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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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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快。
秦岭脚下的冬夜像一张湿冷的毯子,才刚把夕阳的余温一掀开,冷就扑上来,把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掏。旧祠背后的荒地上,汽灯挂在帐篷梁上,灯芯一拧,黄光铺开,照得每个人脸色都有点不对——不是苍白,是那种被光逼得“太清楚”的不自然。
帐篷布被风掀得啪啪响,像有人在外头反复拍门,拍得不急不缓,仿佛有耐心。
刘老站在门口,肩膀缩着,手里那串旧木珠捻得很快,像在掐一种只他懂的节律。每次风把门帘顶开一点,他就下意识往外瞥一眼——不看祠,不看坑,只看地上那层黑。
赵工把手套往手上一拽,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行了,快点。今晚只做边缘试拓,别搞你们那些大阵仗。明早还要交测绘数据。”
何启明站在桌边,把宣纸摊开,动作兴奋得像要上台领奖。他今天特意带了两副新手套,白得刺眼。
“赵工,咱们用朱拓吧?比黑墨清楚,线条更容易‘跳’出来。”他抬头,眼里那点光像汽灯火苗一样跳。
赵工皱眉:“朱砂?你确定?”
“确定。”何启明拍胸脯,“文管所那边不是也常用朱拓吗?尤其这种‘无字碑’,说不定是被磨平的刻痕,用朱拓更显。”
刘老在门口低声插了一句:“朱砂属火,火照空白,空白会醒。”
赵工不耐烦地挥手:“老刘,别来。你要真有经验,就说工艺。别说醒不醒。”
刘老没再争。他只是看着桌上那碗朱砂粉,像看一碗不该端上来的饭。
他缓慢地说:“工艺也行。朱拓要稳,别乱揉。最忌——边做边猜。你们要是看见什么,别说出来,更别去想‘它像什么字’。”
何启明笑了:“刘叔,您这是要我们当哑巴。”
刘老没笑:“当哑巴能活久点。”
这话说得突兀,帐篷里短暂地静了一下。风声透进来,汽灯火苗轻轻缩了缩,像也听懂了“活久点”这三个字的重量。
赵工敲了敲桌子,把气氛敲回“工作”里:“少废话。启明,你负责操作。老刘,你记录。其他人轮流照灯、递材料。记住——只做边缘,别铺整张。”
“纸先润。”赵工催。
有人端来一盆温水,温水里浮着一点点纸浆味,像旧书泡开的味道。何启明把宣纸轻轻覆在无字碑露出的那一角上——他们没把碑搬出来,碑还在坑里,周围用木板搭了个临时支撑,坑边架着两盏应急灯,帐篷口正对着坑,像一张张开的嘴。
纸一贴上石面,竟很顺服,像早就认得那块空白。
何启明拿海绵轻轻拍打,水渗进纸纤维,纸贴得更紧。那一瞬间,刘老的木珠停了一下,他盯着那张纸,眉头拧得更深——纸面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看,贴得多好。”何启明兴奋,“这石面平得跟镜子似的,肯定是被人为磨过。”
“别夸。”刘老声音很低,“空白不爱被夸。”
赵工翻了个白眼:“老刘,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坑里忽然传来“嗒”的一声。
不重,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石头。可那声音在夜里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帐篷里的人动作齐齐顿住,连汽灯火苗都抖了一下。
“谁在下面?”赵工冲坑边吼。
坑边的工人立刻举起手电照下去:“没人!我们都在这儿!”
光柱打在湿土上,土里泛着冷光,像刚吐过气的兽腹。石碑那角仍旧白,白得刺目。
何启明咽了口唾沫,硬撑着笑:“可能石头热胀冷缩,白天晒了,晚上冷——”
“白天你们没晒到它。”刘老打断他,声音比风还干,“它在土里躺着,晒什么?”
