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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永离 我与王爷一 ...


  •   “鹤离八年春,万物出乎震,震为雷,乃蛰虫惊而出走矣。是日惊蛰,春雷阵阵,暮雨初霁,长街乱花迷眼。”

      -

      大燕王都。

      年迈的老仆匆匆穿过院廊来到庭院里,刚想开口却叫白花迎面拂了个遍。
      今年春天来得早,这院里的梨花树也跟着开得早,还不是那么多,拂到脸上都是嫩得掐出水的。

      廊下系着一个鸟笼,里头的玄凤叽叽喳喳的,正被一人逗着。

      那人没在影子里看不真切面容,隐约见他年纪很轻,一身衣裳像是晕开的一团墨,和这些个热闹格格不入;但他身上系的玉珏却是实打实的厚重,硬是压得整个人有了几分贵气与端正。

      大燕尚玉,能将如此精美的玉挂在身上的,只有天家。

      老仆停在几步之外,恭恭敬敬行礼,低声道:“殿下,今日定北侯回来了,刚进府门。”

      逗鸟之人指尖微微一顿,狐疑道:“谢言欢?”
      秦安点头。

      燕都的达官显贵千千万,谢家是这千千万里的一等一。老侯爷随先帝征战多年,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为谢昭宁,一为谢言欢。

      五年前,北疆暴雪,土蛮趁着雪重起兵压城,老侯爷一行人在琉璃谷遭遇伏击,被一箭穿胸而过,不治身亡;侥幸逃出的谢昭宁双腿尽断,送回燕都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一朝之间,天崩地裂。

      话本子里常爱编写的凄苦身世,也许谢言欢都没想到有一天会放到自己身上。谢家满门忠烈,谢言欢按规矩承袭爵位,替父出征北疆。

      而后短短五年,一杆长枪定雪原,名震四海。

      泼天的盛名里除了骁勇善战,除了年少有为,燕都城里的人对他爱美人这件事格外感兴趣。
      良将难过美人关。据说他舍不得纨绔的骨头,日日要与美人相拥而眠。

      倒不是说这事有多伤风败俗,只是多少觉得,一个近乎“完美”的人,不该沾染这些尘世靡音。
      此类叹息最多的,不外乎高门贵女,这便是后话了。

      秦安等了半晌也不见下一句,又道:“殿下,要去看看吗?”

      “该见总会见的。”

      小玄凤躲来躲去不让人摸,墨衣人尝试换个角度,自影中走出,被光刺得微微眯眼。
      一片天光下方能看清,这张脸眉目清淡,几近死水,唯一双眼鲜活生动,证明这团墨色原有温度。

      他如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摸到玄凤柔软的头顶毛,也不管小鸟炸毛,略一思量,接着吩咐:“我房内有一把弩,你给他包好送过去,就当是贺礼了。”

      秦安微微一愣,犹豫着张张嘴。
      这把弓弩是殿下费了大价钱买来的,玄色檀木为底,每日都要擦拭几遍,才刻好云纹,竟就要这么送了人。

      傅倾酒手下的云纹不比其他,雕刻刀法极为特殊,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一般人还真模仿不来,配着甚是好看。

      “王侯相交最忌过深,怠慢更是不能。这位定北侯得圣上青眼,跟着‘巴结’也是正常不过——不巴结才有鬼。”
      仿佛是看出秦安的心思,傅倾酒终于分出余光瞥了一眼,“快去吧,放了便回来,还得去进香。”

      秦安立马着手去办。

      院廊回转里,清香蔓延。傅倾酒喂饱了鸟儿,抬头看见院中的梨树开了花。
      一夜春雨后,梨花似雪,露珠滚落其间都染上了芬芳,一呼一吸格外清新。

      直到现在,他那张水墨般冷淡的眉眼终于柔和下来,隐隐约约有了笑意含在眼里。
      聊赠一枝春。

      与此同时,定北侯府热闹非凡。

      仆人们正将堆积在门口的礼物一一搬进来,个个大汗淋漓,让冷清多年的侯府终于有了人气。

      这些达官贵人送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贵重,他们不敢怠慢,生怕磕着碰着坏了事。可东西实在是太多,自家侯爷刚回京,巴结讨好的人多得数不清,连送礼都像是在争什么。

      大总管指挥得满头都是汗,眼见着还没搬几件,堆得倒是越来越多,差点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娘诶,这也太多了。
      他正焦头烂额,忽而在这嘈杂里听到一阵铃铛声。

