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我们》班里夫人

63、他在安慰她 刘宗翰的事

　　刘宗翰的事情没有想象中顺利，是章雅乐未曾想到的。因为总算是有惊无险的事情，她以为不过自己需要向管理层详细说明并接受指导、学校再官方地好好教育刘宗翰一番。不曾想为了顾全大局，学校保险起见下了死命令——介于刘宗翰突然的自杀行为，情形严重，极易造成不良影响，校方合理怀疑学生仍处于情绪极其不稳定的时期，不利于营造和谐的学习氛围，故近期禁止返校。学生需在家观察并进行科学的心理诊断与治疗，以正规医院开具的心理鉴定报告为准定夺返校日期。
　　“可是……”看着刘宗翰已经开始收拾书包，章雅乐想要争取。现在已经进入异常紧张的高二下学期，学业繁重，耽搁一天便有一天的学习被落下。刘宗翰已经落后了一段时间，她担心继续耽搁下去会影响他的学习动力。更何况，学校里肯定已经有了风言风语，如果刘宗翰现在缺席，不就刚好证实了传闻的主人公？她害怕刘宗翰会遭遇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她害怕异样的眼光会加剧他的坏情绪。
　　年级主任的言语却十分果断：“章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是学校的规定。”察觉到自己过于严苛的语气，也明白章雅乐的好心，最终她还是软下声来，以一个前辈的身份安慰道：“我知道你是一位负责任的老师，你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老师。”
　　章雅乐垂下了失落的眼眸，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刘宗翰，眼睛微微泛起泪光。小孩子嘻嘻哈哈的玩闹声传入耳中，放眼望去，楼下正是小区的休闲娱乐区，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陆陆续续背着沉重的大书包、拎着家里长辈精心收拾的行李——衣服里通常会夹杂些零食——三三两两地踏上返校的路程，如同每一个平常的周日下午。
　　她想起她当老师的一个愿望。她希望她的学生可以好好地学习，她希望他们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她会成为他们追梦路上的一位领路人，为他们提供必要的养分和帮助，助他们一臂之力。可是她逐渐发现路上的荆棘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她好像没有办法一一为他们斩断。
　　“怎么了？”顾明远发现章雅乐在阳台待了许久都没回，便走了过去。
　　“没。”章雅乐下意识否认道，却顶着一双闪着泪光的眼睛转过身，眼里化不开的难过。
　　“发生什么事情了？”顾明远不由得心疼起来，控制住想为她擦眼泪的手。时间越久，他越发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章雅乐对他的吸引力，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他没有办法直视泪水汪汪的她，视线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章雅乐沉重地说明了事情，而后抹了溢出的眼泪，有些自责地说道：“我答应了宗翰妈妈和宗翰，他们相信我，可是我却办不到。”话音刚落，眼泪便不控制地从脸上滑落，她无力地埋下头去，向他坦言了自己的担忧：“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宗翰讲？他会不会不开心，然后……又发生意外？”想到这，章雅乐害怕极了，她眼里的泪珠滚动得厉害。
　　顾明远看了眼屋内的刘宗翰，刚好遇上他看过来的笑眼，他也微微抿嘴笑了，自然地将章雅乐藏在自己的身后，不让刘宗翰撞见正在哭泣的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章雅乐，鬼使神差的，他只想做一件事情——不管不顾地将她抱到怀里，跟她说他会在她身边的，只要她需要，他就会一直在的。
　　他没有，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不是现在。
　　于是他像一个木头人般站在她的面前，充当着她和刘宗翰之间的屏风，他说：“宗翰可以先住在我这儿，没有关系。你听学校安排，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章雅乐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感激，又充满歉意：“对不起。”她没有想要麻烦他太久，至多借住两三个周末过渡一下，给宗翰缓冲的时间，也给宗翰母亲调整的时间，宗翰母亲已经开始着手离婚的事宜了。可是现在这么看来，宗翰似乎要他这里住上一小段时间了。
　　“没事。”
　　一如既往的答复。
　　解决了一项后顾之忧，章雅乐的心情轻松了一点，又没能完全轻松下来，当务之急是需要选择一种合适的说法尽量降低刘宗翰暂时不能去学校的伤害。
　　顾明远似乎看穿了章雅乐的纠结，主动请缨：“要不要我跟宗翰说？”
　　章雅乐摇了摇头，她已经麻烦他很多了，她不想将自己该做的事情因为害怕就随意丢给其他人帮忙解决。虽然心情很忐忑，她还是下定决心由自己来承担这件事情，不论结局好坏。
　　她牵强地朝顾明远笑道：“谢谢你，我知道跟你说多少谢谢都不够，可是我还想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现在我该怎么办，幸亏你来北城工作了。”
　　第一次，她庆幸他的到来，虽然是别的原因。
　　“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随时跟我说。”顾明远简单地答道。
　　谢天谢地！刘宗翰在听说了暂时不能去学校的消息后，没有流露出过分的悲伤，似乎比章雅乐还更为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情。
