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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与白 二十岁快乐 ...

  •   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舍甫琴科拄着拐溜出房间,又拄着拐挪了回去。洛巴诺夫斯基和塔季扬娜在后面跟着,不催促也不帮忙,搞得舍甫琴科如芒在背,大气也不敢踹,短短的几步路走下来,身上竟然冒出了一层薄汗。
      “路带到了,我就先走了,你们聊。”洛巴诺夫斯基停在门口,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瞥了一眼慢吞吞移到床沿坐好的舍甫琴科,见他心虚地半低着头,双手乖巧地搭在腿边,最终还是将偷偷抽烟的事暂且搁置,至少在塔季扬娜的注视下给闯祸的年轻人留足了脸面。
      一旁的女人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房间的陈设,他看过去,又问道:“晚些时候有空吗?既然碰上了,正巧一块喝杯茶吧。”
      “好。”塔季扬娜对这番邀约早有预料,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您回来这么久了,我早该登门拜访。”
      “那就等下班后吧,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洛巴诺夫斯基撸开袖子看了一眼腕表,“可以到办公室找我,安德烈知道在哪儿。”
      舍甫琴科突然被点名,惊疑地抬起头,却发现压根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于是茫然地眨眨眼,又把脖子缩了回去,继续默不作声地充当背景板。
      洛巴诺夫斯基离开时收走了舍甫琴科从抽屉底层翻出来的那半包烟,不忘递给好弟子一个警告的眼神,再转过身面对塔季扬娜时,又稍稍收敛起脸上的严厉,斟酌片刻,无奈地说:“你也少抽点。”
      女人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拿掉烟,收起打火机。洛巴诺夫斯基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转身离去。保镖在塔季扬娜的示意下礼节性地送了几步,然后就留在了屋外,还顺手关上了门。周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挂钟在行走时发出微弱的“滴答”声,一步一顿,像是舍甫琴科沉重的心跳。他感觉浑身不自在,塔季扬娜却仿佛对空气中蔓延的尴尬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环视一圈,最后踱步上前,在靠近床头的一张花花绿绿的拼贴布艺沙发上施施然坐下——别说,还挺舒服,小孩倒是怪会享受的。
      塔季扬娜面色平静,不言不语,舍甫琴科实在摸不准她的心思,可也敏锐地察觉到女人情绪不佳,至于其中原因……看她风风火火找上门的架势,猜也猜出来了。
      “……咳。”他故作不经意地清清嗓子,硬着头皮没话找话,“你和上校……你们认识?”
      塔季扬娜交叠双腿,闲适地靠在沙发背上,闻言侧头瞧了他一眼,淡淡答道:“算是故交。”
      青年干巴巴地“哦”一声,见她没有一点继续解释的打算,突然也没了再说些什么的兴致。
      “好嘛……”他撇撇嘴,低声咕哝,“索洛维耶娃手眼通天,认识谁都不奇怪。”

      这话里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连舍甫琴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实在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心里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他得承认,受伤以来的这段时间的确有点难熬。舍甫琴科从小就好动爱玩,身强体壮,感冒发烧之类的小毛病都很少见,却在将将二十岁的年纪被抬上了手术台。对一位职业球员而言,伤病是常事,每个人都难免要经历。他很清楚这点,也自认为做好了心理准备,当那个时刻突如其来地降临在身上时,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恐慌,而是一片茫然。
      怎么会这么疼呢?怎么还要开刀了呢?明明他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他跟着俱乐部的安排稀里糊涂地回国,做检查、动手术,住院观察了几天后回到基地,紧接着又是漫长的康复疗程。家人每周都来探望他:父亲勉励他,母亲安慰他,姐姐用插科打诨的玩笑开解他。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有人都爱他,这份爱又在经年累月中为他塑造出积极健全的性格。他不怨天尤人,不妄自菲薄;他很快调整好心态,遵循医嘱配合治疗,对再度踏上赛场的未来充满信心。
      他可以肯定,他已经没那么伤心了,还盘算着这两天就找机会把事情告诉塔季扬娜——当初的隐瞒本来就是权宜之计,既然塔季扬娜回国了,那发现真相是迟早的事。结果今天直接猝不及防地与塔季扬娜打上照面,他那些狡辩……不对,那些解释的说辞都还没想好,嘴里讲不出东西,心里急得团团转。最要命的是,舍甫琴科发现,只要他一见到塔季扬娜的身影,一对上女人那双灰蓝的眼睛,早已压下心底的一箩筐情绪便又忽地破土而出,无措、失落、忧惧、委屈……全都原形毕露,无所遁藏。

