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他酣眠》灯灯一盏

1、一场讲座，病眼逢药

　　漉大最出名的富二代强抱了最俊朗的新老师，好吧，是强行拥抱。

　　百年漉大的秋天降临，雨水、雾气、银杏、路灯烘的少年的脸庞俊朗月华。他浅亮的瞳孔，在枯叶婆娑的倒影下，在人群潮水的言语中，在师长的惊呼口气里，凝结在褚所善的视线。

　　褚所善，哲学系教授。学术上师从名门，著作上可堪比身。漉大教师应聘那天，当所有人都以为会见到秃头老头时候，他年少有为，风采卓然。偶尔路过的图书馆管理员听到领导面试完，校长感叹世有仙人，偶有得见。这位在古籍管理处默默无闻的管理员都附和感叹，没有人会不喜欢褚老师。

　　比褚老师的风度翩翩和风华绝代传播的更快的是疯狂的追随者和出格的行为，其中翘楚，李时安是也。整个哲学系，四个年级全算上，教职工并排站，也不会有比李时安更引人耳目的少年了。

　　不会有人二十岁才读大一，也不会有人拿着能读漉大王牌专业的分数选哲学，更不会有人用钱砸下校外一整栋楼当作大学住宿的落脚地，带着助理保镖上课，看起来高贵冷峻，见到褚老师，化身疯狂粉丝，在讲座上，强行冲上台拥抱褚老师。

　　那天是北方干燥秋天的代表日子，经由教务安排、系院批准，褚教授亮相在《疼痛的形而上学》讲座上，比规整的学术语言更先到达耳膜的是褚老师初见学生的问好，比漂亮的学术数据更先显现的是褚老师芝兰玉树的形象。

　　漉大一向偏爱本土培养体系的老师和管理人员，偏偏在这个从不信奉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的学校里面，迎来了褚所善这种外籍文科类的老师，有几个专业课老师课上不提名字、不带身份，加点人员特征和国外标签就大谈特谈水学历、假精英。

　　李时安在专业课上补觉，醒来时候恰巧听到专业课老师讽刺新来的哲学教授。罕见的，李大少爷对于国外回来的教师身份皱着眉，透亮的瞳孔里多了些认可和赞同。

　　讲座上，几个女同学两眼放光凑在一起讨论，打扰了李时安的随时随地大小睡。话语里几乎全是溢美之词，那种拥护和推崇，仿佛下一秒褚教授就要问鼎系主任之位，在偶像节目里被打投出道了。

　　李时安鬼使神差般偶然听褚教授两句提问就要举手反驳，一个讲座，几乎被他闹成争辩的战场。

　　教授说：“维特根斯坦用‘盒中甲虫’这样的比喻来形容不可为外人道也的感觉。但是，他关于私人感觉的公共语言的运用取消了私人感觉本身的存在地位。不是只有公共语言对感觉的表达是有意义的，不能仅仅将感觉问题转化为语言问题。”

　　“老师，我认同您的观点。但是，假设我是饱受痛苦的人，比起解决痛苦，谁会闲的关注疼痛的私人感觉。也许私人感觉的关注确实有存在的意义，附骨的痛苦，心烹的煎熬，被看见比探讨存在本身更重要。”

　　舆论在阶梯教室内开始发酵，故事的主人公，一个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继续拆解难以啃食的哲学命题，一个心神不宁、面有愠色准备下一轮哲学交锋。校园风云人物、哲学系二百五和新来的儒雅清贵教授不和的八卦从每一位小同学的手机上向外传播开来。

　　医学系的原期为了两个学分来的讲座，课上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场面，她都嫌弃打字慢，一条条给男朋友录语音讲课堂盛况。褚老师身形有些消瘦，第一次上课就被学生针对，学校里的人有样学样，要怎么平稳度过适应期呢。她举手，给老师解围：“感觉本身就是很私有的问题，如何公之于众才是最重要的，不然医生怎么看病啊。话又说回来，不是每种病痛都有相应的药物辅助痊愈，哲学要抚慰医学到达不了的边界。”

　　这次，李同学不再讲话，又趴伏在桌上，讲座已经接近尾声，一场好戏即将落幕，只有在李时安身旁坐着的助理在桌下给小老板递纸巾，金尊玉贵的李少爷已经冷汗涔涔。

　　原期和李时安也算是旧相识，原期父亲是漉大医学院副院长，年轻的时候就是有名的医学圣手，别看李时安现在看着人高马大、身强体壮的，小时候是实打实的病秧子，一到晚上就喊着疼，遍访名医，求到过原医生门前。在地上痛的打滚，就是稀奇，也没查出什么生理病因。

　　原期想着自己怎么着也大李时安两岁，能劝劝就劝两句，哪个二百五会让自己系里的老师在讲座上下不来台？

　　原期屁股挪过几个凳子，还没和不理智的李大少爷说上话，李时安的沉默和叛逆让原期有些恼火，凑近了品出了李时安沉默里的痛苦，他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嚣张。原期的疑惑爬上心头，不是说，李时安已经痊愈，早就从罕见病中解脱了吗？

　　助理苏润心是两年前来到李时安身边的，一开始大老板对她不是很满意，大学专业学的是护理，毕业以后就没有正儿八经的助理经历。不是名校毕业，不是经验丰富，李时安看过她的简历以后，用那双温暖明亮的眼睛望向她说：“你是救火英雄苏润田的妹妹吗？”

