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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城格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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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寒没有急着靠近安壁残城。
他沿着枯林边缘缓行,步伐微跛,蛇尾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湿润的血痕。每走几步,体内便会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骨骼错位般的剧痛炸开,让他不得不停下,微微躬身,死死按住小腹。
皮肤下的血管如同活蛇乱窜。
有那么一瞬,他的左眼微微泛起一层冷青色的竖瞳。
下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克制,是一场战争。
一场他对自己的战争。
他一路走,一路看。
目光平静,却精准得可怕。
这一界,崩世之前,名为南荒,是凡界边陲。
有王朝建制,有城池官府,有驻军守卫,有低阶修士坐镇。虽偏远贫瘠,却秩序稳固,阶层分明。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修士居于高处,执掌灵气与规则;商贾往来,村落相连,一派安稳。
崩世之夜,一切归零。
浊气从天而降,不是雨,是毒。
第一夜,大地掀翻,城池拦腰断裂,宫殿、民居、军营一同沉入地底。
第二夜,生灵畸变。野兽长出触手、眼球、骨刺,性情狂躁,见人就杀。人开始发狂、尖叫、互相撕咬,理智被浊气吞噬,沦为只知进食的怪物。
第三夜,王朝覆灭,官府消散,军队溃散,修士死伤殆尽。
凡界千年文明,一夕成灰。
活下来的人,挤入了这座被称为安壁残城的巨城。
城墙由巨石、碎骨、熔铁混合浇筑,高逾十丈,厚达数丈,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爪痕、箭孔、刀痕。那是无数次畸变兽潮、荒民攻城留下的印记。
城内并非混乱无序。
相反,残存势力极强、极多、极复杂。
最上层,是残修士联盟。
少数活下来的低阶、中阶修士,自发结成小团体,占据城内最高、最安全、最靠近干净水源的区域。他们掌控粮食、草药、干净饮水,制定规则,审判罪人,是残城真正的统治者。
中层,是狩猎队、工匠、寨老、城防打手。
他们负责外出猎杀畸变兽、搜集物资、修补城墙、维持城内秩序,是残城的筋骨。他们有战力,有武器,有组织,地位高于底层,却依旧活在生死边缘。
底层,是普通幸存者。
无战力、无修为、无依靠。他们做最苦、最脏、最累的活——搬运尸体、清理浊气、修补城墙、分拣破烂,换来一点点发霉的干粮、一口浑浊的水。他们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抛弃、被牺牲、被推出去喂畸变兽。
而城外。
是更原始、更血腥、更残酷的世界。
荒民部落、畸变兽群、独行掠夺者、异化修士……
谁狠,谁活。
谁能抢,谁能活。
谁没有底线,谁能活更久。
更可怕的是——
世界还在恶化。
沈惊寒走过一片洼地,看到一只死去多时的畸变兔。前一天路过时,它还只有寻常兔子大小,此刻尸体已经膨胀一倍,皮毛脱落,露出下面不断蠕动的粉色肉芽。浊气还在侵蚀它,哪怕死了,畸变也没有停止。
不远处,一株枯木轻轻颤动。
树干上,缓缓睁开一只细小、浑浊的眼球。
连植物,都在畸变。
沈惊寒停下脚步,微微垂眸。
体内的畸变又一次加剧。
蛇尾不受控制地绷紧、膨胀,鳞片咔咔作响,变得更加坚硬、漆黑。腰腹处的肌肉扭曲、隆起,皮肤裂开细小的口子,渗出黑红色的血。
他死死咬住牙。
舌尖尝到血腥味。
那股想狂啸、想撕裂、想杀戮的冲动,如同海啸般冲上脑海。眼前阵阵发黑,理智在崩溃边缘摇晃。
只要一瞬松懈。
他就会变成这一界最恐怖的怪物。
沈惊寒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脖颈。
指尖冰凉,用力到发白。
他一点点、硬生生把那股翻涌的妖性、畸变、暴虐,按回体内。
动作很慢,很稳。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脖颈处凸起的青筋、微微颤抖的肩背、以及那双越来越深、越来越冷的眼眸,能证明他此刻正在承受什么。
他不是不能杀。
不是不能反抗。
不是不能撕碎这具正在畸变的身体,重返巅峰。
是不能。
一旦失控,一切归零。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气息冰冷,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继续往前走。
枯林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安壁残城的城门就在眼前,守卫森严,矛尖寒光闪烁。城门下,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大多面色麻木、衣衫破烂、眼神疲惫。
其中一支队伍,人数不多,步履缓慢。
全部是底层幸存者。
他们背着破烂的竹筐,捡拾枯草、干瘪野果、散落的碎布、能烧火的枯枝。每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人,小心翼翼,不惹麻烦,不抢不争,只求能换一口吃的。
队伍末尾,一个少女走在最后。
灰布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破,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身形单薄,肩背微微佝偻,长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低着头,专注地捡拾地上的枯草,动作轻而稳,不抢、不挤、不抱怨。
和周围所有挣扎求生的底层人,没有任何区别。
苏清。
沈惊寒停在枯林阴影里。
没有靠近,没有出声,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眸,狭长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深不见底。
体内的畸变还在继续。
蛇尾抽搐,血管暴走,骨骼轻响。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理智。
他却连一眼都没有挪开。
他这一缕主魂,舍弃万千可能,以原本相貌追入同一世界,不为别的。
只为能堂堂正正、以他本来的样子,站在她面前。
直到队伍转身,缓缓走向城门。
沈惊寒才缓缓抬起眼。
脚步一动,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