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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珉 观令只依稀 ...

  •   观令第一次见到谢珉,那时还要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句“师兄”。

      彼时师父刚刚仙逝,恰逢谢珉出关。观令在廊下隔着斜风细雨,水雾如烟,遥遥和院中之人无意中对上了眼。
      撞进那人眼底,观令当时只觉犹如身在寒渊,冷得打了个寒颤。

      传闻中冷淡无情的师兄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一语未发,便转身离开了。
      观令依稀闻到了一股寒梅幽香,带着点透骨的冷意,但随之也便烟消云散了。

      后来他听旁人偶然谈起,他这位掌门师兄乃是修的大道无情,无牵无挂,无喜无怒,是从小除了七情六欲的,好比一桩结了冰的木头,世间浮云皆不入眼。

      观令也曾好奇,这般冷淡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只是百年光阴消磨殆尽了他那点微妙心思,待他被逐出宗门后也无暇去想了。

      九死一生爬上魔尊之位,倒也成了曾瞻仰过的人——无情无欲,看淡世尘。

      只是自那惊鸿一瞥过后,不知何时起,他与这位师兄往往是势不两立的,真应了师父从前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

      鄢都,魔域主城。
      守在落春殿门口的魔修个个无精打采,哈气连天。

      虽个个抱着剑如同虚设,但量旁人十个胆子也不敢来这闹事,他们疏忽职守便也疏忽的理所当然。

      魔域不论子丑寅卯,日月光芒也照不到这。
      天地无光,仅靠着这鄢都城主用灵力维系着满城灯火。

      一个小魔修正打着瞌睡,身旁长了百年的桃花树上忽的无风自落了几瓣花,落在水坑中,泛起点点涟漪。

      只是这点无关紧要的动静,他却一个激灵,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忙是摇醒了身旁同伴,低声道:“别睡了,城主要回来了,当心你的脑袋!”

      在落春殿里,“城主”两字总是格外好使,好似就算是是一头猪来了,城主要它飞,也能立刻拔地而起,直冲九天云霄。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犹如重石落水,激起千层浪花。
      同伴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迷离,闻言身子一个哆嗦,眼还未睁,双腿先是条件反射般的一软,稀里糊涂的就跪了下去。

      “恭迎城主回城!”

      这句喊得声如洪钟,连桃树枝头的雀儿都扑腾着翅膀飞走了,硬是把其余人仅剩的一点困意也喊得荡然无存。

      ……

      “你干什么!要死吗?!”
      魔族之间向来是强者为尊,别提什么人际关系兄弟之情,就算是亲爹来了都不好使。
      于是把这傻逼揍一顿的心思油然而生。

      一人刚刚揪住他的衣襟,眼见场面马上混乱不堪。
      突如其来的,身后一道清冷的嗓音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狼哭鬼叫什么呢?怪吵人的。”

      这声音不急不慢,好似九天飘雪,有些虚无缥缈之感,好听的紧。

      但守门的魔修们皆是虎躯一震,如雷贯耳。
      城主回来了。

      喧嚷几乎立即销声匿迹,落针可闻。几乎所有人头上都冒出了几个大写的字——

      完、蛋、了!

      顾不得因刚刚那人惹了心情,他们皆是齐刷刷地跪倒一大片,看也不敢看那道声音的主人,头几乎要埋进地里,颤颤巍巍道。
      “城、城主。”

      如果说刚刚几人还有几分风雨虽欲来但还未来的片刻悠闲,那现在就是大难当头的心如死灰。
      底下人不敢动,俯视的人也没发话。

      寂静了片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仿佛已经幻视到了下一刻,自己是如何被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剥皮拆骨,吸尽修为而死的惨状。

      然而却是与心中所想大相径庭。
      那人根本不甚在意,好似儿戏般的,轻飘飘就将这事揭过了。

      似是抬步要走,后而瞥到这群人的怂样脚步顿了一下,才悠悠开口。
      “无碍,起来吧。”

      那个说错话的小魔修是新来的,闻言心中不禁有些诧异。
      方才紧张都没发觉——这个传闻中杀人如麻、嗜血如命的大魔头语中却是隐隐带了些病弱气,好似下一刻就要轻咳不止,活像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

      底下跪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就是不敢起来。
      小魔修心道这鄢都城主到底是何方神圣…呸,何方妖孽?竟引得人这般怕他惧他!

