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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 ...

  •   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季云归正在台上唱《长生殿》。

      戏楼名曰“瑞喜楼”,三层高,雕梁画栋,台下满座。今日的客人格外多——新科状元游街,引了半城百姓追随,游到半途被同榜拉进戏楼,说是“见见世面”。

      季云归在台上,看不见那些人。他只看得见戏。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水袖翻飞,身段婉转。他唱的是杨贵妃,一折《贵妃醉酒》,唱了千百遍的词,闭着眼也能走完。可今夜不知为何,嗓子眼里总哽着什么,像是那口酒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嗑瓜子,有人交头接耳议论新科状元生得如何俊俏。季云归一概不听。他只是在想,这出戏唱完,还有一折《长生殿》。唱完《长生殿》,就能回后台歇一歇,把手炉煨热些,暖一暖冻僵的指尖。

      戏楼里烧着地龙,可台上冷。角儿穿得薄,为的是身段好看。

      “秉烛照红妆,休辜负,良辰美景……”

      他转过身,水袖扬起的刹那,余光掠过台下。

      满座喧哗,觥筹交错。唯独角落里那一桌,有个人一动不动。

      那人穿着簇新的状元红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正。满桌子人都在说笑,他只静静坐着,眼睛望着台上——不是望着戏,是望着唱戏的人。

      季云归和他对上一眼。

      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唱戏的人不该看台下,这是规矩。可他心里莫名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那扇锁了许多年的门。

      那一瞬他看见——那状元郎的眼睛,红着。

      不是酒意熏染的红,不是灯火映照的红。是那种,藏了很久、忍了很久、忽然被什么戳中了的红。

      季云归唱了十年戏,见过无数双眼睛。

      有人看他是看玩物,眼里是狎昵。有人看他是看戏子,眼里是轻贱。有人看他是看角儿,眼里是狂热。可他从没见人用那样的眼睛看他——

      像是在看一个“人”。

      像是看懂了什么。

      那折《长生殿》是怎么唱完的,季云归后来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最后一句“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唱出口的时候,嗓子眼里那哽了一夜的东西,忽然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散得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又像是被人塞进了什么。

      散得他下场的时候,腿都软了。

      ——

      后台乱糟糟的。

      跑腿的伙计来回穿梭,箱倌收拾着行头,几个唱配角的小戏子围在火盆边嗑瓜子说闲话。季云归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慢慢卸着钗环。

      “云归哥,今儿唱得真好。”小彩月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台下那些人都听痴了!”

      季云归笑了笑,没说话。

      “真的!”小彩月急了,“我偷偷掀帘子看,好多人眼睛都红了呢!”

      季云归手上顿了顿,把那支点翠步摇轻轻放下。

      “角儿,”管事的掀帘子进来,满脸堆笑,“今儿有位贵客想见您——”

      “不见。”季云归没回头,“说我累了。”

      管事的讪讪退下。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角儿从来不见,他也习惯了。

      季云归卸完妆,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镜子里的人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却总带着点倦。那倦意藏得很深,不仔细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那倦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洗不掉,卸不完。

      他站起身,披上旧棉袄,往外走。

      “云归哥,手炉!”小彩月追上来,把那个鎏银手炉塞进他手里,“外面下雪了,可冷!”

      季云归低头看那手炉,是今晚上台前小彩月给他灌的炭,这会儿还温着。他握了握,推回去:“你拿着暖手吧,我走两步就到住处了。”

      “可是——”

      他没听完小彩月的话,掀开厚毡帘,走进风雪里。

      雪下得比来时大了。

      戏楼后门是一条窄巷,黑漆漆的,只远处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季云归拢了拢棉袄领子,低头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巷子口那盏灯下,站着一个人。

      红袍,雪,昏黄的灯光。

      那人站在那儿,像是站了很久,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手里捧着什么,看见季云归出来,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惊着什么。

      季云归认出了那张脸。

      是方才台下那个红了眼眶的状元郎。

      “季先生。”那人开口,声音不高,被风雪吹得有些散,可字字清楚,“你的手炉。”

      他往前几步,把那东西递过来。

      是那个鎏银手炉。小彩月追出来塞给他的那个。

      季云归低头看,手炉被一块青布帕子包着,帕子边角绣着一枝瘦竹,针脚细密,不像寻常物件。

      “落在后台门口了。”那人说,“我……正好出来,看见,就想着送过来。”

      季云归抬起眼,看他。

      雪花落在那人眉间、睫上,落在簇新的状元红袍上,化成一星半点的湿痕。他生得好看,是那种清正端方的好看,让人想起冬日里的松柏,或者古画上的君子。

      可他此刻站在风雪里,捧着一个戏子的手炉,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季云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唱了十年戏,见过无数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多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涩,“敢问阁下……”

      “萧慕安。”那人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科……侥幸得中。”

      季云归点头,接过手炉。青布帕子还带着那人的体温,温温的,隔着冰冷的鎏银,传到掌心。

      他垂下眼,看着那方帕子,忽然想问他:方才在台下,你为什么红了眼眶?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拢了拢手炉,轻声道:“夜深了,萧大人当心身子。”

      萧慕安站在那里,看着他,眼里的光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拱手一礼。

      “季先生也是。”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那袭红袍渐渐被夜色吞没,只剩一盏昏黄的灯,照着纷纷扬扬的雪。

      季云归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炉还温着,帕子上那枝瘦竹,被雪洇湿了一角。

      他低头看了许久,慢慢把手炉拢进怀里,往住处走去。

      身后,戏楼的灯火渐渐熄了,风雪越来越大,盖住了来路,也盖住了去路。

      那天夜里,季云归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台上唱《长生殿》,台下满座宾客,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穿着红袍的背影,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他想喊,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追,迈开腿,却动弹不得。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风雪未歇,天还没亮。

      他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方青布帕子的温度。

      温温的,像是什么正在悄悄醒过来。

      他想起那人临别时看他的眼神——不是看戏子的眼神,不是看玩物的眼神,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活了二十五年,季云归第一次被人这样看。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那折唱了千百遍的《长生殿》,再也不是从前的《长生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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