　　“老师会尽量争取让你早点回学校，明天你跟妈妈去趟医院看看心理医生有什么建议，现在看心理医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不要有负担。”章雅乐说了具体的后续安排。在这段对话之前，她尽可能地思索了刘宗翰可能产生的任何情绪，也特意向学校的心理老师咨询了建议，想让刘宗翰可以更安心地待在家里，避免产生被抛弃的感觉：“我会每晚都过来看你的，跟你说学校的上课进度，你白天在家要自己学习，好不好？”
　　刘宗翰点了点头，最终低下头去擦了眼泪。
　　“没事的。事情会过去的。”章雅乐拍着他的肩膀温柔地安慰道：“加油。”
　　少年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轻声嘀咕一句。
　　“嗯？”声音太小，章雅乐听得并不真切。
　　“对不起。”少年颤抖着声音说道，他惭愧地抬不起来。
　　章雅乐连忙安抚起他的情绪：“没事，你还是个孩子。不过经历了这次之后，你就会变得更坚强，对不对？凡事可以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着你去发现、去探索，比如你想去的康大，浪费的话该多可惜。可不可以答应老师，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会很坚强地面对？拉勾？”章雅乐再次伸出了小拇指。
　　良久，刘宗翰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缓缓地勾上章雅乐的。
　　跌宕起伏。
　　章雅乐在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面上却始终挂着阳光和煦的笑容，幼稚地与刘宗翰说道：“拉勾了喔，你不能骗老师了，骗人是小狗。”
　　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个星期之内，章雅乐便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学校的解禁通知。她咬定了年级主任的嘴硬心软，每天吃饭时间都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在她身边卖惨说好话，好说歹说让她答应亲自去看看刘宗翰的状态，好在学校管理层面前美言几句，让管理层松口说拿到正常的心理评估报告即可重返学校，每日去到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打卡。
　　“赵老师万岁！”得到好消息的章雅乐兴奋地抱住年级主任，没羞没臊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年级主任立马嫌弃地擦了擦脸：“粉底都要被你蹭掉了。你的喉咙都还没有好全，悠着点。”
　　章雅乐随后老实地笑了，肉麻地说道：“赵老师天生丽质，不怕。”
　　“油嘴滑舌。”年级主任忍不住哆嗦一下，将身上的鸡皮疙瘩甩掉，随后克制地朝她笑道：“这件事情你处理得还不错，继续努力。我知道你现在新手上任比较忙，该交的事件报告还是要尽快交过来，我也要交差。”
　　“Yes, madam！保证完成任务！”
　　按捺住急迫的心情去班上检查了一圈晚自习的情况后，章雅乐便急匆匆地奔向顾明远家宣告了这个好消息：“宗翰！不出意外，你下个星期就可以回学校啦！”
　　不料刘宗翰眼里的光一闪而过，随即便黯淡下来。
　　“怎么了？”章雅乐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动，来不及收起自己的笑容，不解地看了一眼顾明远。
　　刘宗翰微微低下头，不肯回答。
　　“你答应过老师，不管好坏，你都会及时表达自己的想法，这样才能有问题解决问题。现在就忘了吗？”章雅乐有些难过地说道。
　　“现在没有外人，直接说吧。”顾明远也轻声细语地引导道，非本意的，他似乎成为了刘宗翰的心灵导师，时不时，还充当着免费的家庭教师。
　　两位大人耐着性子朝他投去关切的目光，刘宗翰抿了抿嘴，缓缓地说出自己的顾虑：“大家是不是都知道我……”
　　话还没说完，章雅乐便明白了过来，她这些天忙着思考怎么让刘宗翰重返学校，忘记了回到学校之后可能会面临的情况。实际上，她从班长林智昀嘴里听说了一些在学生中流传的流言蜚语，还有一些外班的学生直接锁定了他们班级，特意跑过来打探消息。那个时候就应该警戒的，可是她忘记了。
　　她瞬间露出了愧疚的表情，人言可畏，这是她没有办法控制的事情，最终还是挤出一个笑容，佯装淡定地说道：“别担心，老师在。”
　　“高中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个同学。”送章雅乐回家时，顾明远打破了沉默。
　　章雅乐一路上沉浸在如何解决刘宗翰可能面对的学生欺凌当中，一声不吭，眉头紧锁，听到顾明远的声音，她微微舒展开来眉间的皱纹，牵强朝他地笑了：“嗯？”
　　“那个同学有点矮，还瘦骨嶙峋的，风一吹就倒，是贫困生。”顾明远平静地说着：“大家虽然不怎么嘲笑他，却也不大愿意跟他玩，我也一样。有一天，我妈过来学校看我，刚好在路上碰到他，他跟我打了招呼，我没怎么回应，我妈就把我说了一顿。她说让我一定要跟我同学做朋友，因为没有朋友的人会很可怜。如果不去跟他交朋友，我就算成绩再好也不是她心目中的好儿子。”
　　时隔许久听到顾母，又是这般动人的故事，章雅乐嘴角露出温暖的笑意：“伯母人好好哦。”
　　顾明远想到当时顾母义正严辞的模样也笑了：“在妇联工作的老毛病了，什么事情都喜欢管一管。”说完几句吐槽母亲的话，他接着说道：“高中生的心智要比初中生的成熟，我同学跟我说其实在高中大家不嘲笑他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他没有更多的奢求。”
　　章雅乐仔细听着，代入之后难免觉得心酸：“他现在好吗？”
　　“在研究所上班，涉密，没有太多消息。”
　　章雅乐舒了口气，这么说的话，应该是很有出息了，她忍不住调侃一句：“比你厉害喔！”
　　“嗯。”顾明远痛快地承认，没有多在这件事情停留，接着说道：“你不用太担心，要相信你的学生，我想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宗翰应该会更勇敢。就算有什么事发生，你也会一直在他身边帮他，不是吗？事情会过去的。”
　　他在安慰她。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