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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港仔,我养你呀》1 高考后进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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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闻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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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夏。
高考一结束。
我整个人像脱了缰,放飞自我。将三年积攒下来的笔记撕碎,从高楼扔下。
与同学们扯开嗓子喊:“……吼……我们毕业啦!”
之后,随心所欲来到理发店,斥资烫了个当时最流行的闷青色烟花烫,发卷炸得张扬,像极了狮子头。
等待出分的日子里,迎来暑假的狂热,南下进厂的妹纸一拨接一拨。
我也是其中一位。
身穿吊带热裤,提着行李箱。不远万里,来到广东盛华制衣厂,随着主管的引荐,在一群人唏嘘的热议声中……
我搁下行李箱,蠢蠢欲动,入坐缝纫机工位。一面听组长介绍机器,一面试着上手摸索。
车间里,味重嘈杂。周围都是缝纫机“哒哒”声,此起彼伏,混进了底层人讨生活的动力。
不到三天。
我从开始的穿针引线,学会了踩踏板,游刃有余地锁边,阵脚又快又准。
“靓妹,李姐又嚼你了,说你总瞟样板房。”广西口音的阿梅,凑近我小声说。
我眼皮未抬,专注手上的工作,雪纺布料唰地滑过针板,轻哼:“她管不着。”
“你这人豪气……”她偷偷朝我竖起大拇指,组长一个毒辣的眼神撇来,阿梅低头老实干活。
我将车好的雪纺边,传给下一个组员,瞧见张阿姨手上拿了一件新款样衣,挂在架子上。
裙子珍珠盘扣配暗纹提花,样式时髦,港风。
这裙子真漂亮!
心里虽痒,若是穿上岂不是街道上最靓的妹仔。面色微动,转念一想,我是来赚大学费用,可没钱买价值不菲的高档货。
阿兰戳我胳膊,一脸慕色,“香港查货的来了,叫李景然,听说帅,你别又跟人呛。”
我:“你这是什么话……”
阿兰吞吞吐吐……
车间门口静了片刻,缝纫机声忽然轻了几分,传来脚步声。张阿姨领着一位年轻男子进来。
她拍了两下手掌,“大家停一下。”
男人身材高挑,气质端正,头发梳得整齐,简单的白衬衫配五分休闲裤,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冷峻风,估计天热,袖口挽到小臂,腕上佩戴怀旧手表。
张阿姨隆重介绍:“这位是李景然,跟进这批货质量的负责人。”
他皮肤瓷白,门口的余晖洒落在他肩上,开口式醇厚港腔。
“各位同事好!”
李景然的目光梭巡车间一圈,人群中一顶爆炸头,吸引了他的目光,眉梢一挑,点头示意。
朝张阿姨说:“非主流发型够飒,有个性。”
张阿姨郑重地瞪了我一眼,赔笑着:“可不是,现在年轻人活得通透。”
我隔空望向他,微怔。
回神后,继续踩机器。
厂里的二流子见我爆炸头,不是嘲笑便是起哄,认为我是随便的女生,动不动约我吃夜宵。
拒绝的次数多了,自然传出我不好约的闲话,这样反而利我,耳根清净。
不过,他是第一次见我,却用“飒”形容,让我莫名有些受宠若惊。
爱八卦的阿梅,下班后跑我宿舍,边嗦冰棍边说:“听说,李景然是香港来的打工仔,跟着老板学做事,特别接地气,人缘好。”
“老板马仔?”
我若有所思,他衬衫熨得一丝不苟,倒不太像干粗活的,长得英俊,做马仔屈才了,应该跑跑龙套,说不定能混个顶流明星当当。
反正与我无关的人,懒得费心思打听。
往后几天。
李景然天天雷打不动来蹲点,固守在车间角落,手持放大镜,一丝不苟地审视着每一针一线。
偶尔,他会耐下性子指点几句,语气温润如玉,从不大声呵斥,性子好得名不虚传。
但我不信他这么好说话,笑面佛一位。
有一回正值赶货高峰期。
这批雪纺布料太滑,针线稍稍偏离了半寸。
李姐当着众人的面,声色俱厉,骂我:“手脚笨得像猪,浪费布料”,
她的唾沫星子喷一嘴,差点溅到我手背上。
我停下机器,抬眼看向她,眼神冷得像冰:“这料的性子,你未必比我熟,你行、你上。”
李姐被我怼得哑口无言,没了面子,正要发作。
此刻,蹲在角落里的李景然,突然缓缓开口:“李姐,这批雪纺偏软,锁边本就易滑,她的针脚已经比前两天稳多了,再练两次就达标。”
他神色淡漠,却自带不容置喙的说服力,李姐嘴巴微张,最终还是悻悻然吞下这哑巴亏,气冲冲地走了。
我暗自讶异他的出现,没想到这个人走路,竟悄无声息,像影子一样。
他迈步走向我,掌心一摊,塞给我一颗柠檬糖,繁体字包装,指腹擦过我的掌心,微凉:“含着,压火。”
我捏在手心,没有拆开,淡淡道:“靓仔、谢了!”