　　苏润心发觉李时安和平时犯病还是不同，他比往常的反应更激烈，汗透重衫，不是能控制的场面，她没有犹豫，安排旁边的保镖搀扶状态即将失控的李时安离场。

　　在众目睽睽下，李同学要早退了。

　　李时安推了一把保镖，示意自己能走，脚步虚浮，胸中热火难消。

　　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没从后门溜走，走到了讲台前，新来的褚老师用睥睨的眼神瞥向他，李时安感叹新来的褚老师真是记仇啊。

　　整个教室已经陷入静默的深海，所有人屏息看着早退的李时安，苏润心在桌椅间穿行的声音吱嘎作响，这是唯一的背景乐。

　　李时安本来想和老师离得近一些说两句不好意思，生病了之类的话。因为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他惯性地往前迈了两步，终于站定在褚所善面前。

　　李时安嗅到了好闻的水生调香水味道，奇怪了，外面夜空繁星闪烁，空气里浮动的都是干燥的枯叶气息。那是抽象的空气感水生调，像一蓝无际的天空，像是呼吸间随处攫取的气息，又像是雨后自然的泥土翻出的空气清香。

　　胸膛里铺天盖地的灼热在一瞬间被水汽熄灭，心田一片沃土，葳蕤接天海地。

　　思绪在脑中绕了几个圈哑火了，人的动作会背叛多思的心脏，在课上刚和老师犟嘴抬杠的李时安的手已经伸出去，将眼前散发湿润气息的人抱了满怀。

　　心口处仿佛链接鼻腔，温润贴心的水汽拐着弯进入地狱般的心脏，所有伤痛、酸胀、苦涩土崩瓦解，久久难以拥有的平和幸福，一瞬间覆盖灵魂的每一寸。

　　李时安不想放手，苏润心冲上来，几个保镖呆愣过后撕开李时安紧密的怀抱，苏润心的手掌牢牢捂住李时安的口唇，示意保镖把李时安扛出去。

　　李时安刚离开课堂，苏润心返回讲台露出专业的微笑，从大托特包里拿出来一沓子集团开发的度假区的豪华套票，“最近，我们小李总学哲学学的有些入迷，搞点行为艺术吓到同学们了吧。这是度假区的套票，欢迎同学们来到和润度假区度过美好时光。现在，需要同学们配合我，用手机二维码登记入园信息。”

　　褚老师的微笑僵在嘴角，礼貌地退后，给苏润心处理的空间和时间。原期这种大小姐对和润度假区没什么兴趣，没有把手机递给苏润心填信息，苏润心嘴角僵硬地微笑了一会儿，凑近气声说：“原小姐，和润集团不允许任何负面信息流出，请不要为难我。有你一个说不去，就有第二个说不用查手机的。”

　　原期抬手把手机亮出来说：“别看我和男朋友的聊天记录。”

　　处理结束，刚好响起下课铃。苏润心走上前谢过褚老师。

　　“对不起，褚老师，少爷影响了您的讲课节奏。”

　　褚老师喃喃：“罪孽加身，痛苦卓然。修心为上，早日解脱。”

　　褚所善和善地笑起来，温柔如同春风拂柳，他接受了道歉，点点头。

　　外面下起一场没有意料的簌簌秋雨。

　　两天后，因为褚所善回国匆忙，还没找好校外的住址，学校酌情批了一间教职工宿舍，此时被李时安结结实实堵在门口。褚所善两只手都满满当当提着两个大垃圾袋子，李时安的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上，只一眼。

　　褚所善呵呵笑着，看着深夜到访的学生，本想握手，看着那张没有笑意的脸，垃圾袋沉坠坠带着心往下沉，笑如同秋日里湿润的水汽，干燥冷风一吹，彻底消散。

　　保镖会意接过垃圾袋，苏润心拿着湿巾，一根一根擦着褚所善那双青筋隆起的弧度都堪称艺术的手掌。湿巾湿气还没有在手缝里离开，李时安干燥温暖的手迎了上来，带走了阴湿水汽。

　　“褚老师，大一哲学系李时安向您问好。”

　　褚所善却没有要退后邀他进门聊聊的动作，看着眼前的少年左右护法，玄龙朱雀的，他的嘲讽先到嘴边：“李同学，你怎么带团队上学啊。”

　　苏润心笑容得体，站的位置自觉靠前一点，身后的少年比她高一整个头，黑色卫衣兜帽下，少年玻璃珠子似的眼眸，垂眸看着秘书的头顶。苏润心的声音响起，“小李总研学两年管理集团产业，随后进入大学学习理论知识，这是和一般学生的升学路径不同，可也不是褚教授对小李总有偏见的原因是吧。”

　　褚所善个子不遑多让，和李时安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李时安是那么自持，褚所善怀疑他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李时安拍拍苏润心的肩膀说：“姐，没事。你们在楼下等我。”楼道里的灯刚暗下去，又随着他的话亮起。褚所善看着少年的面庞在明暗中显现。

　　褚所善叹口气，看着苏润心打点了一圈教职工，确保不会有什么不利的可能后才下楼，把看热闹的学生群体牢牢控制在楼下。

　　“怎么了，想拘留了。用不用我配合你去警察局告你骚扰啊。”

　　“别白费力气了。凭和润集团的律师团队，可能是您先有编号。”

　　褚所善带着他进门，本来就打算出门扔个垃圾、跑跑步，听完他的话连灯不想开了。可恨的财富传承，可气的富二代！他省钱，准备省点电费拯救世界、开辟新生。

　　黑暗中，他听到了膝盖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