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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云归不知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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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初秋的黄昏,风裹着潮湿的桂花香,漫过江北国际机场的玻璃幕墙,落在往来行人的肩头,添了几分清润的凉意。
温时衍推着行李箱走出VIP通道,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清隽挺拔,一身衣装整整齐齐,不像是做了近十个小时飞机的,倒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
长衣长袖严严实实,脸色冷白,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一点太白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修长,稍微用力的指节凸起的地方更显苍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指尖掠过领口轻微转头时,不经意间露出左耳后一点极淡的粉色印记,浅得几乎与肤色相融,自有记忆起,那片肌肤偶尔会传来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痛感,无由而来,亦无由而去。起初没太当回事,后来专门去权威医院的皮肤科检查过,也没有查出什么问题。他默认将其归为心理原因了。毕竟,他自嘲地认为他算不得什么正常人。
“阿衍,这边。”
沈坚快步迎上来,一身休闲装,笑容爽朗,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语气熟稔:“总算回来了,云城这几天降温,我给你带了件薄外套,别着凉。”
温时衍颔首,接过外套搭在臂弯,声音清润,却没什么温度:“还好,没觉得冷。刘姨怎么样?”
“她刚才还打电话问你落地没有,”沈坚举了举手机。
“等安顿好了,去江城看他。”温时衍唇角弯了弯。
刘姨是把温时衍的母亲覃晚在温时衍刚出生时从老家江城请来帮忙照顾温时衍的保姆,三年后,覃晚病重,离世前,把温时衍托付给了她。
沈坚是刘姨的儿子,比温时衍大2岁,随了刘姨的性子,温和,耐心,像看顾自己的弟弟一样照顾着温时衍。
温时衍有时觉得讽刺,自己的亲生父亲、有血缘的兄弟姊妹,从没把他当家人,反倒是他的母亲花钱雇佣的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把自己更视为家人。
刘姨到温家当保姆的时候,她的丈夫出车祸刚去世,那时沈坚2岁,当保姆要住家,沈坚就跟着外婆一起生活。
覃晚去世后,温时衍被温振海送到国外,温时衍只提了一个要求——刘姨随他一起去,不然他就不去。温振海只能答应,并答应刘姨可以带着沈坚一起到M国,还承诺沈坚的所有费用都由温家负责。
可以说,沈坚和温时衍是一起长大的。在覃晚不在的这些年,刘姨承担了母亲的角色,而沈坚就像他的哥哥。
虽然,在温时衍的眼里,沈坚太纯善,太温良。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可能基因就是这样无可匹敌的,无论养育环境怎样,狼的子孙永远是狼,羊的后代只能是羊。就像他自己,虽然他的生母覃晚出自书香之家,知书达理,性情温婉,甚至软弱。照顾着他衣食住行的刘姨也是温吞柔软的性子,沈坚也是一点攻击性都没有,这样的养育环境算得上很文明,没有人教他恶劣的东西。耳濡目染也好,言传身教也罢,按理说,他应该也长成沈坚那样才对。
但是,他的父亲温振海却是商贾恶霸的做派,就像一滴墨汁能把一盆水染黑一样,每当邪恶的血液上涌,温时衍都自暴自弃地相信这是温振海的基因在觉醒。
那就以毒攻毒,看谁更狠毒吧。他右边嘴角微微一挑,转瞬即逝的似笑非笑。
随着年龄增长,刘姨身体日益羸弱,也越来越怀乡。前几年,温时衍就在刘姨的老家、也是覃晚的故乡江城,置办了一套宅子,安排刘姨回乡养老了。沈坚也低调回国,把温时衍这些年在海外做得风生水起的项目渗透进云城。
而今年,在离开云城20年之后,温时衍决定回国了。
“温家有动静吗?”温时衍问了一句。
沈坚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侧身引着他往停车场走,压低声音:“温振海上周刚给净云寺捐了一笔钱。林曼云最近在忙着筹备温家的中秋家宴,城东的那块地好像出问题了,2个多月了,一直没动工。”
温时衍没说话,沈坚停在一辆黑色轿车车尾处,打开后备箱,将行李箱放进去,温时衍已经自己开了副驾的车门。
“坐后面去。”沈坚快步走过去,拦住他,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温时衍抬眼看他,面无表情,但沈坚在这件事上很坚持,难得冷着脸,没有笑,手撑着车门,绝不妥协的架势。
温时衍无奈,扭身坐进了后排座位。
沈坚才满意地弯起嘴角开心地笑起来,绕到驾驶位,坐进去将车开出了停车场。
”安全带。“沈坚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温时衍,不忘叮嘱。
温时衍看着窗外,已经有些赌气的无奈,但也听话地将安全带拉下来扣住。
他知道,这是之前几次遭遇人为的车祸之后,沈坚有了心理阴影,防患于未然,防微杜渐,像看孩子一样盯着他的出行安全。
车平稳驶出机场,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林立间,隐约能看到远处群山轮廓,净云寺的飞檐翘角藏在层峦叠翠里,若隐若现,被薄雾轻笼,添了几分禅意。温时衍的目光落在那处,心头莫名一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转瞬即逝,只留下一丝模糊的空落,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挥之不去。
“净云寺香火旺得不得了”沈坚似乎知道他一定会看到净云寺,或者,更准确地说,从机场进城的这条路,一定看得到远处半山上的净云寺,它俨然是云城的标志之一,“温振海每年都往那儿砸不少钱。而且,近两年,净云寺的一个和尚成网红了,叫寂尘的,长得帅,又高冷,据说会看风水,还会看病,比那些老中医还厉害,还会武功,吸引了无数粉丝,都是狂热的女粉。”
沈坚分享着云城最近最火的八卦。
寂尘。
温时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似乎掠过一丝微凉的触感,左耳后那点淡粉印记,竟隐隐泛起一点极淡的红,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他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桂树,只当这是云城上空漂浮的飞花柳絮,无足轻重。