      此时他好奇心顶盛,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做了一个旁人口中自寻死路的举动——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悄悄朝前边看了一眼。

      却也只是这一眼,就呆愣在地了。

      一抹红衣映入眼帘,张扬肆意的厉害,金饰遍身,却不显得庸俗,反而增添了一道矜贵之气。

      红色明艳,但他的脸却是更甚,眉眼昳丽,墨发半挽,用一支简致的金簪束了起来,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生人勿近。

      可无论怎么说,一个草菅人命、人人诛之的魔头都不该生的这幅摸样。
      他都情不自禁的有些看入了迷。

      那魔头似有所感,侧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上一双淡漠至极的眼眸,小魔修被吓得不知所措。
      还是身旁人急忙用手一把将他的头又按了下去:“城主息怒!新来的不懂规矩,无意冲撞城主,还望城主饶他一命!”

      他也被吓得不敢出声,自知惹了祸,战战兢兢地磕了几个响头。
      “城、城主饶命!”

      观令淡淡看了地上之人一眼,眸中是和百年前某个人如出一辙的冷漠,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盯了半晌,一直盯到那群人抖如筛糠,才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滚回去,接着抬步便走进了落春殿。

      见那魔头前脚刚走,小魔修立刻瘫软在地。
      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中,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忽然,一个巴掌和他的后脑勺来了个狠狠的亲密接触,将他打的头往一边倒。

      “你疯了?!嫌自己命长找死别带上我们! ”
      “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揉了揉脑袋,颇有些委屈:“我不就是抬头看了城主一眼吗?上岗之前也没人给我说他草菅人命是这个草菅法啊!”

      那人幽幽道:“上一个敢抬头看他地眼珠子都没了,也就是城主今个儿心情不错懒得同你计较,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小魔修心有余悸,喃喃自语道:“老天奶啊,这么来说,今个儿的城主和活菩萨只差个光头了……”

      见那人一记眼刀又要飞过来,忙噤若寒蝉,生硬的转了话题。
      “话说你怎么知道城主何时回来?难不成百米之外就能嗅到城主身上的煞气了?”

      无论仙界魔界,对观令的描述都大同小异——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煞气缠身。

      凡他踏足之地,草木皆枯,万物死灰。
      却没想到煞气没看到,还是这般好颜色。

      离得近了,隐约中能嗅到一股清香。

      “看到门口那棵树没?”那人指了指身旁的桃花树,道,“城主每次回来,树上的桃花就会落下一朵来,细数这么多年下来,这树都快落秃了。”
      小魔修沉默了片刻,才道:“那这么多年真是难为桃树兄了。”

      “你懂什么?”他耸了耸肩,“还有更惨的呢——听闻十几年前在这守门的老前辈们说过,城主刚刚上位那会儿,威信不稳,在魔域里不尴不尬的,就敢有数百人前来闹事。看到这桃花树比其它开的艳些没?都是那群人的血染上的。”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当时也莫过于如此了。”

      “可明明城主看着挺……”小魔修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挺温和的是吧?”那人倒是毫不避讳,“想当年我刚来时也曾这样想过。”

      “直到我亲眼看到城主杀人——你懂如何才是‘不得超生’吗?死在城主手下的,没有一人会是瞑目的。”

      寒风徐徐,凛冽瑟瑟。
      那小魔修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心道给城主当个看门狗也不赖,至少除了城主,谁都没胆子来这落春殿。

      对于这次死里逃生,惊慌庆幸之外,他心里却没由来的冒出了个诡异般的念想。

      城主身上还怪好闻的。

      ——

      屋内,观令照例扯出来一张宣纸,沾了几滴墨,骨节分明的手指拿着笔杆,却久久未落笔。

      化神期大能者皆可用灵力传音,信纸对于他们来说可有可无。
      但观令要寄的,乃是个死人。

      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沟通阴阳两界,管你是大能还是无能,只得同凡人一样,沾了笔墨,洋洋洒洒的几百字,一把火便烧去了地府。

