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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面礼 林溪与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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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耗子,你给我滚过来!你个狗娘养的,之前不是挺嚣张的吗!”
细雨迷蒙中,一个脏兮兮的孩子躲开身后人的手,顺着人流窜进一条巷子。
“少爷!该回去了!”阿圆努力扒开人群,拉长脖子,紧张地张望,“少爷!”
带着本该去学堂的少爷去柳巷,这要是被夫人发现,他的命得少半条啊!
阿圆欲哭无泪,额头上冷汗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没看清路,被人流挤进了柳巷深处。
“我的祖宗欸——少爷!”
巷尾那个穿着金色外袍的,不就是他家简少爷吗!
阿圆眼里骤然燃起光亮,几乎是连滚带爬来到少爷面前:“少爷,咱们该——啊!”
刚刚的冷汗又爬上阿圆的额头,甚至钻进了他的脖子,后背——还有心口。
他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上。“少,少爷……”
柳巷深处,借着花满楼的那点烛光,能看见简盛空洞的眼眶、黑洞洞的嘴巴里,全是黑乎乎的液体。
……
那个被追的孩子听见后面没了声响,却不敢停,双手紧紧裹住怀里那几个苹果。
阿娘今日头七,他本来只是去梁爷爷的摊子上求几个供品,回来却和简家的那个少爷撞上了。
也是自己倒霉。
早知道就……
这孩子突然放慢脚步,接着跑得更快了。
“滴答,滴答……”身后的水滴声如影随形,他跑得越快,声音越急,像是一双沾满粘稠液体的手,下一刻就会掐住他的后颈。
柳巷只有花满楼那边亮堂,越往巷子深处,火光越来越少,直到被无尽的夜色吞没,只有楼里依稀传来的吵嚷声。
最后,连他最厌恶的吵嚷声也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他不敢回头,只是埋着头往那个熟悉的巷角跑。
那里有个矮洞,刚好够他快速爬出去。这还是之前被简少爷追着打时发现的,还得感谢他……
个屁!
他夜视能力很好,可以看见那个不远处的洞口,已经被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堵上了。
他不敢赌那是什么。万一那是他搬不开的东西,他钻不出去,身后那东西便可以将自己一击毙命。
“滴答,滴答,滴答!”身后的声音随着雨势的增大越发急促。除了跟简少爷第一次打架,他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像是挣扎着要背叛他,脱离他干瘦的躯体。
离巷尾越来越近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突然锁定另一侧的木箱。
几个木箱随意地堆在巷尾,刚好够他爬上墙。
他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来不及想太多,他一脚踩上木箱,差点打滑,却没敢停,咬着牙,用右手抓住上面的木箱一角。
“滴答,滴答——”身后的声音骤停。
他无暇顾及,在踩上最后一个木箱的下一秒,朝着墙那头跳下去。
“咚!”
在他落地的瞬间,身后的柳巷里,早已没了那几个木箱的痕迹。
……
“你……还好吗?”
再睁开眼,看见的是客栈的房梁。他之前跟着母亲来过。
循声看去,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仙者。
是仙者,而且是长得极美的仙者。看着很年轻,身着月白广袖儒袍,墨发被一白玉簪束起,露出清润如春水的眉眼。
此刻对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捏着汤匙,慢慢搅拌着碗里的药。
“小孩?”仙者眸子微垂,起身放下药,伸手想碰碰他的额头。
他反应过来,迅速往后躲的同时伸出左手准备扯开对方,却因动作太大扯到胳膊上的伤口,闷哼一声。
“别乱动,我不碰便是,”对方眉头微蹙,又坐回床边,温声解释,“我叫苏时誉。昨日夜里路过,听见墙边有响动,便过去查看,发现你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便把你带到附近的客栈了。”
苏时誉?
他浑身一僵。
传说神君陨落以后,天下大乱。乱世中,有五个修士脱颖而出,共同平定九州,随后五人分管五地,建立自己的宗门,在首阳留下誓言,共治天下。
而其中一个修士在青晏地界的抱云峰创立宗门,名曰万剑宗。
当今万剑宗的宗主是姜洵,门下弟子无数。
云城谁不知道,苏时誉十六岁就凭借一把长宁剑名满天下,是万剑宗姜宗主的首席大弟子。
第一次在花满楼的后厨听到这个名字时,他才刚满八岁。
“你听说没,咱们青晏出了个剑修天才!”
