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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井边低语,暗流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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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静安庄便被一层薄薄的雾霭裹住,青瓦土墙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连风都带着几分黏腻的湿冷。西侧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苏晚凝提着半桶冷水走出来,桶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春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刚拆洗的被褥,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困意,却强撑着精神,小声道:“姑娘,今日雾大,路滑,您慢些走,别摔着。”
苏晚凝微微颔首,脚步稳当,声音清淡:“不妨事,这点雾,挡不住路。”她将水桶放在井边,弯腰去搬井绳,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柄,便听见主屋方向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周婆子披着一件半旧的夹袄,慢悠悠踱了出来,眼神扫过庭院,最后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刻意的审视。
“倒是勤快,天还没亮就起身打水。”周婆子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是我瞧着,你这身子骨倒是比我想的要硬朗,几日粗活下来,竟还能站得稳当。”
这话里藏着刺,明着是夸,暗里是怨她没被磋磨倒。苏晚凝垂眸,将井绳缓缓放下,语气温顺:“妈妈说笑了,不过是些粗活,撑得住便多做些,省得耽误了庄里的事。”
她不接话茬,不卑不亢,将话题引回“做事”上,既顺了周婆子的意,又没给对方留下挑刺的由头。周婆子碰了个软钉子,冷哼一声,背着手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扫过昨日晾晒的衣物,见件件平整干净,挑不出半分错处,心里更是憋闷,却又无处发作,只能跺了跺脚,转身往厨房去了。
春桃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道:“姑娘,方才周婆子那眼神,可真吓人,奴婢还以为她又要找茬呢。”
“她找茬,不过是想看看我们会不会慌。”苏晚凝将井水提上来,倒入木盆,声音平静,“我们越稳,她越没辙。”她将被褥浸入水中,冰冷的井水瞬间浸透布料,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却神色不变,动作沉稳地揉搓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瞟向井沿——那里正是前几日她恍惚间看见白衣身影的地方,此刻雾气弥漫,井台被水汽裹住,看不清半点痕迹。
春桃蹲在她身边帮忙,一边搓着被褥,一边小声嘀咕:“姑娘,您说这静安庄,怎么总觉得怪怪的?夜里偶尔能听见后院有响动,像是有人走路,可天亮了去看,又什么都没有。还有那口井,奴婢总觉得凉飕飕的,不敢多待。”
苏晚凝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春桃,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你夜里听见响动?什么时候?”
“就前两日,后半夜的时候,”春桃皱着眉回忆,“声音很轻,像是脚步声,从后院往井边来,可等奴婢坐起来细听,又没了。奴婢问过陈叔林伯,他们都说没听见,许是奴婢听错了吧。”
苏晚凝没说话,只是缓缓将被褥拎出水面,拧干水分。她不信是春桃听错了——这庄子里的人,除了她们和周、马二婆子,就只剩两个沉默寡言的老仆,夜里极少走动。那脚步声,定然是有人刻意为之,或许是周、马二婆子在暗中监视,或许……是这庄里藏着别的人,别的事。
她想起主屋墙角那片青石上的刻痕,想起井边的恍惚残影,想起生母旧事里隐约提过的“郊外旧庄”,心底的疑云越来越浓。这座看似荒芜的静安庄,绝不仅仅是柳氏用来磋磨她的囚笼,它本身,就藏着一段被掩埋的过往。
“许是风刮过草木的声响,你听错了。”苏晚凝淡淡开口,将话题轻轻带过,“夜里寒气重,你别多想,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才好做事。”她不想让春桃担惊受怕,眼下局势未明,多说无益,只会徒增慌乱。
春桃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搓被褥的动作更轻了些,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安。
两人沉默着将被褥洗完,晾在庭院的绳索上,雾气里的衣衫沉甸甸的,垂落的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周婆子和马婆子在厨房门口站着,低声说着什么,见她们过来,立刻闭了嘴,马婆子的眼神扫过苏晚凝,带着几分探究,又很快移开,装作去摆弄灶台的柴火。
苏晚凝装作没看见,默默走进厨房,蹲在灶膛边烧火。柴禾干燥,噼啪作响,火光映得她眉眼柔和,可她的心思却不在灶火上——方才周、马二人的神色,分明是在议论她,或许,是柳氏那边有了新的吩咐,或许,是她们察觉到了她在暗中观察庄内的动静。
“今日的粥,多放了些米。”马婆子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夫人那边捎了话,说你身子弱,别熬坏了,日后饮食,会稍作宽裕些。”
苏晚凝握着柴禾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马婆子,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柳氏会突然“仁慈”?这绝不可能。要么是想麻痹她,让她放松警惕,要么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想用“善待”的假象,掩盖日后的毒手。