      放眼望去,走廊尽头有一人漫步前来,竹帘慢摇间,红衣如霞,抹额翩飞,说不出的富贵。那铃铛声正是来源于他腰间配的金铃,一步一轻摇,窸窸窣窣便落了一地的脆音。

      忙碌的众人同样分出耳朵捉到这铃音,纷纷行礼:“侯爷。”
      大总管一路小跑过去,将要替人掀开连廊上的竹帘,一柄纸扇已然先他一步挑起。

      那是很漂亮的一张脸,凤眼上挑,不怒自威,却又带着一股子抹不去的少年傲气,如现在这般一笑起来就很是好看。

      燕都内美貌之人如过江之鲫,大总管不是没看过,如今落到自家侯爷身上,这恐怕是江里最大的一条,抱都抱不住。

      “老莫,你这总发呆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我看见的都有三次了。”

      这话说的,也不看看为什么。莫管家赧然摸摸鼻子,堆着笑向谢言欢汇报进度,从从容容揭过。

      谢言欢捻着扇骨一言不发,表情大为嫌弃,“陛下赐的?”
      莫总管连声道:“这回真没有!侯爷,这是各个贵人送来的贺礼,特地为您庆祝呐。”

      又是这套。
      谢言欢叹气,扇尖点点让他继续忙活,踱着步随意扫视一圈,心下不免有几分感叹。

      这燕都王公贵族真是越发有钱了,连什么玉如意夜明珠都是成箱成箱送。他这穷酸一侯府,空空荡荡的,回礼都成问题。

      想着想着,谢言欢“嗯”了声,跳跃的视线在一盏梨花木匣停了下来。

      送来的礼物大多金玉晃眼,谢言欢见得多了,偶尔看见这么一只木盒子,难免惊讶。

      这是相当好的檀木,赠礼之人想必对此多有研究,木材本身的花纹被保留下来,略置几笔就成流云,潇洒又飘逸。

      燕都贵族都爱金玉,从未听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如此附庸风雅。
      然而当谢言欢打开盒子,满肚子的好奇全都上升到另一个境界。

      好漂亮的弓弩。

      他反反复复打量,对这横空出世的“高山流水”实在满意,铃铛乐得响个不停:“这云纹刻得真好。”

      莫管家打眼一瞧,恍然大悟:“呀!侯爷,您可真有眼光,这件是永离王殿下送的,说是殿下亲手刻的。别的不说,殿下的云纹……”

      后面一大串乱七八糟的东西,谢言欢一个字也没听见。

      永离王。
      是傅倾酒。

      莫总管急得一抖,赶紧四处看看:“祖宗,可不能直呼名讳啊!”

      谢言欢蓦地回神,这才知道自己竟将那位的名字说了出来,抿唇笑笑:“知道了。”

      也不知有什么魔力,这三个字好像总会让他尝出苦涩。才说一遍,此刻心上已然浸透酸楚,含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害怕。

      很久了。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怕的感觉。

      谢言欢不声不响藏了回去,仔细摩挲弩上的一道道云纹。
      云纹并不好刻,他刻过,总会刻得歪七扭八,要有这样精妙的技法,想必需要刻很多年。

      他从最开始小心翼翼的触碰,到后来越来越用力,最后将弓弩摸得都有些热,仿佛在抓住那人的余温。

      再抬眼,他已经穿过长廊,淋满一身暖光,晃得人眼前发昏酸胀,几近湿润。
      那双羸弱的手,明明向来不爱刻这种东西的,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谢言欢闷头走路的时候,莫管家一直跟着,同样一肚子汹涌澎湃。

      谢言欢这种表情他见过,就在五年前。
      那天早上,谢言欢牵着马对他说,以后,辛苦你了。
      有千万不舍,又不得不舍,最后浮在脸上的不知是绝望还是希望,让人看了很难过。

      他只和谢言欢匆匆见过这一面,就被委以守着侯府的重任。
      说是重任,其实可能是燕都里最清闲的事,谢言欢的离去像是把整个府邸的鲜活声色全带走了,五年来安静得过了头。

      莫管家时常想,以前的侯府也这样吗?