沈坚看他神色冷淡,便不再多提,转而汇报正事,语气沉了些:“你交代我查的事,有了点眉目。当年覃姨去世,表面是心脏病突发,但我查到,她去世前一周,曾见过林曼云,之后就情绪低落,食欲不振。其他的细节,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线索,还要慢慢挖。”
温时衍的唇角紧了紧,他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温柔贤淑,却在他七岁那年,骤然离世,留下他一个人,被温振海匆匆送到国外,由保姆照料长大。
这些年,他在海外拼命创业,从一无所有到坐拥自己的商业版图,从来不是为了衣锦还乡,而是为了回来,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车驶入云城核心商圈,沈坚问:”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他知道温时衍不吃飞机餐。
“不饿,你去忙你的。”温时衍淡声说。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临江的公寓楼下。沈坚下车帮他拿行李:“房子里生活用品都置办了,缺什么给我打电话,饿了的话......”沈坚有点说不下去,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住,不上不下。他在想冰箱那些食材好像准备得没有什么意义,温时衍哪里是会进厨房做饭的人呢?如果饿了,他只会忍着。刘姨回国之后的这几年,尤其后来沈坚基本也长期在国内,温时衍明显瘦了很多,他一个人生活,基本就是凑合着吃喝。沈坚有时在想,如果不是□□所需必须吃饭,他相信温时衍是可以做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他好像压根就没有食欲。不仅没有食欲吧,七情六欲都没有,更别提男女之情。沈坚觉得温时衍比那个寂尘和尚更像和尚。
“饿不死。”温时衍接过行李箱,走进公寓楼,按了电梯。
这是他早几年就买下的公寓,面积不大,一百多平方米,比他在M国住的HOUSE小多了。
但一个人住,足够了。
而且,他买下的这间在26层,主卧室和客厅都是落地窗,可以看到远山和半个城市的霓虹,他喜欢这样的视野。
其实,最近这几年,他每年都悄然回来过几次,只是从不声张而已。
对这个城市,他可能已经不是事无巨细全都了然,但对这里的空气,他并不陌生。
此刻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靠墙的地方,踢掉皮鞋,没有穿拖鞋,穿着袜子走进客厅,把西服外套脱下来扔在了深灰色的沙发上,外套和沙发几乎融为一体。领带也扯掉扔了过去,又把白色立领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星星点点亮起的灯光和远处如黛的山影,他浅色微薄的唇微张着,浅灰色的眼眸里寂然悠远,里面好像一片清潭,又似晕染开的水墨。
与此同时,百公里外的净云寺,暮色四合,禅意渐浓。
后山禅房,檀香袅袅,漫过窗棂,与庭院里的银杏香交织在一起,静谧而悠远。寂尘端坐在蒲团上,一身素色僧袍,身形挺拔,小麦色的肌肤在昏黄烛火下,透着沉敛的质感,不见半分浮躁。
他指尖捻着一串星月佛珠,指腹反复摩挲着珠粒,动作舒缓而虔诚,唇间低诵经文,梵音清越平缓,每一个音节都透着禅意,却又在不经意间,藏着一丝极淡的滞涩。
他诵经的模样,沉静得像是与禅房、檀香融为一体,可目光却总会在每念完一段经文时,不自觉地落在桌角那枚半旧的玉佩上。
玉质温润,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上面的纹路模糊难辨,唯有他指尖抚过的地方,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那是他常年相伴,刻入肌理的牵挂。
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飘落,落在窗台上,他浑然不觉,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深处却藏着一丝旁人无法窥探的沉郁,像是跨越了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执念,浓得化不开。
诵完最后一段经文,他没有起身,依旧端坐蒲团,指尖捻着佛珠,目光落在玉佩上,久久未动,周身的气息,安静得近乎孤寂。
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尘大师手持念珠,缓步走入,面容慈祥,步履轻盈,没有惊扰到房内的静谧。他目光扫过寂尘手中的佛珠,又淡淡落在那枚玉佩上,语气舒缓,只似闲谈:“寂尘,不早了。”
寂尘收回目光,起身行礼,动作规整有度,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师父。”
了尘法师走到他身边,目光望向窗外庭院中那棵老银杏,叶片泛黄,随风轻摇,轻声道:“寺中银杏,年年荣枯,春发秋落,从不停歇。”
寂尘沉默片刻,重新坐下,指尖再次抚上那枚玉佩,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却没有接话,只是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唯有指尖的动作一顿,又恢复如常。
寂尘的左手腕,一道浅疤藏在僧袍袖口,不细看难以察觉,在烛火下若隐若现,每一寸肌理,都刻着无法言说的过往,陪着他走过漫长岁月,从未褪去。
“月中的几场法事,要着手准备了。这几天温家可能会来人。”了尘大师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没有再多说什么,说完,转身缓缓离去。
禅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只留下一句清淡的话语,飘落在檀香之中:“心无挂碍,方得自在。守得初心,亦要懂进退。”
寂尘握着玉佩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抬眸,望向门外的群山,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暮色,望向了遥远的时光尽头,眼底的沉静之下,是从未动摇的执念。
净云寺的钟声缓缓响起,悠远而绵长,穿过山林,飘向远方,裹着淡淡的檀香,藏着无人知晓的牵挂,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漫过岁月,落在无人察觉的角落。
“他在,我能感觉到。”寂尘似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回答了尘法事,他深邃的眼眸像深夜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棱角分明的唇紧紧地抿着,肌肉隆起的胸膛微微起伏,手背因用力有青筋微微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