      “安德烈。”塔季扬娜半天没等来舍甫琴科的下一句话,眼看小球员正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不能自拔,她及时开口打断,“你在发什么呆呢?”
      “……啊?!”
      塔季扬娜摇头叹气:“一惊一乍的……好了,先说说看,到底怎么搞的?”
      舍甫琴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自己悬在床沿外的伤腿,支支吾吾地摸起鼻头,不敢说其实是他自己在酒店房间里平地摔,就这样不小心把膝盖给摔坏了。
      塔季扬娜见他这副模样,猜到受伤的始末多半不太体面,索性也不刨根问底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换了个问题。
      “……十号吧。”舍甫琴科不太确定地报了个日期,随后眼神游移,在女人平静的注视下小声补充道,“上上个月的十号。”
      “……”
      那就是八月十号,塔季扬娜刚离开基辅不到一个星期,索洛维耶夫家的新闻正铺天盖地地发酵。舍甫琴科见了这架势,第一反应是假装无事发生,不想打扰她的正事,倒也情有可原。塔季扬娜很轻松就能猜到舍甫琴科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弯——年轻的小球员兢兢业业地追求了她两年,揣摩、试探、一步步接近,无时无刻不渴望证明自己青春年少、姿色上佳、事业有成、前途无量,是个值得托付的交往对象。然而伤病毫无预兆地找上门来,最能倚仗的才华一时间无处施展,他不愿示弱,也不敢示弱。
      基辅迪纳摩当家射手安德烈·舍甫琴科受伤住院的消息与索洛维耶娃飞往伦敦处理家庭纠纷的新闻登上了同一天的报纸,占据的版面大小却截然不同。舍甫琴科一目十行地浏览过文字,视线停留在头版的黑白色配图上,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存在的差距,正是这两年来他不断粉饰、唯恐暴露的事实——塔季扬娜·索洛维耶娃,她身家万贯、权势滔天,顶级球星的薪水够不上庞大实业资产的零头,十万平米的体育场拦不下望向政商版图的眼界。
      隐隐作痛的膝盖刺激着他的神经,仿佛在警告他不能再继续自欺欺人。但他不甘心——他实在不甘心,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除非上帝亲口断言塔季扬娜看上他的可能性为零,否则他绝不允许自己半途而废。大不了就死缠烂打,年轻有年轻的好,他有的是力气。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舍甫琴科往塔季扬娜的办公室送出了一捧玫瑰。