“多谢妈妈,也替我谢过夫人的惦记。”她垂下眸,语气恭敬,没有半分欣喜,“我身子尚可,粗茶淡饭便足够,不敢奢求宽裕。”
马婆子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只是将一勺米倒入锅中,搅动的动作却慢了几分。苏晚凝看得清楚,那勺米,比往日多不了多少,所谓的“宽裕”,不过是句空话,用来试探她的反应罢了。
早饭端上桌时,依旧是稀薄的粗粮粥,只是碗里多了几粒碎米,聊胜于无。周婆子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眼神时不时瞟向苏晚凝,像是在等她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可苏晚凝始终神色平静,默默喝着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周婆子心里的期待落了空,冷哼一声,放下碗筷:“吃完了就去把后院的柴劈了,今日要备足三日的量,别想着偷懒。”
“是。”苏晚凝应下,放下粥碗,起身拿起墙角的斧头,往后院走去。春桃连忙跟上,想要帮忙,却被她拦住:“你去整理偏屋,我来劈柴,这点活,我做得来。”
后院的柴房堆着半人高的木柴,大多是粗壮的树干,需要劈开才能烧。苏晚凝握着斧头,站在柴堆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落下,斧头重重劈在木头上,震得她手臂发麻。她前世也曾做过粗活,知道如何发力,如何省力,不过片刻,便劈好了一小堆木柴,动作沉稳有序,不见半分狼狈。
春桃整理完偏屋,过来帮她码柴,看着她额角的薄汗,心疼道:“姑娘,您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劈,您身子弱,别累坏了。”
“无妨,劈柴能活动筋骨,反倒暖和些。”苏晚凝笑了笑,将斧头递给她,“你小心些,别劈到手。”她靠在柴堆上,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后院的围墙——那墙不高,墙头爬着藤蔓,若是夜里借着月色,或许能翻出去,只是庄门落锁,外面又是荒郊野岭,她带着春桃,贸然出逃,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需要时机,需要一个能安全离开的时机,需要一个能揭开庄内秘密的时机。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柴房外传来,苏晚凝立刻抬手按住春桃,示意她噤声,两人屏住呼吸,躲在柴堆后,悄悄往外看。
只见马婆子端着一个瓷碗,轻手轻脚地往后院角落的一间废弃小屋走去,那屋子常年锁着,门楣上落满灰尘,平日里连打扫都不曾有人去过。马婆子走到门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片刻后又出来,锁好门,快步离开了后院。
苏晚凝的眼神沉了沉。那间小屋,她之前留意过,门窗紧闭,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可马婆子的举动,分明是在给里面的人送吃食——这庄里,除了她们,竟然还有别人?
是柳氏派来的人?还是……和生母旧事有关的人?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等马婆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拉着春桃,从柴堆后走出来,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姑娘,刚才马婆子……”春桃的声音带着颤抖,“那间小屋里,是不是藏着人?”
“别声张。”苏晚凝轻声道,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此事与我们无关,莫要多问,莫要多看,装作不知道就好。”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冲动,一旦打草惊蛇,只会引来杀身之祸。那间小屋的秘密,她会慢慢查,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春桃点点头,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眼底满是不安,却也知道轻重,没再多问。
两人将柴劈完,码好,回到前院时,日头已经升高,雾气渐渐散去,静安庄的轮廓清晰起来。周婆子站在庭院里,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堆,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冷哼一声,转身回了主屋。
苏晚凝站在廊下,望着那间废弃小屋的方向,眼底藏着深思。马婆子的举动,青石的刻痕,井边的残影,夜里的脚步声……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座庄子里,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就和她的生母,和她的前世,紧紧绑在一起。
她不急,她会等。
等一个能靠近那间小屋的时机,等一个能揭开所有迷雾的机会,等那跨越千年的尘缘,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缓缓绽放。
日暮时分,夕阳将庭院染成暖金色,苏晚凝坐在窗前,看着春桃在灯下缝补破损的衣衫,指尖轻轻抚过发髻间的玉簪——今日玉簪未曾有半分异动,仿佛也在陪着她,静静蛰伏,静候锋芒。
夜色渐深,静安庄重归沉寂,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在庭院里打着旋,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过往。苏晚凝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目光望向那间废弃小屋的方向,心底的信念,愈发坚定。
她知道,暗流已经渐生,风暴即将来临,而她,早已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