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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沉睡与守护 ...

  •   曲小卦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直在飘,飘飘荡荡的,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上下左右,像是悬浮在云层之中。有时候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像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手指修长有力。

      她想睁开眼看看是谁,但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她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算了,再睡一会儿吧。

      反正那只手一直在,暖暖的,让她觉得很安心。

      谢不疑抱着曲小卦回到剑尊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天边染成了鱼肚白。他的衣袍上全是血——她的血,魔修的血,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污和尘土,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他的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进院子,走进她的房间,把她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替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像是睡着之前,还在看着他。

      谢不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就这么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泪已经流干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表情已经用完了。

      他只是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嘴角那一点笑。

      医修来了,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步履匆匆。他给曲小卦诊了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皮,检查了她的伤口。然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宗主,夫人的身体没有大碍。伤口已经愈合了,五脏六腑也没有损伤。”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她的意识陷入了沉睡。不是昏迷,是沉睡——像是魂魄离开了身体,又像是把自己封在了某个地方。至于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谢不疑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能做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医修叹了口气:“每日以灵力温养,疏通经脉,或许有用。但……宗主,您自己的伤也需要处理。您的灵力几乎耗尽,身上的伤口再不处理会感染的。”

      谢不疑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握着曲小卦的手,一动不动。

      “宗主……”

      “下去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医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不疑低头看着曲小卦的脸,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眉心。她的眉心有一道淡淡的痕迹——那是替命阵留下的,金色的,像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的手指很凉,触碰到那道痕迹时,能感觉到微弱的灵力波动。

      “曲小卦。”他低声喊她。

      没有回应。

      “你说过不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她,“你答应过我的。”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谢不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

      从那一天起,谢不疑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

      他让人在曲小卦的床边添了一张软榻,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就睡在她旁边。处理公务的时候,他把书桌搬到了她的房间里,批阅宗卷、回复信件、安排宗门事务,都在她床边完成。每天早晚,他会握着她的手,把自己的灵力缓缓渡给她,一遍又一遍,从不间断。

      灵力度过去之后,她的脸色会红润一点,呼吸会平稳一点。但过不了多久,又会恢复原样。像是一个永远灌不满的容器,倒进去多少,就漏掉多少。

      但他没有停。

      弟子们来看过,长老们来劝过。

      “宗主,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张长老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谢不疑没有回答。他正在给曲小卦擦脸,动作很轻很仔细,先用温热的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然后轻轻擦拭她的脸颊、鼻翼、下巴。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水温试了一遍又一遍。

      “宗主,宗门需要您。魔尊虽灭,但余孽未清,各地都需要人手。”刘长老死后,执法堂的新任堂主站在张长老身后,欲言又止。

      谢不疑没有抬头。他正在替曲小卦梳头,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用那支金簪挽起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宗主,夫人她……也许醒不过来了。”小赵站在最后面,声音很小,眼睛红红的。

      谢不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梳头,把最后一缕头发挽好,插上簪子。

      “她会醒的。”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没有人再说话。张长老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新堂主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小赵擦了擦眼睛,最后一个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谢不疑坐在床边,握着曲小卦的手,看着她的脸。

      “他们会醒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告诉她,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食言。”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她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谢不疑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等你。”他说,“多久都等。”

      日子一天天过去。

      剑尊府的那间屋子里,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窗外的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落了又长,长了又落。院子里的老槐树开了一季又一季的花,花瓣落了满地,被风吹走,又被新的花瓣覆盖。屋里的两个人却始终不变——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谢不疑学会了给她擦脸、梳头、换衣裳。

      刚开始笨手笨脚的,不是水洒了就是梳子扯到头发。有一次给她擦脸的时候,毛巾太湿了,水顺着她的脸颊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他手忙脚乱地换枕套,弄了一身的水。还有一次梳头的时候,梳子卡在打结的地方,他一用力,扯断了几根头发。他捧着那几根断发,愣了很久,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后来慢慢熟练了。他知道水温要刚好,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知道梳头要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梳,不能急;知道换衣裳的时候要先翻身再脱袖,不能硬扯。他甚至能给她梳出好看的发髻,比她以前自己梳的还好看。

      他学会了跟她说话。

      以前他话很少,能用一个字解决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点头的绝不出声,能沉默的绝不开口。张长老说他“惜字如金”,小赵说他“冷若冰霜”。

      现在他却能对着她絮絮叨叨说上半天。

      “今天宗门里出了件趣事。小赵去山下采购,被一个卖菜的大娘认出来了,拉着他非要给他介绍对象。他跑了三条街才甩掉,回来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

      “张长老今天来找我,说你的卦摊还留着,弟子们每天都去打扫,等你回去开张。他们说欠你的卦钱还没给呢,你不能赖账。”

