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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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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
发现怀孕那天,是个普普通通的周四。
我站在卫生间里,盯着验孕棒上那两道杠,愣了很久。
周砚白在外面敲门:“沈筠?你好了吗?上班要迟到了。”
我没应声。
他又敲了敲:“沈筠?”
我把验孕棒揣进睡衣口袋里,拉开门。
他站在门口,西装穿好了,领带还没系,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装他的咖啡,一个装我的芋泥奶茶。
“怎么了?”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两秒,把保温袋往玄关柜上一放,走过来抬手探我的额头。
“没发烧,”他自言自语,“那是怎么了?”
我抓住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验孕棒,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时间大概过了三秒,或者三十秒,或者三分钟。他就那么低着头,死死盯着那根验孕棒,一动不动。
“周砚白?”我叫他。
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是空的,像是魂儿被人抽走了。
“你……”他开口,声音发飘,“这是……”
“两道杠。”我说。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忽然蹲了下去。
就那么在玄关蹲着,西装裤皱成一团,脑袋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我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扶他:“周砚白?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
我才发现他是在笑。
那张脸笑得乱七八糟的,眼睛弯成两道缝,嘴角咧到耳根,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沈筠,”他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沈筠,沈筠……”
就会叫名字,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那副傻样,忽然也笑了。
“至于吗?”我问他。
他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点水光。
“至于。”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太至于了。”
然后他站起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骨头里。
“沈筠,”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谢谢你。”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傻不傻。”我说。
他在我肩膀上摇头,头发蹭得我脖子痒痒的。
那天早上,我们俩谁都没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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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白的紧张从那天开始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他买了七本孕期指南,摞在床头柜上,每晚睡前看一本。看到半夜突然翻身,小心翼翼地掀开我的睡衣下摆,对着我平平的小腹自言自语。
“宝宝乖,爸爸在看书学习,很快就学会怎么照顾你了。”
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他趴在我旁边,一脸严肃地对着我的肚子说话。
“你在干嘛?”我声音沙沙的。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在和宝宝说话。”
“它现在只有黄豆那么大。”
“那也能听见。”他理直气壮,“胎教要从黄豆开始。”
我无言以对,翻个身继续睡。
他把我轻轻揽进怀里,手掌贴着我的小腹,温热的,轻轻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晚安,”他在我耳边说,“宝宝,还有宝宝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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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六周,我开始孕吐。
来势汹汹,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想吐。周砚白急得团团转,厨房里堆满了各种据说能缓解孕吐的东西——柠檬、苏打饼干、姜茶、话梅、薄荷糖。
他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做好了端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吃。我吃一口,他的眼睛就亮一下;我捂着嘴往卫生间冲,他立刻跟上,在后面端着水杯,拍着我的背,手都在抖。
有一天我吐了七次,吐到最后胃里空空,只能干呕。
他从卫生间把我扶出来,让我靠在床头,自己蹲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沈筠,”他哑着嗓子,“要不咱们不生了。”
我愣了一下。
“太难受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太难受了。”
我看着他的发顶,忽然伸手摸了摸。
“你说什么傻话。”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幼兽。
“可是你难受。”
“过了这阵就好了。”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捏了捏他的手:“我想吃酸的。”
他蹭地站起来:“我去买。”
“大半夜的,明天再说——”
他已经拿着外套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青桔、一袋子柠檬、还有一盒酸梅。
“不知道你想吃哪种,”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我面前,“都买了,你尝尝。”
我看着他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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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十二周,第一次产检。
周砚白提前三天就开始紧张,把产检流程背得滚瓜烂熟,预约了最早的号,在日历上标注了三遍提醒。
产检那天他请了假,一大早起来给我做早饭,煎蛋煎了两个,每个都用模具压成爱心形状。
我看着盘子里的两颗爱心,忍不住笑:“至于吗?”
他认真点头:“至于。”
到了医院,他比我还紧张。排队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手心都是汗。叫到我的号,他噌地站起来,跟着就往里走。
护士拦住他:“家属在外面等。”
他愣住:“我不能进去?”
护士摇头:“B超室,家属不能进。”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生离死别。
我拍拍他的手:“一会儿就出来。”
他点点头,松了手。
B超做到一半,我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护士探头看了一眼,笑了:“你家属贴在门缝上往里看呢。”
我:“……”
做完出来,他果然贴在门缝上,姿势鬼鬼祟祟的。
我拉开门,他差点栽进来。
“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什么?”
“宝宝。”
“看见了。”
他眼睛一亮:“什么样?”
“像颗小花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小花生。”
那天晚上他抱着手机查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我查了,花生营养丰富,寓意也好,生贵子。”
“……然后呢?”
“然后咱们宝宝的小名就叫花生吧。”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行,”我说,“就叫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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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二十周,肚子开始显怀。
周砚白比我还紧张那条渐渐隆起的弧度。每天早上起床,他都要盯着我的肚子看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摸摸。
“长大了。”他郑重地说。
“废话。”
他抬起头,一脸担忧:“会不会不舒服?会不会太重?腰疼不疼?”
“还好。”
他不信,绕到我身后给我揉腰。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我享受着他的服务,忽然想起一件事:“周砚白,你说花生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手顿了顿:“不知道。”
“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没回答,绕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我的肚子。
“花生,”他对着我的肚子说,“你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行,爸爸都一样爱你。但是你能不能别折腾你妈了?你妈这段时间瘦了好多,你多吸收点营养,长壮实点,出来爸爸给你买好吃的。”
我低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愣了愣,站起来把我搂进怀里。
“怎么了?”
