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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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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落了第一场雪。
沈念跪在浣衣局的石板地上,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木盆里的衣裳是前头院里主子们的,洗不完,晚饭就没有。
“下等哥儿也配用热水?”
一只脚踢翻了他旁边的木桶,冷水泼了一地,溅在他脸上。
沈念没抬头,他知道是谁,针线房的上等哥儿春哥儿。人家是上等,能在主子跟前走动,穿的是细布衣裳,戴的是银丁香。他这种下等,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装聋?”春哥儿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哟,这眉眼,倒是不丑。”
他身后几个跟着的哥儿笑起来。
“春哥儿,你可别逗他了,回头他当了真,还以为自己能攀上你呢。”
“就是,下等哥儿也配?”春哥儿松开手,在他衣裳上蹭了蹭,“晦气。”
他站起身,旁边的小哥儿凑上来,“春哥儿,我听说前头传话,让针线房今晚去澄心堂值夜?”
春哥儿的脸色垮下来,“知道了还问。”
小哥儿笑了:“那可是好差事,能进世子爷屋里呢。”
“好什么好?”春哥儿白了他一眼,“值夜就是一宿不能睡,端茶递水递夜壶,世子爷喝多了还得伺候吐。冻得跟孙子似的,第二天回来眼圈都是青的。”
“那你不去?”
“我不去,爱谁去谁去。”他的视线落在沈念身上,忽然停住了,“沈念。”
沈念抬起头。
春哥儿蹲下来,脸上带着笑,“今晚有个差事,赏钱五百文,去不去?”
旁边的小哥儿愣了:“春哥儿,那可是世子爷屋里值夜,怎么能让下等哥儿去?”
“怎么不能?”春哥儿瞪了他一眼,“就是端茶递水的事,谁干不是干?”
他又看着沈念:“去不去?一句话。”
沈念看着他,五百文,够花两个月。
“去。”
春哥儿笑了,“行。天黑之后,有人来接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旁边的小哥儿小声说:“春哥儿,万一世子爷醒了问起来……”
“问什么问?喝成那样,醒过来能记住什么?就算记住了,一个值夜的,能有什么说法?”他打了个哈欠,“正好,我省得挨冻。”
雪越下越大。
沈念把泼洒的衣裳捡回来,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他就把手插进雪里,等疼劲儿过去,接着洗。
天黑的时候,有人来接他,是澄心堂的小厮,一句话不说,只管在前面走,沈念跟在后面。路过针线房的时候,他看见春哥儿站在廊下,正跟几个小哥儿说笑。
春哥儿也看见了他,冲他挥了挥手,“好好干啊,别睡着了。”
几个小哥儿笑起来。
沈念低下头,继续走。澄心堂的院子里烧着地龙,脚踩上去,雪化成水。
小厮把他领到耳房门口,“世子爷在里头睡了,你在耳房守着。里头有炭盆,别睡。世子爷要水要茶,你得听见。”
沈念点点头。
小厮走了,沈念推开耳房的门,里头很小,只有一张凳子,一个炭盆。他在凳子上坐下,隔着墙,能听见正屋里偶尔有动静,翻身的声音,含糊的梦话。沈念不敢睡,他睁着眼,盯着墙上的影子。
半夜的时候,正屋里忽然响了。
“来人。”
沈念腾地站起来,推开门进去,屋子里酒气熏天,烛火昏黄。世子坐在榻边,揉着眉心。
“水。”
沈念去倒水,茶壶在桌上,他倒了一杯,端过去。世子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凉的。”
沈念愣住,他不知道该备热水,他从来没干过这些精细活。
“奴、奴去换……”
世子没说话,把杯子搁下,抬头看他,“你是……针线房的?”
沈念摇头,“浣衣局的。”
“浣衣局的人,来我这儿值夜?”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是春哥儿让他来的。
世子没等他回答,突然伸手拽了他一把,他没站稳,整个人扑在世子身上。
“爷……”
“别动。”
世子的呼吸喷在他耳边,带着浓重的酒气,“头疼。”
沈念不敢动。
过了很久,世子说:“你身上挺暖和的。”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过了很久,世子的手开始不老实,沈念慌了,“爷,奴是来值夜的……”
“值夜?”世子的声音含糊,“值什么夜……”
后来的事,沈念记得不太清了。世子喝了酒,力气大,动作也重,他觉得自己像一片破布,被揉过来揉过去。快完事的时候,世子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他。
“哭了?”
沈念摇头。
世子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一手湿,“这不是哭是什么?”
沈念说:“不是哭,是疼出来的水。”
世子愣住。过了很久,他笑了,笑完了,躺回去,把沈念捞进怀里,“睡吧,天亮之前让你走。”
沈念没睡,他睁着眼,盯着帐顶,一直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世子醒了。他坐起来,看着沈念,眼里还有点迷糊,“你是……”
沈念等着他问名字,但世子没问,他皱着眉想了半天,说:“昨晚值夜的那个?”
沈念点头,世子点点头,好像这就能对上号了。
“想要什么?”
沈念懵了。
“想要什么,”世子重复了一遍,“银子?衣裳?还是换个轻省的差事?”
沈念想了想,“奴想……想要一碗避子汤。”
世子看着他,眼神变了变,“为什么?”
沈念低着头,说:“奴是下等哥儿,下等哥儿不能怀主子们的种。怀了,也活不了。”
世子没说话,良久,才道:“晚了。”
沈念的脸色白了。
世子下床,披上衣裳,“你先回去,有事我会派人叫你。”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澄心堂的。外头又下雪了,他走在雪里,两条腿发软,浑身上下都在疼。回到浣衣局,推开门,所有人都在看他。
春哥儿站在最前头,脸上的表情像等着看一出好戏,“哟,回来了?昨晚怎么样?冻着没?”
沈念没说话,往自己的铺位走,春哥儿拦住他,“问你话呢!”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春哥儿没见过,不是以前的低头顺眼,也不是害怕。
是一种空。
什么都没有的空。
春哥儿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看什么看?替我去值了一夜夜,还真当自己……”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掌事姑姑站在门口喊:“沈念,前头传话,澄心堂的人来了,说世子爷发话,从今天起,你搬去后罩房,月钱按中等哥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