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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从太子 ...

  •   从太子府出来,雪越下越大。
      沈镜栖跟着江寻舟走了许久,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两腿渐渐发僵,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直打寒噤。但他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默默地跟着。
      江寻舟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像是走过千百遍这条路。
      他们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旧,有些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土坯。偶尔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檐下,在风雪里晃晃悠悠的,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
      沈镜栖从未到过这种地方。
      他在宫里长大,后来住进冷宫,虽说是冷宫,到底也是皇城的一部分,高墙深院,与外界隔绝。他听说过京城有贫民聚居的地方,听说过那些巷子又窄又脏,住着贩夫走卒、苦力乞丐——但听说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先生,”他忍不住问,“这是哪里?”
      “城南,”江寻舟说,“甜水巷。”
      甜水巷。
      这名字倒是好听,可这巷子里哪有半点甜的意思?到处都是积雪和泥泞,脚下踩着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稍不留神就是一滩脏水。两边的屋檐低矮得要命,沈镜栖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那破旧的瓦片。
      江寻舟在一盏灯笼前停下。
      那灯笼挂在一个小摊的棚子上,竹竿挑着,里头点着一根细烛,光微弱得可怜。棚子底下是一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条凳和木桌。
      是个馄饨摊。
      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雪,摊上早没了客人。一个瘸腿的老人正佝偻着背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见江寻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是一块被揉皱的旧布忽然被熨平了一些。
      “江先生?”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惊喜,“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江寻舟微微颔首:“老周,还有馄饨吗?”
      “有,有!”老人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碗,一瘸一拐地走到锅边,“您坐,我这就给您下。还是老样子?多放葱花,不放香菜?”
      “对。”江寻舟在条凳上坐下,抬头看向沈镜栖,“殿下,坐。”
      沈镜栖在他对面坐下,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简陋的馄饨摊。
      老人手脚麻利地下着馄饨,时不时抬头打量沈镜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却没有多问。他是个识趣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老周,”江寻舟忽然开口,“在这儿摆摊多少年了?”
      “十二年喽,”老人叹了口气,手里的活计不停,“从腿断了那年算起,整整十二年。”
      “腿是怎么断的?”
      老人顿了顿,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苦涩,也不是自嘲,倒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老毛病了,”他说,“不碍事。”
      江寻舟没有再问。
      不多时,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色清亮,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上头飘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镜栖看着这碗馄饨,忽然有些恍惚。
      他在冷宫里吃了八年粗茶淡饭,早就忘了真正的食物是什么味道。此刻这碗普通的馄饨,竟让他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食欲。
      “殿下,趁热吃。”江寻舟说着,自己先动了筷子。
      沈镜栖点点头,低头尝了一口。
      烫。
      鲜。
      暖。
      馄饨皮滑溜溜的,一入口就化了,里头的肉馅咸淡适中,带着一股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寒气。汤是大骨熬的,浓白醇厚,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再暖到四肢百骸。
      沈镜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不让江寻舟看见自己的神情。
      老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他时不时往锅里添些水,又往炉膛里塞两块柴,动作慢吞吞的,却透着一股踏实。
      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沈镜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再来一碗?”老人问。
      沈镜栖看向江寻舟。江寻舟点点头:“再来一碗吧,我也还要。”
      老人高兴地应了一声,又去下馄饨。
      江寻舟放下筷子,看着沈镜栖。
      “殿下,”他说,“您知道这馄饨多少钱一碗吗?”
      沈镜栖想了想:“宫里的馄饨,大约要几钱银子?”
      “那是宫里。”江寻舟说,“这里的馄饨,三文钱一碗。”
      三文钱。
      沈镜栖不知道三文钱是什么概念。他从小到大,从未亲自买过任何东西。
      “三文钱,”江寻舟继续说,“够一个苦力吃一顿饱饭。但有些人家,连这三文钱都拿不出来。他们只能喝粥,喝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天一顿,勉强吊着命。”
      沈镜栖沉默着。
      老人把第二碗馄饨端上来,这次多给了几个,沈镜栖看见了,老人冲他眨眨眼,没说什么。
      “老周,”江寻舟又叫住他,“坐一会儿,说说话。”
      老人看了看四周,反正也没别的客人,便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搓着那双粗糙的手。
      “老周,”江寻舟问,“你这摊子,一天能挣多少?”
      “没多少,”老人老实答道,“二三十文顶天了。刨去柴米油盐,能落个十来文,够糊口。”
      “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老人笑了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沈镜栖听着他们的对话,慢慢吃着碗里的馄饨。他注意到,老人的腿瘸得厉害,右腿从膝盖以下,几乎使不上力,走路时全靠左腿拖着。
      “腿是怎么伤的?”他忽然问。
      老人愣了一下,看向江寻舟。江寻舟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早些年,”他说,“在边关打仗,让鞑子的刀砍的。”
      沈镜栖的筷子顿住了。
      “您是……老兵?”