赵工压着火气:“继续。少听少想,干完收工。”
何启明只好继续。他拿起拓包——拓包外面包着一层细布,布里塞了棉花,手感柔软。
他先不蘸朱砂,只轻轻在纸面上试了两下,确认纸已经贴牢。
纸面被拓包扫过的地方微微发亮,像水膜被抚平。
“朱砂来。”他伸手。
有人把碗递过来。朱砂粉细得像面,红得却不讨喜,不是喜庆的红,是一种偏暗的红,像血沉下去后的颜色。
何启明把拓包轻轻在朱砂里滚了一圈,拓包立刻染红一片。白手套的指尖也沾上红,红得像刚碰过伤口。
“开始了。”赵工说。
何启明深吸一口气,拓包落在纸面上。
第一下,红色只是淡淡浮起。
第二下,红色浓了点,纹理开始显。
第三下,纸面某处忽然“跳”出一条线——不是刻痕的直线,而像一笔拧着劲的弧,弧尾带着微微分叉,像爪,又像字的一部分。
何启明眼睛瞬间亮得发热:“有了!你们看——”
“别说!”刘老几乎是脱口而出。
何启明被这一声吓得手一抖,拓包在纸面上滑偏半寸。
偏的那一下,纸面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不是风吹,是从石面底下顶上来。
那一瞬,朱砂线条竟像活了一样,沿着纸纤维往外“爬”了一点点,爬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三道并列的弧线,末端尖锐,像兽爪抓过。
帐篷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不是“可能是刻痕”,是“确实有东西”。
赵工也愣了半秒,随即压低声音:“继续,稳住。别乱抖。”
何启明点头,努力把兴奋压下去。他的专业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他想的是“这是什么构形”“这刻痕为什么这么深”“为什么此前看不见”。
他甚至下意识想在脑子里给它找个读法——想把它归类成某个偏旁、某种古篆。
刘老像看见他脑子里的动作一样,立刻说:“别猜。”
何启明嘴角抽了一下:“我没猜,我只是——”
“只是想认出来。”刘老盯着他,“你只要想,它就当你认了。”
帐篷里静得发紧。风把门帘掀开一角,冷气钻进来。汽灯火苗在冷气里缩成一小团,像怕被谁吹灭。
就在这时,空气里忽然响起一种很轻的摩擦声——不是风,不是帐篷布,是那种“纸被指甲刮过”的细响,贴着耳廓擦过去。
何启明头皮发麻,低声问:“你们听见没?”
赵工咬牙:“别分心。”
可那声音不肯停,像有人在黑暗里翻书页,一页一页,翻得耐心。
翻到某一页时,帐篷外传来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喊——
“何启明。”
那声音很近,近得像站在帐篷门口。
可又很怪,怪在它不像谁的口音,更像把“纸摩擦”的声音压成了人声,干涩、轻薄,没有热气。
何启明猛地抬头。
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谁会在这种时候叫他全名?队里的人今天都叫他“小何”或者“启明”,刚才刘老还特意叮嘱别喊真名。
“谁?”他下意识应了一声。
刘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别答!”
太晚了。
那声“何启明”又响了一次,像确认收件地址:“何启明——出来。”
帐篷门帘忽然被风顶开,外头黑得像墨。
黑里没有人影,却有一种“空位感”,像真的有人站在那儿,只是灯光照不到。
何启明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站住!”赵工伸手去抓他。
刘老比赵工更快,他没有喊名字,只用力抓住何启明的手腕,指尖隔着手套都在发抖:“别去!别往黑里走!”
何启明喉咙发紧:“刘叔……我听见有人叫我。”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委屈,像被点名的人必须应答,否则就不礼貌。
刘老几乎要哭出来:“那不是人叫你,那是它——”
他没敢说出“它是谁”。
他说不出来,也不敢让任何人说出来。
帐篷外,那种纸摩擦声忽然变重了,像有人把一页页纸撕开。
紧接着,坑里又响起“嗒”的一声,比之前更近,像敲在帐篷底下。
汽灯火苗猛地一缩,光暗了一瞬。
光暗那一瞬,帐篷里的影子全都乱了。
人的影子先抖,抖得像被风吹;可祠墙那片黑却迟了一拍才动,像没接上光的拍子,慢慢爬到帐篷门口,贴着门帘下沿,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兽。
何启明看到那片黑,瞳孔猛缩。他本能地想后退,可脚却像被地面吸住。
那片黑不是“影子”,影子应该依附在物体上,可它没有依附任何东西——它就是一块“黑”,一块被叫出来的黑。
“你看见了?”门外那声音又问,像在笑,“你看见了,就出来。”
何启明的手腕在刘老掌心挣了一下。
那一下挣动很轻,却像把某个开关拨开。
纸面上的朱砂纹路忽然更清晰了。那三道弧线像爪,爪尖处甚至出现一点点分叉,分叉像笔锋。
何启明脑子里一瞬间跳出一个念头:这不是爪,这是字——
“别!”刘老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个字。
可“字”这个概念一旦在何启明心里成立,他就像完成了某种“识”。
识不是读出声音,而是认定:这是字。
帐篷外那片黑似乎满意了,轻轻往里“涌”了一点。门帘下沿被它顶起,露出一条更深的黑缝,像门被打开到仅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何启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像他白天的兴奋,更像一种被催眠的顺从:“我就出去看一眼……”
赵工再也顾不上什么“别喊名字”,直接吼:“小何!回来!”