      在心里自我鼓舞一通,舍甫琴科感觉自己又支棱起来了。他端正坐姿,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期待地问:“咳、所以……你收到礼物了吗?”
      “我正要问问你呢——”塔季扬娜不动声色,“你自己过生日,送我东西做什么?”
      “今年过后我就二十岁了,这么大的好事,当然想让你也一起高兴高兴。”
      塔季扬娜突兀被这一通乱七八糟的说辞给逗得一乐,忽然从沙发上起身,刚迈出半步,就感觉小臂被一只手抓住。她不得已停下动作,扭头去看,视线顺着那条拦住自己的胳膊上移,只见舍甫琴科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侧倚在床头,探出来的半边身子几乎悬空,仿佛下一秒就要维持不住平衡地掉下来,看得塔季扬娜不由心惊肉跳了一瞬,反手扶上他的手肘往回推。
      “干嘛呢?!回去躺好。”
      “你去哪儿?”舍甫琴科顺势恢复安全的姿势,一双眼睛却仍然粘在女人脸上,“你别走,我可以解释,那些花……”他说到一半又卡了壳,在继续装傻充愣和干脆戳破窗户纸之间犹豫不决,几分钟之前凝聚起来的勇气似乎只持续了短短一阵,便在方才随着塔季扬娜意欲离开的动作碎了大半。
      他的手还搭在女人的胳膊上,五指随着心情起伏收紧又松开,塔季扬娜低头便能看见那一块皱起的衬衫袖子,抓挠的触感隔着布料渗入皮肤,好像某种动物肉乎乎的爪掌。她蓦地上前一步,膝盖挨到床沿,突如其来的动静让舍甫琴科一下子回神,抬眼便直挺挺地撞进一双湛蓝的眸子,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却好像夜幕下静谧的海面,叫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些心慌。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塔季扬娜朝他俯身,缓慢地贴近,直到视野所及全被女人放大的脸庞所占据,两丛细密的睫毛映入眼底,鼻翼扇动间满是那人周身微苦的清香。
      “——真的喜欢我?”塔季扬娜挑眉,忽然伸手覆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蛋,指腹还不安分地摩挲两下,感受着掌中的触感越发升温,语气中的笑意也明显了许多,“你的确不会放弃,是不是?”
      舍甫琴科小心翼翼地吞咽起口水,喉结随之滚动。他被并不算重的力道捏住下颌,物理上进退不得,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花了两三秒才把那两句简短的提问搞明白意思。“……也不是吧。”他磕磕绊绊地回答起来,总觉得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真正说出来了什么,“假如——我是说假如——你非常坚决地拒绝我,直言我们之间没有一丁点可能,那我应该就会放弃了,从此再也不纠缠打扰你了。”
      “我没有觉得被打扰。我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打扰到,安德烈。”
      塔季扬娜盯着眼前那颗通红的脑袋,又望向年轻人一双清澈又怔愣的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稍稍拉开些距离,却没有松开摸在他脸上的手。
      “我的意思是,以后再发生什么事,像是这次——”她以眼神往舍甫琴科受伤的膝盖处示意一下,“你可以告诉我。你可以向我吐露心声,倾诉烦恼,甚至寻求帮助。”
      她认为这一番话应该足够直白了。她的确很忙,难有闲暇顾及琐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排斥社交关系;她习惯于将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也并不代表她没有能力面对和处理突发事件。不如说恰恰相反,正是在这些方面,塔季扬娜拥有令许多碌碌之辈都艳羡不已的出众能力——能在东欧这片浑水里混得风生水起却又独善其身,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得到的。
      “出了事就告诉我,不必有所顾虑。如果你自己能解决,那很好;如果有困难,大可以与我商量。总之,和我交往的话,这些是我的期望。”
      塔季扬娜说完,稍稍歪头,安静地等着舍甫琴科的反应。而舍甫琴科……他轻轻眨了眨眼,迟缓的大脑总算开始运转,一字一句地送进去扫描、分析,又原封不动地滑出去,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短小的动词在脑海里闪烁不停。
      “……交往?”他低声重复着,蓦地眼神一亮,猛然抬头,“你答应了吗!?”
      塔季扬娜被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正要收回的手却被对方先一步按住,更紧地贴在那张瞬间绽放出笑容的脸颊上,见她没有表现出抗拒,还得寸进尺地探身,要去拽她另一条胳膊。这下攻守易势,被抓着不放的人变成了塔季扬娜。她顺势伸了手,却也没任对方为所欲为,转而中途手腕一转,按上了舍甫琴科的头顶。
      “我刚刚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吗?当然,既然要在一起,我以后也会更主动地关心你的情况……”
      塔季扬娜后面又说了好些话,但凡停顿一下,舍甫琴科就忙不迭地跟着点头,实则根本没有真正听进去多少。他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目光正好落在女人开开合合的嘴唇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不知道啊,塔季扬娜答应和他在一起了,还说会主动关心他。
      嘿嘿。
      塔季扬娜无言地看着舍甫琴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傻笑,明显是在走神。她索性也不再往下说了,叹了口气便径自起身。侧脸和头顶上的温度忽然间消失,引得舍甫琴科慌张起来,生怕她下一秒就要反悔,补救挽留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等开口,只见黑发女人又拎着一个纸袋回到他面前,从中取出一样东西,伸手递了过来。
      “你的礼物。”她笑道,“二十岁快乐,安德烈。”
      “……”不是要反悔就行。
      舍甫琴科松了口气,注意力随之转移到那件生日礼物上去:一只造型古朴的木盒,分量不轻。他好奇地打开,看见一层深蓝色的绒布内衬,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把精美的高加索短剑,漆黑的皮革剑鞘上缠绕着繁复的镂空雕花,护手上隐隐有一层暗色的包浆,昭示着岁月沉淀的痕迹。舍甫琴科屏住呼吸,紧张又兴奋地搓了搓手,缓缓抽出一截剑身,雪亮的刃光在午后的房间里闪过。
      “喜欢?小心点拿。”
      “喜欢喜欢!”舍甫琴科简直爱不释手,不住赞叹,“太帅了……”
      塔季扬娜双手环胸,心满意足地点头。她就知道,二十岁的小年轻绝对无法拒绝这种“男人的浪漫”,不枉她提前一个多月开始留心关注,这次去伦敦,刚好跑了一趟苏富比的私人洽购会,带回了这把沙俄时期的古董军刀。

      塔季扬娜又在舍甫琴科的房间里待了好一会儿,陪新上任的小男朋友看电视,百无聊赖地闲谈了些有的没的。她鲜少能有这样大段放松的时间,这回却是难得地放任自己享受了几乎一整个下午的不务正业。直到日影渐渐西斜,她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该去同洛巴诺夫斯基喝茶了。临走时,她又一次看向舍甫琴科受伤的膝盖,叮嘱道:“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请人过来给你看看。”
      “真没那么严重,不必这么兴师动众吧。”
      “我能找来更好的资源,干嘛不用?”
      塔季扬娜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应当,全然应了她不久前那句“可以向我寻求帮助”,舍甫琴科知道她是好意,心里却还是难免觉得别扭。
      “我又不是为了图谋什么资源……才想和你在一起。”他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嘟囔道。
      “我知道。”塔季扬娜流畅自如地接话,边穿大衣边歪过头,用意味深长地的眼神将靠在床头的小球员上下打量一番,“我也不是单纯图你年轻好看才喜欢你。”
      那你还能图我什么?舍甫琴科瞪大眼睛,差点就把这句反问脱口而出。塔季扬娜瞧着他张着嘴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觉得呢?”她俯身向前,凑近舍甫琴科的耳边,坏心地往上吹了口气,“图你才华横溢、事业有成、前途无量啊。”
      “……”
      才华横溢、事业有成、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红着耳朵,动作却格外敏捷地抬手,一把拉下坏女人的衣领,如愿以偿地亲吻了她的嘴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红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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