“是昨天那几个客官说的那个吗?”
“可不是?”那人慢慢悠悠地说,“我听说,叫——”
“苏时誉!”
“对对对,这人可了不得,昨天那麻子脸儿说,这个姓苏的,在首阳的凌霄会上得了头彩!这九州都传遍了!”
“真是他自己赢的?”
“谁知道呢,那麻子脸儿还说,这个姓苏的是姜宗主的私生子……”
“哎呦姜宗主的事怎么能乱传!”
“都是说着玩玩嘛……”
之后的话他记不清了,或许是自己被那俩人发现,随手扔了出去。
但是他还记得,听完这个消息时,他眼前一亮。
阿娘说过,阿爹是剑修,而且是很厉害的剑修。他在的时候,谁都不能欺负阿娘。
要是自己会仙术,要是自己像苏时誉一样厉害,是不是也不会有人欺负阿娘了?
这样的想法也只是转瞬即逝。
苏时誉盯着他出神的眼睛看了几秒,随后叹气,带着点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这么高的墙也敢直接跳?大夫说你身上旧伤太多,这次的更是差点要了你的性命……”
他抿着唇,没回答。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急着要起来。
“要找你那几个苹果吗?”苏时誉又按住他,嘴里絮絮叨叨,“昨天晚上你全身是伤,怀里的苹果早坏了。不过疑心这是你重要的物件,便还是带回来了。”
苏时誉起身,从案几上端起两个盘子,左边的苹果被压坏了些,果肉像是腐烂的皮肤,看着死气沉沉的,却被清洗得很干净。右边的盘子里是几个大小差不多的苹果,完整又红润。
“我还准备了一盘完好的,还挺香。”苏时誉一双时风眼微微弯起,柔和的日光透过窗棂,浸润了对方的衣角,又顺着广袖爬上眼角,让眼里攒满细碎的星子。
看见小孩怔愣的模样,他忽地起了逗弄的心思,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是要左边这盘旧苹果,还是右边这盘新苹果?”
“……”他看着苏时誉笑眯眯的模样,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睛,觉得心口堵得慌,比被打还难受。
苏时誉发现他泛红的眼眶,马上收起逗弄的心思,几步走过来,蹲下来和他平视:“怎么啦?”
“……”他不习惯与人靠的太近,只能往后撤,把脸往窗的方向转。
“你……”
“大师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猛地推开门,腰间锦囊上的小铃铛撞在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看见屋内的情景,少年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被叫大师兄的苏时誉敛起方才的情绪,转身面对着少年,把小孩的身影挡住:“何事?”
少年反应过来:“啊……哦,我,我是想说……”少年看了一眼苏时誉身后,欲言又止。
苏时誉了然,跟着少年出了房门。“庄意,怎么了?”
“大师兄,劫尘珠方才有反应!”
妖,有形体的生物或物体所化;魔,天生地养而成,抑或走火入魔的人鬼仙妖所化。
劫尘珠,是一种能感应周围妖魔的灵器。他们此行带的是上品劫尘珠,能感应到高等级的妖魔。
按理来说,云城这等小城,民风淳朴,又位于宗门的抱云峰附件,不该有此等妖魔。
苏时誉蹙了蹙眉:“何地产生反应的?”
