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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庭院风声,正院传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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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天光比前一日透亮许多,云层散开,浅淡的日光透过窗纸破洞落在炕前,映得浮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反倒让这破旧偏院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苏晚凝醒得很早,一夜无梦,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不少,身上的虚弱感散去大半,只是额头撞伤处依旧隐隐作痛,抬手轻触,还能摸到一层薄薄的结痂。
她缓缓坐起身,没有惊动外间的春桃,独自靠着墙壁,静静梳理这两日所得的一切。
原主的记忆已经彻底融合,大靖王朝的规矩礼仪、苏府的人情世故、后院的深浅明暗,她都了然于心。看似不起眼的庶女身份,在这高门大院里,便是最容易被践踏、最容易被舍弃的存在。嫡母一句话,嫡姐一次刁难,都能让她轻易丢了性命,连半点水花都掀不起。
前世的碎片画面依旧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只是不再像初醒时那般剧烈突兀,而是如同细碎光影,在她凝神静思时悄然掠过,快得抓不住,却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的灵魂,并非只活过这一世。
那支浮生玉簪安静插在发髻间,微凉的触感贴着头皮,自始至终没有再出现暖流,也没有再强行涌入画面,仿佛彻底沉寂下去,与普通玉簪无异。
可苏晚凝心中清楚,它只是在蛰伏。
那些被尘封的过往,那些跨越三世的执念,绝不会就此消散。只是时机未到,秘密未到揭开之时。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思绪,将所有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处境。
昨日院外丫鬟的议论她听得清清楚楚,嫡母柳氏有意将她送去城外庄子。表面是发配冷待,实则暗藏凶险。城外庄子远离京城,偏僻荒凉,府中之人极少过问,若是柳氏暗中动了手脚,她死在庄子上,也只会被轻飘飘一句“病逝”掩去所有真相,连半点追究都不会有。
原主懦弱温顺,若还是从前那个苏晚凝,被送去庄子,唯有死路一条。
但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她冷静、隐忍、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在绝境之中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送去庄子,并非全然是坏事。
留在苏府,日日面对柳氏与苏明玥的刁难,步步惊心,随时可能再次遭遇无妄之灾;而去了城外庄子,虽清苦偏僻,却远离是非中心,只要她谨慎小心,守住自身,反倒有机会安稳度日,甚至悄悄积攒力量,寻找彻底脱离苏家的机会。
危险与机遇,向来并存。
苏晚凝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心中已有决断。
既无法反抗柳氏的安排,便顺势而为,暂且应下前往庄子之事,暗中观察,伺机而动。柳氏想将她弃之不顾,她便借着这个机会,远离这吃人的深宅,为自己搏一份安稳。
“姑娘,您醒了?”
春桃轻手轻脚走进屋内,端着一盆温水,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气色比昨日好了些许。“今日天放晴了,阳光好得很,奴婢给您擦把脸,再去厨房看看能不能讨点软糕回来。”
苏晚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必麻烦,寻常粥水便可,不必去看人脸色。”
春桃脚步一顿,低声道:“姑娘,厨房的王妈妈从前受过先夫人一点恩惠,对咱们还算客气,偶尔会给些剩菜点心,不算刻意讨好。”
先夫人,指的便是原主那位早逝的生母。
苏晚凝心中微动,原主的记忆里,生母出身低微,性情温和,在府中从不与人争执,即便受尽冷落,也始终心存善念,曾暗中帮过府中几个下人。这王妈妈,便是其中之一。
人心复杂,深宅之中,并非全是凉薄无情之人。
“既然如此,便多谢你记挂。”苏晚凝不再拒绝,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春桃顿时笑了起来,快步上前,拧干布巾,细心地为她擦拭脸颊与双手。棉布柔软温热,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也让苏晚凝心中,多了几分安稳。
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世,春桃是她唯一可以稍稍信任的人。
两人正安静收拾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女声,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刻薄,打破了偏院的宁静。
“那个小贱人醒了没有?母亲有令,让她过去问话!”
