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间》青里岁

1、第一章：寻死 好像就脏了

　　上元灯火漫天，人声喧嚣欢笑，处处锦绣阑珊。

　　满大街的人儿，无论富贵人家或是平民百姓，皆着最好看的新衣裳，与亲友一道，放纵一岁中的唯一一回，喜上眉梢在此人间烟火。

　　连巷角的乞儿也得商贾可怜，求来了几两碎银，就是被疯抢只剩下零散一点，也算是平生难得安稳时日。

　　他还是那身粗褛布衫，因著热闹倒也显得不那么寒冷，逆着人群寻处清静地方，坐下小心翼翼地吃着捂热的包子。

　　包子里没有肉，都是菜，被压歪了形状，他倒也不在意，就着不远处点心铺子飘来的味道，吃着也是香得不行。

　　狼吞虎咽之际，三两个包子很快就见了底，连包裹的脏布条都舔了个干净，乞儿已是餍足。

　　忽有浅浅奢香夹杂在食味中钻进他的鼻息，伴随着清灵铃声入耳。

　　他曾听过这种声音，每当它远远传来时，百姓的头都会埋得很低很低，直到它过去。若他运气好，或许也能得一点赏，足够他填饱好些日子的肚子。

　　而此刻或许是吃饱了饭，又或许是恰逢胆大，乞儿躲在角落里，偷偷朝铃声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枚白玉铃铛，挂在镶满金银的马车上，亮闪闪的，他看直了眼。

　　随随便便指尖大小的一颗，都能值几十条他的命吧。

　　不，上百条也不多。

　　他倒不敢去奢望那等贵重之物，深知自己不配。

　　今日既是一岁里最特别的一日，无人注意到他，能远远望上一望，也是好的。

　　说不定只看这一眼，来年他的气运便能更好上些呢。

　　于是乞儿不敢冲撞了贵人，便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观望马车的方向。

　　寒风吹得玉铃作响，火树银花都在远方。

　　车上下来一蓝衣少年，衣着不甚华贵，偏还要掩其锋芒，姿容仪态都谦和知礼，眉眼尽显温柔，端的是一派温润公子相。

　　凡是达官贵胄的亲眷，大多是这般的公子哥儿，连乞儿也见的多了，心上泛不起什么波澜。

　　直到下一刻，他看见那贵公子回身抬手，一纤纤玉手覆于其上，自轿帘中，款款走下一少女。

　　只一瞬，便看呆他不知天地为何物。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长得跟天仙似的，面无表情也是殊丽得难以言喻，就是一张小脸白的过分，眼睛里也没有神采，不过也不妨碍她之绝色。

　　本来是活泼开朗的年岁，少女却冷得像喝了忘川水的神仙，又像是丢了三魂七魄的人偶。

　　分明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堪称完美，偏生不似活人。

　　乞儿惊艳了许久，而继惊艳之后，是看见她身上厚重的大氅将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行动都不灵活，没由来的一阵压抑。

　　在这举家同庆的时节，天仙一般的少女脸上却无丝毫喜色。

　　她未尝普度众生，却连众生的一丁点也沾染不得。

　　「“我若是笑，或是目光在别的人与物上多停留一瞬，好像就脏了这副要献祭给表兄的干净身子。”」

　　阿岚后来这样说。

　　但彼时的她，是没有心思，也没有希望勾引她，去意识到此生的一切，对她是有多么不合理，不公平的。

　　她一心只想着去死。

　　离开这个世间，她就会好过很多。

　　即便世上再无她。

　　那是她乖巧柔顺的一生中，最离经叛道的一回。

　　自此过往种种所历，尽数成了旧事。

　　就从……

　　那蓝衣公子见了根秀气的木簪心生欢喜，想要买来送给她，却在到手时转身，发现身边那向来最听话的小姑娘的身影早已不在，而人潮汹涌依旧。

　　就从这里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