      “嗯。”老人点点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跟着谢大将军打过几仗,后来大将军没了,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就散了。腿断了,家也回不去,就在京城里混日子。”
      谢大将军。
      沈镜栖心中一动,想起江寻舟腰间那枚刻着“谢”字的玉佩。
      “谢大将军?”他问,“是哪个谢大将军?”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还能有哪个?”他说,“谢孤直,谢大将军。”
      谢孤直。
      沈镜栖知道这个名字。先帝朝的名将,战功赫赫,曾率军北击鞑靼,打得草原各部闻风丧胆。后来却因卷入储位之争,被诬谋反,满门抄斩。
      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您跟着谢大将军打过仗?”他问。
      “打过。”老人说,“从一个小卒打起,打了十年。大将军待我们这些当兵的很好,从不怕扣军饷,也从不让当官的欺压我们。那年鞑子打进关来,大将军带着我们死守雁门,守了三个月,断粮断水,人吃马肉,马吃草根——硬是守住了。”
      他说着,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后来呢?”沈镜栖问。
      老人的目光暗下去。
      “后来?”他苦笑,“后来大将军死了。说是谋反,说是罪有应得。我们这些跟着他打过仗的人,有的被杀了,有的逃了,有的像我这样,躲起来,改头换面,再不敢提当年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
      “这条腿,就是逃的时候摔断的。在一个山沟里,断了三天,差点死在那儿。后来让一个砍柴的救了,捡回一条命。”
      沈镜栖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向江寻舟。江寻舟低着头,慢慢吃着碗里的馄饨,神情平静得像是没听见这些话。
      但沈镜栖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老周,”江寻舟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当年的事,不要再说了。”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锅边,继续收拾他的碗筷。
      雪还在下。
      馄饨摊的棚子很矮,遮不住多少风雪,有些雪花飘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边,很快化成水。沈镜栖看着那些水渍,心里乱糟糟的。
      “先生,”他低声问,“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什么?”
      江寻舟放下筷子。
      “殿下,”他说,“您知道这京城里有多少人吗?”
      沈镜栖不知道。
      “百万。”江寻舟说,“一百万还多。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寒门子弟——种地的、做工的、当兵的、跑腿的、卖力气的。他们的祖辈、父辈、他们自己,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活着。”
      他顿了顿。
      “另一半的人,靠寒门养着——当官的、经商的、读书的、享福的。他们吃的粮食是寒门种的,住的房子是寒门盖的,穿的衣裳是寒门织的,走的街道是寒门修的。但他们在这朝堂上,没有说话的地方。”
      沈镜栖看着他。
      “寒门子弟,”江寻舟继续说,“读了书,考了功名,入了仕途,就觉得自己不再是寒门了。他们穿上官服,坐上高位,回过头来看那些还在泥地里爬的人,和那些世族子弟没什么两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他们若不这样,就站不住脚。”
      江寻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殿下说得对。”他说,“朝堂之上,世族盘根错节,寒门无根无基。一个人,斗不过一整个规矩。你不变成他们,就会被他们碾碎。”
      他站起身,走到棚子边上,望着外头的雪。
      “但这世上,总得有人不变成他们。”
      沈镜栖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江寻舟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雪夜里,甜水巷的破旧房子静静地蹲在黑暗里,偶尔有灯光从某个窗缝里透出来,昏黄黯淡,却让人觉得温暖。
      “先生,”他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江寻舟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我想让殿下做什么。”他说,“是殿下自己想做什么。”
      沈镜栖沉默了。
      他想做什么?
      他想为母妃报仇。他想知道母妃为什么死。他想让那些羞辱过他的人付出代价。他想——
      他想起了冷宫里的李福,想起那只叫黄黄的野猫,想起太子府里那些嘲弄的目光,想起晏听澜接过他帕子时的那声“多谢三哥”。
      他想起了老周说起谢大将军时,眼睛里的那点光亮。
      “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活法,既不用变成他们,也不会被他们碾碎?”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幽深。
      沈镜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自己接着往下说。
      “我方才在想,”他说,“母妃让我活着就好。她怕我争,怕我死。可她有没有想过——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有些涩。
      “八年。我在冷宫里待了八年,每天睁眼闭眼,都是那几面墙。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李福喜欢喝浓茶,知道黄黄的娘死在哪天,知道后墙根底下有几窝野猫,知道哪个宫人会在什么时候经过门口。可我不知道这京城长什么样,不知道老百姓怎么过日子,不知道那些寒门子弟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江寻舟静静听着。
      “今天,”沈镜栖继续说,“我去了太子府,被人当众羞辱。然后先生带我来了这里,让我吃了两碗馄饨,让我听老周讲他那些年的事。”
      他转过身,面对江寻舟。
      “我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带我来。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冷宫皇子了。”
      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浑然不觉。
      “先生,”他说,“我想让寒门子弟有说话的地方。”
      江寻舟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让寒门子弟有说话的地方,”他慢慢重复了一遍,“殿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沈镜栖答得坦荡,“但我会慢慢知道。”
      江寻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和之前在冷宫里那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的眼睛里也有了一点笑意——虽然那笑意也是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殿下,”他说,“您方才那句话,我记下了。”
      沈镜栖有些茫然:“哪句话?”
      “让寒门子弟有说话的地方。”江寻舟转过身,走回桌前,从袖中取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老周,钱放这儿了。”
      老人走过来,看见那几文钱,愣了一下:“江先生,您给多了。”
      “不多。”江寻舟说,“今夜的馄饨,值这个价。”
      他走出棚子,走进雪里。
      沈镜栖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棚子里,老周正收拾碗筷,一瘸一拐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风雪太大,沈镜栖看不太清,只隐约看见几个字——
      “孤直难弯”。
      他想起老周方才说的话:谢孤直,谢大将军。
      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江寻舟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张泛黄的纸,没有问什么,只是把那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雪夜里,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渐渐远去。
      馄饨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光,在风雪里摇曳不定,却始终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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