      “老槐树又开花了,比去年开得还多。花瓣落了满地,丫鬟们扫都扫不完。我记得你最喜欢坐在树下乘凉,说那花香好闻。我让人在树下放了一张躺椅,等你醒了,可以躺在那里看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不在,我吃什么都一样。粥熬得再好,也没人喝了。银耳汤炖得再烂,也没人夸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没有温度。但他还是握着,像是握着全世界。

      “你快点醒过来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

      她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说。

      说了整整一年。

      那天早上,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天刚蒙蒙亮,谢不疑从软榻上起来,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的空气流进来。晨风带着老槐树的花香,还有远处山林的草木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似乎比平时清新一些。

      然后他走回床边,准备像往常一样,给她擦脸。

      他俯身看着她。

      一年了,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张脸,那个表情,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皮肤还是那么白,睫毛还是那么长,头发还是那么黑。时间在她身上像是停住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脸很凉,但比他刚回来那几天暖和了一些。他每天用灵力温养,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只是意识还在沉睡。

      “小卦,”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今天外面天气很好。等会儿我把窗子开大一点,让阳光照进来。你最喜欢晒太阳了,每次都要在院子里坐好久。我给你在树下放了躺椅,等你醒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谢不疑以为自己看错了,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脸。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住了,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曲小卦第一眼看见的,是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边的男人身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衣袍,头发披散着,没有束。他的脸比一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侧脸。那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眶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着憔悴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眉头舒展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曲小卦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是……谢不疑?

      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细得像柴火棍,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把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凉,硌手,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滑动,感受着那些粗糙的皮肤和青色的胡茬。

      曲小卦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个傻子……

      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在他脸上蹭了一下。

      下一秒,谢不疑猛地惊醒。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不疑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点点害怕。他怕这是梦,怕自己一出声,她就会消失。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曲小卦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不疑,”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瘦了。”

      谢不疑的眼眶瞬间红了。

      然后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抱得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揉进血液里,揉进生命里。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呼吸在颤抖,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曲小卦……”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哭了,又像是在笑,“你终于醒了……”

      曲小卦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左肩的伤口被压得生疼。但她没有推开他。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背。他的手很瘦,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嗯。”她说,“醒了。”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多久?”

      “一年。”他说,声音闷闷的,“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曲小卦愣住了。

      一年?她睡了一年?她觉得自己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事,在梦里飘了一会儿,没想到已经过去了一年。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皮包骨头,手臂细得像竹竿,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难怪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又抬头看看他——胡子拉碴,眼眶青黑,瘦得脱了相,像是老了十岁。

      这个傻子,守了她一年?不吃饭?不睡觉?不刮胡子?不理发?就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等了她一年?

      “谢不疑……”

      “嗯?”

      “你这一年……一直在照顾我?没有离开过?”

      谢不疑没有回答。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胡茬扎着她的头皮,痒痒的。

      曲小卦的眼眶也红了。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松木香,还有一点皂角的清香,和以前一样。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

      “傻子……”她喃喃道,声音哽咽,“你这个傻子……”

      谢不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的头发。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过了好久,曲小卦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对了,魔尊呢?宗门怎么样了?大家都没事吧?”

      谢不疑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那是她一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是星星落进了眼眶。

      “魔尊死了。”他说,“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宗门没事,大家都没事。山门修好了,楼阁重建了,弟子们也都好好的。”

      “真的?”

      “真的。”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多亏了你。你的替命阵挡下了内丹爆炸的全部威力,除了山门附近的一些建筑,没有人员伤亡。弟子们都在等你回去,你的卦摊还留着,每天有人打扫。”

      曲小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谢不疑看着她哭,心里又疼又暖。他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嘴唇从她的眼角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很轻,很温柔,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以后,”他说,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许再做这种事。替命阵,挡剑,挡内丹,挡任何东西——都不许。答应我。”

      曲小卦眨眨眼:“什么事?”

      “拿自己的命冒险。”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许再拿自己的命冒险。”

      曲小卦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也不许再拿自己的命冒险。你答应过我,要活着。活着回来。你做到了,但以后也要做到。”

      谢不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拉钩。”

      谢不疑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根小指,愣了一下。那根小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年前,她也是这样伸出小指,和他拉钩。那时候她刚醒过来,脸色苍白,虚弱得像一张纸。现在她还是这样,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样子。

      然后他伸出手,郑重其事地勾住她的手指。他的小指比她粗很多,勾在一起的样子有点滑稽,像是大象和小兔子牵着手。

      “拉钩。”他说。

      曲小卦笑了。笑得像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而温暖。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金色的光斑落在被子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就这么抱着她,抱着他的整个世界。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等了一年。每一天都像是度日如年,每一夜都像是漫漫长夜。但他等到了。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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