      应当不是的吧。年少的小侯爷大概会比现在无忧无虑,这么大的侯府,估计都不够他闹的。
      当年那场变故,他或多或少知道,心里头跟着难受。

      年少时光太过短暂,好似一场镜花水月。
      “啪”的一下,就散成庭院深深,空寂寥。

      “殿下在府吗?”谢言欢突然开口。

      莫管家正暗自神伤,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柄挑开竹帘的纸扇就敲上了他的头。

      “第五次了。”谢言欢无奈笑起来。

      莫管家汗颜:“应当不在了。殿下今日要出城进香去,约摸过几日才回来呢。侯爷想去登门拜访?”
      谢言欢摇摇头:“把殿下的礼物拿回房去,好好放着。”

      半月后,傅倾酒才乘轿辇回府。

      燕都这地方隶属江南,水土润泽,很是适合花草生长。每年春天,京畿之地就陷在各色奇花异草里,香味儿冲天,吸引大批游人入城观摩。

      在这些花里,傅倾酒喜欢梨花。梨花不贵气,不稀缺,不似其他花木那般香,若是不靠近些闻,几乎闻不到味道,除却纷扬若雪,再无可观。所以这片富贵地里栽种并不多,撇开主干道的几棵,便是永离王府了。

      前两天秦安来信,说府里的梨花比殿下走时开得更多更好看,殿下回来就可赏花。

      傅倾酒却满脑子琢磨院里的玄凤又该闹了。
      他养的这只小祖宗不知怎的,就是不喜欢梨花,年年春天都要拿屁股对着梨花树,大有树在鸟亡的气势。

      回去便放出来吧。傅倾酒这样想,一身疲惫消去几分。

      “吁——”
      车夫勒马骤停,轿辇猛的吃力前倾,傅倾酒险些撞到头。他愣了愣,一腔好心情烟消云散,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车外车夫好一会儿才颤声,像是被吓得不轻:“殿…殿下……”

      这燕都里谁不知道他傅倾酒,私下编排议论也就算了,堂而皇之拦路还真是第一次。

      傅倾酒伸手撩开轿帘,刚想怒斥,撞上来人眉眼时却陡然失声。

      坐在白马上的青年引缰挺直腰背,绯红官袍在逆光下艳艳如火,正盯着他笑得恣意。

      傅倾酒眉目一凛,不情不愿压下火气。
      他不认识人,但认得那身官服,唯封侯所有。
      出门没看黄历,撞上这么个祖宗。

      祖宗好像没看到傅倾酒的不悦,翻身下马行礼,腰上铃铛响个不停,就跟他人一样轻快自在,笑道:“微臣谢言欢,无意冲撞殿下,还望殿下见谅。”

      当街拦下王侯轿辇罪同以下犯上,这等大罪引来不少人围观私语。
      本来挺清净的一条道。

      啧。
      傅倾酒靠着窗户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被谢言欢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气笑了:“本王气量小,侯爷还想讨什么见谅?”

      谢言欢牵着马到轿辇的窗户边,仰头避而不答:“若是如此,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微臣呢?交给陛下么?”

      挨得近了才会闻到,这人身上尽是桂香,不合时宜得紧,冲得人头皮发麻。
      傅倾酒默默想,好端端的一个将军,熏的香这么艳丽招摇,果然是骨子里改不掉的纨绔。

      他的目光从谢言欢身上滑向其身旁的那匹白马,只一眼就来了兴趣。

      “听到了吗?他们说乱花迷眼,惊着了马。既然是马的错,又何必对侯爷咄咄相逼?把马留下便就不计较了。”

      马?
      谢言欢转头看看自己的马。
      通体雪白,高大威猛,唯有耳朵点了些许淡金色,仿佛染了白日的光,确实是匹良驹。

      他小声道:“如风,他看上你了诶,你愿不愿意啊?”
      如风:“……”

      看热闹的人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一时间觉得新奇。偏偏更新奇的是,谢小侯爷反而拉紧缰绳,将马护在身后,和颜悦色道:“原来殿下是看上了我的马,若是殿下喜欢,下次见面,我可以挑一匹更好的亲自送给你。”

      “是吗?比这匹还好?”
      “当然,我怎么敢骗殿下。”

      油嘴滑舌。
      傅倾酒耐心已尽,放下车帘不搭理人了。

      轿辇重新前行,马蹄声渐行渐远,人群看完了戏纷纷散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然而当两方擦肩而过时,车帘被不知名的风掀起。
      窗口忽然抛来一枝沾着露水的梨花,不偏不倚正好扔到傅倾酒怀里,刹那间让小小的地方充斥梨花的清甜,卷走满车的昏热。

      他睁大双眼有些无措,隐约听到清铃作响,透过缝隙去追白马上那道惹眼的背影。

      仿佛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谢言欢回头,逆光之下抹额猎猎如火,弯眼笑了。

      “我与王爷一见如故,小礼相赠,算作是迟来的久别重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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