“在一个巷口,不过……”庄意欲言又止。
在苏时誉疑惑的目光中,庄意接着说:“我发现后,就进了那巷子,但是我在巷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劫尘珠又没了反应。”
“此事不小,尽快告知师父。”苏时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你先告知师弟他们,我稍后过来。”
“好,师父那边我已经传信过去了。”
庄意抬脚欲走,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露出牙疼的表情:“大师兄,你还打算捡个小孩儿回去?之前师父都说过了,让你别一天天见一个抓一个……”
“你上一次带回来那个……叫什么来着?江甜?前两日带着一大半的外门弟子溜出去吃烤串,忘了灭灯,结果半个外门弟子的居所都没了……”
庄意满脸愤懑,似是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半夜好不容易偷到一只鸡,结果为了去救火,忍痛割舍爱鸡,失去一顿宵夜的事。
“还有你第一次领回来的袁昭雪,这个我记得名字,白天就知道睡,半夜倒是在后山修炼,半个月之前在学入梦符,谁能想到入了一个男弟子的……那个梦,差点给人家吓死……”
“……”苏时誉汗颜,只能沉默。
庄意一看就知道他的大师兄根本没听进去,崩溃地说:“大师兄,你怎么老喜欢捡孩子啊?你知不知道咱们宗门一大半的外门弟子都不是招进来的,是你捡回来的!为了这么多人的口粮,咱们后山的草药都是和粮食种一块儿的,连五师弟都带着外门弟子下山卖艺去了!”
“好了好了,”苏时誉扶额,叹了一口气,“这次我不会再……乱捡小孩了。”
庄意终于长舒一口气:“总算能跟师父交差了……”
苏时誉又想了想,转身进门,在庄意吃惊得嘴能装下十个劫尘珠的神情中,把一块玉佩放在床边,放缓了声音:“小孩,这枚玉佩你且收下,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就把手放在玉佩上,就像这样。”
他伸出白皙的手,手掌轻放在玉佩中间刻着“誉”字的位置。
“念我的名字,我便会来助你。”
看着对方清亮的眼睛在看见玉佩时左右闪了闪,手指还蜷缩几下 ,苏时誉想起抱云峰后山的那条小狗,对着陌生人呲牙,又会在看见陌生人掏出一块肉给他时,显得局促不安。
挺乖的。
“之前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苏时誉不知为何,明明已经交代完可以离开了,却还是想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
小孩磨蹭几下,终于低声开口:“……连翘,今年十岁。”
“连翘吗?”苏时誉慢悠悠地在嘴里把名字过了一遍,随后笑着站起身,“是个好名字。”
“连翘,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不便多留了。”苏时誉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昨日光顾着看伤,现在他才发觉,这小孩虽然看着干瘦粗糙,眉宇却透着清润,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子。
“住宿的钱我已经付过了,你还能在这里待上三日。山高水长,我们有缘再相会吧。”
苏时誉摆摆手,在连翘呆呆的眼神中离开了房间。
半晌,连翘伸出包扎得像个包子的右手,颤颤巍巍地低下头——
右手指尖与发顶相触,他感到那股熟悉的暖流顺着指尖流入内脏。
忽然,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涨红着脸慌张收回手。
“砰!”
右手不小心把旁边的玉佩摔在地上,急得他顾不上疼,挣扎着趴过去,用能抓握的左手把玉佩捡回来。拿到眼前一看,玉佩的右下角已经有了磕碰的痕迹。
连翘抿了抿唇,拿干净的被子把玉佩擦了擦,小心翼翼塞在心口的位置,冷玉的温度冰得他颤了颤。
阿娘的头七他没赶上……
他盯着桌上的苹果看了半晌,心里有了盘算,忍痛下床。本来他只拿了自己的那几个苹果,却在开门时手指紧了紧,转身拿走一个苏时誉给的苹果。
……
“大师兄,就是这里了。”庄意和苏时誉带着几个宗门弟子,站在柳巷巷口。
“庄师兄,是在……这里吗?”一名弟子问,神情略有些迟疑。
庄意点点头:“是啊。有什么异常吗?”
“这里……是烟花柳巷啊。”这名弟子是云城本地人,对云城很熟悉。他挠挠头:“劫尘珠只在这里亮了几下便没了反应,那应该是来了一趟便走了。可是柳巷位置偏僻不好找,白天又没什么人,祂来这里干什么?”
“真是晦气!你个死耗子又来干什么,那婆娘都死了,她那点东西都是我给的,我拿了又怎么着!”
尖利的女声从巷子里传出来,苏时誉和庄意对视一眼,循声悄悄走进去,却在看见跪在地上的那人时脚步一顿。
早上还在床上乖乖坐着的连翘,此时死死拽着面前打扮浓艳的女人的衣角,红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把我娘的东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