我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沈筠,”他在我耳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给我生孩子。”他的声音低低的,“谢谢你让我这么幸福。”
我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傻不傻。”
他笑了笑,把我搂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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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三十周,肚子已经很大了。
周砚白包揽了所有家务,连我起身倒杯水他都要抢着干。我抗议,他就一脸无辜地说:“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
“医生没说不让我动。”
“那我说的。”
我瞪他,他就凑过来亲我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开。
晚上睡觉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我左侧躺也不是,右侧躺也不是,平躺更不行。周砚白就陪着我折腾,我一动他就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不舒服?要什么?”
有一次我半夜抽筋,疼得叫出声。他蹭地坐起来,灯都没开,摸黑握住我的脚,一点一点帮我按。按了半天,抽筋缓解了,我低头一看,他满头是汗。
“你怎么出汗了?”
“急的。”他说,手还在轻轻揉着我的小腿,“还疼吗?”
“不疼了。”
他松了口气,躺下来把我搂进怀里。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轻轻说:“沈筠,我有点害怕。”
我睁开眼睛。
他没睡着,眼睛亮亮的,在黑暗中看着我。
“怕什么?”
“怕你疼。”他说,“怕你难受。怕生的时候出什么意外。怕……”
我抬手捂住他的嘴。
“别瞎想。”
他在我掌心蹭了蹭,点点头。
我松开手,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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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三十八周,某天半夜,我醒了。
不是因为宫缩,是因为他。
他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肚子上,正在对着我的肚子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差点听不清。
“花生,爸爸跟你说个事。”
肚子里的花生动了一下。
他笑了,继续低声说:“你妈很辛苦的,从怀你到现在,受了好多罪。你出来以后要乖乖的,别闹她,听见没?”
花生又动了一下。
他点点头,好像得到了什么承诺:“还有,出来以后爸爸先抱抱你,然后你就要去妈妈那儿。妈妈等了你十个月,比爸爸等得久。”
我闭着眼睛,睫毛在抖。
他继续说着:“花生,爸爸以前是个不太高兴的人。后来遇见你妈,才开始高兴起来。你来了以后,爸爸就更高兴了。”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低了:“所以你要好好的,你妈也要好好的。你们两个都好好的,爸爸就什么都不要了。”
一滴眼泪从我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
他没发现,轻轻把我的被子掖好,手掌还在肚子上放着,温热的,安稳的。
“睡吧,”他轻声说,“爸爸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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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产期前三天,我破水了。
周砚白正在厨房做饭,听见我叫他,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就跑过来。看见床单上的水渍,他脸色刷地白了。
“叫……叫120……”他说话都结巴了。
我倒是镇定:“不用,你开车送我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锅铲,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把我裹住,然后一把把我抱起来。
“我自己能走——”
“别动。”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臂却在用力,抱得稳稳的。
下楼的时候他脚步飞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我被他抱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宴会厅见到他,他站在角落,眼神阴郁。
想起那个雨夜他跪在我面前,浑身湿透,捧着那枚戒指。
想起他穿着我的粉色碎花围裙在厨房忙活,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
想起他半夜对着我的肚子说话,以为我睡着了。
“周砚白。”我轻轻叫他。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有惊恐,有紧张,还有别的什么。
“别怕,”我说,“我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嗯。”他说,声音哑哑的,“你在,我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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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里,他握着我的手。
宫缩一阵一阵袭来,疼得我满身是汗,把他手攥得死紧。他不躲,就由着我攥,另一只手拿着毛巾给我擦汗,一遍一遍说:“我在,我在这儿。”
中间疼得受不了,我骂他:“都怪你!”
他连连点头:“怪我,怪我。”
我骂完又后悔,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一下:“没事,怪我,都怪我。”
助产士在旁边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啼哭响起。
他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哗地流下来。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爸爸要不要抱抱?”
他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东西,双手都在抖。
然后他抱着孩子,蹲下来,平视着我。
“沈筠。”他叫我的名字,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稳。
我看着他。
他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着我,忽然笑了。
“谢谢你。”他说。
就这三个字,却好像说了千言万语。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
“傻不傻。”我说。
他把脸贴在我掌心,蹭了蹭。
“咱们花生,”他哑着嗓子说,“真好看。”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再看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像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孩子,又抬头看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护士在旁边递纸巾,小声说:“这位爸爸,收一收,月子里不能哭的是产妇。”
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却还是蹲在那儿,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着我的手,不肯起来。
我看着他,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觉得,之前那些疼啊累啊,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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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那天,周砚白把那盆绿萝挪到了婴儿房。
那盆刚搬来时蔫头耷脑的绿萝,如今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墙,翠绿翠绿的,垂下来长长一片。
他把花生的小床放在绿萝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一看就是半天。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沈筠,”他轻轻叫我。
“嗯?”
“咱们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他,看着熟睡的花生,看着那面绿油油的墙。
“嗯。”我说,“一家人了。”
他站起来,把我搂进怀里。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我身上,落在花生的小床上。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轻轻说,“给我一个家。”
我抬手环住他的腰。
“傻瓜。”我说。
他笑了笑,把我搂得更紧了。
阳光暖洋洋的,花生睡得很香,绿萝的藤蔓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这就是我们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