声音刺耳,苏晚凝瞬间便认出,来人是嫡姐苏明玥身边的大丫鬟,名唤碧荷,素来狗仗人势,平日里没少跟着苏明玥欺辱原主。
春桃脸色瞬间发白,双手微微颤抖,慌乱地看向苏晚凝:“姑娘,是、是二小姐身边的碧荷,她、她肯定是来为难您的,您身子还没好,不能去……”
苏晚凝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臂,眼神沉静,语气平稳:“慌什么,不过是传话而已,躲是躲不过的。”
柳氏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处置她,必然会亲自问话,定下送往庄子的时日。逃避只会落下把柄,让对方有更多理由苛待。与其被动受辱,不如主动应对,至少能守住几分体面。
“我随她去便是。”苏晚凝缓缓起身,身姿单薄,却站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
“姑娘,您的身子……”春桃眼眶泛红,满心担忧。
“不妨事。”苏晚凝淡淡开口,抬手理了理身上略显陈旧的粗布衣裙,又轻轻扶了扶发髻间的玉簪,“我去去就回,你留在院中,不必跟来,免得受牵连。”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春桃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中慌乱竟莫名平息了几分,只能用力点头,低声叮嘱:“姑娘千万小心,凡事忍让,莫要与二小姐和夫人起争执。”
“我知道。”
苏晚凝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屋门。
院门外,碧荷双手叉腰,仰着头,满脸不屑地打量着这座破旧偏院,眼神轻蔑,见到苏晚凝走出来,更是翻了个白眼,语气刻薄:“可算醒了,真是个金贵身子,撞了一下就躺这么多天,耽误夫人正事。”
换做从前的原主,此刻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低头垂目,不敢言语。
但此刻,苏晚凝只是淡淡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碧荷,没有畏惧,没有讨好,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片淡漠疏离。
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碧荷莫名心头一滞,竟一时忘了继续呵斥。
在她印象里,这位庶出小姐向来懦弱胆小,见了她如同老鼠见了猫,从未有过这般神色。不过一场昏迷,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碧荷心中惊疑,却依旧强撑着气焰,冷哼一声:“看什么看?还不快跟我走,夫人在正院等着呢,若是迟了,仔细你的皮!”
苏晚凝没有理会她的恶语相向,只是平静迈步,朝着正院方向走去。
身姿单薄,步履平稳,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之态。
碧荷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越发觉得怪异,却也只能快步跟上,嘴里依旧不停嘟囔着刻薄话语,只是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一路穿过苏府庭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与偏院的破败荒凉截然不同,处处彰显着高门府邸的气派与精致。路过的丫鬟仆妇见到苏晚凝,大多眼神躲闪,或是面露轻蔑,远远避开,无人敢上前搭话,也无人愿意与她扯上关系。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深宅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晚凝目不斜视,一路平静前行,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却未曾有半分波澜。
这些冷眼与轻视,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此刻所求,从不是旁人的尊重与善待,只是一条安稳的生路。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正院。
正院宽敞华丽,陈设精致,院中种着名贵花木,即便已是初春,依旧有零星花朵绽放,香气清幽。嫡母柳氏正端坐在正厅上首,一身锦绣衣裙,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刻薄冷意。
下方,嫡姐苏明玥依偎在柳氏身边,一身艳丽衣裙,容貌娇美,眼神却满是骄纵与恶意,见到苏晚凝进来,立刻勾起一抹冷笑,满是不屑。
苏晚凝站在厅中,微微垂眸,依照规矩,静静行礼,不卑不亢:“女儿见过母亲,见过二姐。”
声音清淡,没有颤抖,没有怯懦,平静得让柳氏与苏明玥都微微一愣。
柳氏放下手中茶盏,目光锐利地落在苏晚凝身上,上下打量,眼神冰冷,带着审视与厌弃。
“醒了?”柳氏缓缓开口,语气淡漠,毫无半分温情,“既醒了,便也不必在偏院躺着了。你身子孱弱,不宜留在京城操劳,我已让人安排妥当,三日后,你便动身,前往城外静安庄,安心静养,不必再回府中。”
直白干脆,没有半分遮掩,直接定下了她的去处。
苏明玥在一旁得意挑眉,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笑意:“妹妹可要好好在庄子上过日子,莫要再回来惹母亲生气,也免得丢了我们苏家的脸面。”
话语尖利,满是嘲讽。
厅中气氛凝滞,压迫感扑面而来。
换做寻常女子,此刻早已惊慌落泪,苦苦哀求。
但苏晚凝只是静静垂首,声音平静无波,缓缓开口。
没有反抗,没有哭闹,没有哀求。
她的回应,平静得超出所有人预料。
而她心中清楚,三日后前往静安庄,看似是柳氏的放逐,实则是她逃离苏府的第一步。
只是她未曾料到,这场看似简单的发配,背后藏着的阴谋,远比她预想的更加凶险。
那支沉寂的浮生玉簪,在她垂首之际,发髻深处,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莹光,快得无人察觉。
前世的牵绊,宿命的轨迹,正在悄然运转。
她以为的安稳逃离,不过是踏入另一场,早已注定的浮梦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