      无从落笔,观令静坐了一会,笔尖的墨缓缓茵在了白宣纸上 。

      长生宗子弟,仙风道骨,斩妖除魔,芳名百年。
      直到在他这一代里,出了个离经叛道,欺师灭祖的魔头。

      观令自诩非同善类,百年光阴,血债累累。
      他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好事,更别谈斩妖除魔——他自己就自己成了人人诛之的魔头。

      堕入魔道从来不是迫不得已,天资低下的冷嘲热讽磨灭观令心底最后仅剩的理智,他想那些曾经俯视、践踏过他的,也最终被蝼蚁般地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一步错步步错,先是断骨重塑,自废修为。当观令第一次成功杀人夺灵,但也被心魔折磨的奄奄一息时,心底弥漫着一股惊慌无措。
      他选择的这一条路,到底是捷径还是深渊?

      世间万事容不得后悔一词,观令无从判断是非,只得越走越远,一去不返。
      于是这条路他爬的血肉模糊。

      权利惑心,杀人麻木后他甚至不满足于普通修士。
      师父死后,胆大包天,将目光看向了他的掌门师兄。

      最后结果显而易见,东窗事发,观令被挑断全身筋骨,逐出了师门。

      而至始至终,谢珉也没再看过他。
      好似他的一场处心积虑都成了笑话。

      凡事都有代价,观令的报应虽迟但到。心魔每夜如期而至,将他仅存的一点活人气扼杀于漫漫长夜。

      以至于初至魔域之时,他面上带着不似活人的阴鸷,身子骨弱的很,却每日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夺灵。
      所以外界都传,上重天来的那个堕仙是个实打实的美人疯子。

      最后踩着累累白骨、血海尸山登上城主之位时,他才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只是那笑的颇有些瘆人,令人不寒而栗。

      ——

      所谓鄢都,不过是一个死尸白骨堆砌起来的魔都,占地之大,被滔天横生的怨气围着,外人入不得,城内人也出不去。
      仙魔两界百年来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直到观令的出现。

      自万年前魔域固守自封后,他是第一个踏过累累白骨,横穿煞气来到鄢都的人;也是第一个成功魔域踏出万年禁锢的魔头,毫发无伤,满天煞气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斩断。

      其实力高深,令人望而却步。

      落春殿口,城主刚走了不久,其余人还未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就见那桃树上的花又落了一朵。

      小魔修猛地一个寒颤。
      今个儿真见鬼了!

      没给他思考这桃树兄是否为年老脱发的缘故,就见远处浓雾里有隐约出现了个人影。

      这次他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厉声呵斥:“何人胆敢擅闯落春殿?!”
      说着,长刃出鞘。

      然而那人却并没有停下脚步,身影渐近,依稀能看得出身形高挑,气质出尘,带着股来自上位者的压迫之感,让人不觉汗毛直立。
      明知有城主坐镇,众人也还是紧张的绷直了身子。

      终于,迎着夜色,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露了出来。

      那人眸若含冰,瞧着好看清俊,却带着股能冻死人的凌厉,踏过千重煞气,提剑走来。

      “此地乃城主府邸!闲杂人等还不退下!”

      见他丝毫没有停住脚步的意思,这群守门的魔修也不得慌了神。
      他们只不过一群绣花枕头,瞧着威猛,实则里头不过一团草包,真遇上什么大能,还不是人家动动手指就解决的事?

      况且这位大能看着还来者不善。
      怕不是城主的昔日旧敌。

      那人身上的仙气来势汹汹,他们一群魔修闻着就想胆颤心惊。仙气与周身煞气相冲,卷起阵阵狂风袭来,吹得桃树间枝条摇曳不定,桃花都落了几朵。

      他一身白衣在这天地间显得亮眼,一尘不染,比起人模狗样的观令更像正道弟子。

      小魔修壮着胆子又问了一遍,底气不足:“来者何人?”

      “长生宗掌门。”那人薄唇轻启,带着几分冰冷意味的字音在狂风中却分外清晰。

      “谢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谢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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