“举手之劳,”他笑了笑,眉眼温和,如沐春风,音腔暖意融融,“看你平时冷静,怎么被骂就炸毛?”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我低头干活,“骑到头上了,忍算什么?”
他没有搭话,继续倚在一旁研究面料,我总感觉,他负责监督我干活。
深夜加班,大伙都下班了,如鸟兽散,只有我负责锁边,旁边还有个监管。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
透过窗户落在他肩上,像似镀了一层清冷的寒霜。
不愧是大城市的马仔,即便只是随意一站,也玉树临风,犹如一幅精心构图的时尚大片。
我一时看楞,他朝我打了一个响指,挑眉道:“想什么,我身上有东西?”
“没!”
我眼帘低垂,心不在焉地踩着缝纫机。
心中却小鹿乱撞,口中嘀咕:“你这么帅,我要是星探,一定慧眼识珠发掘你。”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半倾下身子,压低声音:“打算如何对我,趁着月高风黑把我卖了?”
“当然不会。”
我轻声嘟囔,“卖了多可惜,留着……”
一语未完,意外突生。
缝纫机的滚轮突然失控,我尖叫一声:“啊呀!”
脚上力道丝毫不慢,雪纺衫一滑而过,连带着手指险些被机器吞入,细针即将钻进肉里。
千钧一发之际,李景然徒手握住缝纫机的转盘,硬生生止住了滑行,防止继续滑行,挫伤我的手指。
“没事吧?”
他声音紧促地问。
冒出一点血丝的手指,被他紧紧地捂在掌心,见血还在不停地渗出,他竟粗粝而急切地将手指含入口中。
我当即一震,支支吾吾半天,“没事……你……手有细菌。”
李景然含了片刻,温热的舌头不小心触碰到我的手指,我浑身一颤,往回缩,他这才放开了我。
“先下班。”
他拿起兜里的iPhone4,拨通了电话。
又朝着角落走去,按下电闸,声线低沉:“通知下去,晚点交货。”
“可是货……”
车间里熄了灯,宛如睁眼瞎,我慌忙站起身。
不小心被地上碎布条绊了一跤,踉踉跄跄往旁跌倒,整个身子被温热的怀抱接住。
“冒冒失失的,小心点!”
上方传来一丝不满且担心的嗓音。
“还不是你……”
我趁机推了他一把。
李景然脚下不稳,惯性使然,往身后的面料上栽倒,下意识反手将我拉上,他抱紧我,两人一同滚作一团。
我羞涩得面红耳赤,闭着眼不敢乱动:“都怪你关灯。能起来吗?”
“大概不太行。”他闷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懊恼,“啧,脚崴了!”
温热的胸腔喘出一丝难受的气息,我顾不得这人的身份,挤开他,急切要去查看他的脚踝。
李景然强装镇定,低抽了口气,抿了下唇,轻咳了一声:“没事,问题不大。”
“……”
我严重怀疑他在憋笑,自己倒霉摔跤,还非得拉上我,自作孽不可活。
他留意到我无动于衷,轻声问:“怎么了?”
我并未作答。
他顺势搂住我的腰起身,试图站直,却因为重力难支,往下降,受不住时,又“嘶”了一声。
我没好气说:“别折腾了,我扶着你走。”
李景然走路一瘸一拐,我搀扶着他回到宿舍。
到达房门口,我火速松开他,“好了,我先走了。”
“等等……”
李景然没站稳,又要摔下来,我回头扶住他,无奈道:“靓仔,您能不能给点力。”
“抱歉,我想感谢你!”
“谢谢,不用了!”
我摆摆手,转身匆匆离开。
三更半夜守在男人房间门口,终究不合时宜。
“喂——
你不想养我吗?”
我脚步顿住。
轻轻回头。
他单手撑着门框,身子歪歪斜斜。
白衬衫沾了绒毛,没了白日的冷峻,反倒有点狼狈。
“小爆炸头,你不应该先帮我解决问题?”
“你……算我欠你的。”
我嘴硬,还是走了回去。
他宿舍很干净。
没有厂里男生的邋遢。
桌上面料样卡摆得整齐,笔也归置得好好。
他单脚蹦到床边,抬抬下巴:“抽屉有红花油。”
我翻出药油。
掌心搓热。
缓缓地蹲下身,刚碰到他红肿的脚踝,他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疼?刚才拉我摔跤,不是挺横?”我抬眼怼他。
他不恼,弯眼笑。
港腔软软的:“谁让你跑太快。”
我心头一跳。
慌忙低头。
手腕忽然被他轻轻攥住。
温热的触感,一下子窜上来。
我猛地挣开。
把药油往桌上一放。
“擦完了,我走了!”
快步冲出门。
夏夜风热,吹在脸上发烫。
心里乱得很。
像缝纫机上缠乱的线,扯不开,理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