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旧梦惊起 ...
-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你有没有念过一个人?
我有。在偌大的云城,我大海捞针地找了一个人,整整十年。
年少分别的那个黄昏,温以宁背着简单的行囊,轻轻揉着我的头发,声音温柔又清晰。
“我家要搬去云城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这座城市的名字,从此,它便成了我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方向与执念。
为了这句轻描淡写的告别,我拼了命地念书,把所有的思念与不敢言说的心动,全都揉进试卷与书本里。
没有人能明白,我拿到云城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激动到热泪盈眶的心情。
那是开心、酸涩、幸福,无数情绪纠缠在一起,汹涌而出的眼泪。
我放弃了更好的城市,放弃了更稳妥的选择,一意孤行,考来了云城,读完大学,又留在这里工作、生活。
我像在大海里捞针,走过一条条街道,逛过一个个老小区,在无数个相似的背影后驻足、失望,再一次,重新鼓起勇气。
一年又一年,从青涩少女,到步入职场,从满腔热血,走到沉稳寡言的二十八岁,我从来没有一刻,真正放弃过寻找。
我总在想,偌大的城市,人海茫茫,我们会不会,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直到这个初秋傍晚,被朋友夏栀半拖半拉,进了巷口那家老面馆。
我们随便找了个对着店门口的位置坐下。
“我跟你讲,这家面的味道超赞的。”
夏栀滔滔不绝,说着上次来吃面时的惊艳。
我环顾四周,店内烟火氤氲,人声嘈杂,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骤然凝固。
有个女人从门口走进来。
素色衣衫,长发温顺垂在肩头,眉眼温柔得如同当年,只是被岁月浸得更淡、更静。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她走到柜台,她低头和老板说着什么,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一抬眼,便与我怔怔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是温以宁。
阔别十三年,我在最寻常不过的烟火小馆里,毫无预兆地,见到了我找了整整十年的人。
她先是愣了愣,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故人,片刻后,眼里浮起几分浅淡的讶异,又慢慢漾开熟悉的温和。
她望着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不确定,却依旧柔软。
“你是……苏念?”
我起身,怔怔站在原地,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
找了整整十年的人,当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我竟不敢说一句话。
怕一开口,这场做了十几年的梦,就醒了。
从十二岁那年蝉鸣聒噪的夏天,到如今二十八岁的初秋,这场无人知晓、不敢言说的喜欢,我安安静静藏了十六年。
藏在日记本的缝隙里,藏在擦肩而过的余光里,藏在每一次不敢靠近的克制里,藏在被迫分别、不敢追问的遗憾里。
我以为它早已被岁月尘封,腐烂在无人问津的过去。
直到此刻,她站在烟火缭绕的小面馆里,轻轻唤出我的名字。
所有被我按捺、掩埋、假装遗忘的心事,在这一刻,猝不及防,轰然作响。
我喉咙发紧,半晌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轻得几乎被喧闹淹没。
“……姐姐。”
她朝我走近几步,目光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没有疏离,也没有刻意,只是纯粹地,为这场重逢而欣喜。
“真的是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干净温和的笑意,忽然就鼻酸。
我跨越千里,奔赴十年,寻遍一座城。
原来重逢,竟然只是这样普通、这样猝不及防的一瞬间。
而我藏了十六年的心事,她依旧,一无所知。
夏栀还在一旁疑惑地打量着我们,我却早已听不清周遭的喧闹,所有感官,都被眼前的人占据。
阔别十三年,她比记忆里更温和沉静,说话时语速缓缓,眉眼弯起的弧度,还是当年我偷偷喜欢了无数次的模样。
“你也在这家吃面?”
温以宁先打破沉默,语气自然亲近,丝毫没有生疏感。
“嗯,被朋友拉过来的。”
我努力稳住声音,指尖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
她笑着指了指窗外渐暗的天色:“我家就在这附近,听说这家面味道不错,下班顺路过来打包。”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住在这一片?”
“对,刚搬来没多久。”
温以宁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你呢?也在这边工作生活?”
“我也是,前阵子刚搬到这边的小区。”
话音落下,两人都微微一怔。
原来兜兜转转,我们不仅在同一座城市,还住在同一片街区,近到抬头不见低头见,近到随便走进一家小面馆,都能猝不及防地遇见。
命运兜了这么大一个圈,终究还是把她重新推回了我面前。
我们站在烟火缭绕的面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些年的生活。
她问起我的工作,我也问起她的近况,她只说工作安稳,日子平淡,一字未提感情。
我也不敢贸然追问,只敢把满心的忐忑与欢喜,都藏在平静的应答里。
分别时,温以宁主动和我互加了联系方式,指尖不经意相触,我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心跳乱得一塌糊涂,生怕被她发现手心里黏腻的冷汗。
“以后住得近,常联系。”
她朝我挥挥手道别,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有空可以一起出来坐坐。”
我望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夏栀撞了撞我的胳膊,打趣我从刚才就魂不守舍。
我没有解释,只是望着窗外渐凉的晚风,心里又酸又软。
我找了她十年,念了十六年。
如今终于如愿以偿,靠近了她,却又不敢再往前一步。
我怕靠近一点,就会暴露藏了半生的心事;
更怕知道,她早已拥有了,我无法触及的生活。
晚风轻轻吹过面馆的窗,我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回神。
原来最折磨人的,不是寻而不得,
是失而复得,却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站在她身旁。
“喂。”夏栀用手晃了晃我的眼睛,“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我从恍惚中回过神,面对着夏栀一脸好奇,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得将所有千转百回的心思暂时收起,安静地吃面。
夜色漫进落地窗,整座云城沉入安静。
我端着半杯红酒站在窗前,冰凉的杯壁抵着掌心,却暖不透胸腔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
傍晚面馆里的一幕,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放。
她的声音,她的眉眼,她唤我名字时温柔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被我小心翼翼珍藏,又反复咀嚼出满心酸涩。
我曾为了一句“搬去云城”,拼尽全力奔赴这座城市。
十年寻觅,无数次失望,我都没敢放弃。
我总想着,只要能再见到她就好,只要知道她平安就好,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我也知足。
可真的见到了,才发现贪心是藏不住的。
明明已经靠近,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她就站在我面前,我却连一句“我好想你”都不敢说。
我怕吓到她,怕唐突了她,怕这份藏了十六年、见不得光的喜欢,连如今这点微不足道的重逢,都彻底打碎。
她依旧是我年少时仰望的光,干净、温柔、遥不可及。
而我,还是那个只能站在暗处,默默仰望,不敢靠近,不敢言说的小孩。
酒杯轻轻晃动,映出窗外零星灯火。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在心底无声地说了一句:
温以宁,我找了你十年,爱了你十六年。
你永远不会知道。
也永远,不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