那声“小何”像一根绳,试图把人拽回来。
可黑缝像听见了“名”,忽然一收一紧,像嘴巴合了一下。
何启明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向外拉——不是拉衣服,是拉他的“影”。
他脚下那层黑忽然脱离了他,先一步滑到门口,像有人把他的影子从他脚底抽走,递给门外那片黑。
下一秒,何启明像失去支撑一样,整个人往前栽。
刘老死死抓着他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手套里。
可他抓到的不是人,是一层越来越轻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怪,就像你抓着一件衣服,衣服里的人正在被抽空。
“按住他!”赵工冲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拽住何启明。
有人去顶门帘,想把门帘压回去。
可门帘下那片黑像有弹性,越压越鼓,鼓到最后竟像水面一样起了波纹。
“嗒。”
又一声敲击从坑里传来,像有人在打拍子。
那黑缝忽然“咬”了一下。
咬的不是肉,是抓住了何启明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朱砂染红的指尖刚好伸到门帘边缘。
手套被什么东西一扯,布料发出“嘶”的轻响,像纸被撕开。
何启明一声闷哼,人往外一滑。
刘老只觉得掌心一空,像抓住的东西突然变成了空气。
下一秒,帐篷门帘“啪”地落回原位,外头风声照旧,黑暗照旧,仿佛刚才那条黑缝从未存在过。
帐篷里却少了一个人。
所有人愣在原地,像被抽走了语言。
汽灯火苗抖了抖,重新亮稳,把帐篷里每一张脸照得更白。
桌上的宣纸还覆在碑角上,朱砂纹路停在那里,像一只抓痕留在纸上,冷得发亮。
赵工最先反应过来,冲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外头是坑,是祠墙,是冻土,是风,没有人。
他冲到坑边,手电照下去——坑底只有石碑那角,白得刺目,旁边的土被水浸得发黑,像一张翻不过去的脸。
“何启明!”赵工忍不住喊。
名字一出口,风似乎更冷了一点。
坑底那块白石像回应似的,轻轻“嗒”了一声。
刘老猛地冲过去,声音嘶哑:“别喊!别喊名字!你们越喊,他越回不来!”
赵工回头瞪他:“你他妈说什么?”
刘老嘴唇发抖,喉咙里像塞满灰:“你们刚才没看见吗?它要的不是人——它要的是‘名’。名一落,它就知道抓谁。”
“那他去哪了?”有人声音发飘。
刘老摇头,摇得像要把自己脑子里的画面甩出去:“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进了那片黑。黑里不是路,是——”
他停住了。
他不敢把那句话说完。
说完就像把一扇门推得更开。
赵工强压着恐惧,开始发号施令:“工人,沿祠墙一字排开找!手电打低,别照坑里太久!文管所的,去村里喊人——不,不喊名字,就说‘少一个人’!快!”
人群慌乱地散开。脚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像在嚼骨头。
手电光在荒地上乱扫,光柱交错,照得祠墙的裂缝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有人在祠门口发现了一串脚印,脚印从帐篷门口延伸出去,走到祠墙阴影下就断了。
断得干净,像脚印走进一块橡皮里,被擦掉。
“在这儿!”那人喊。
赵工冲过去,看着那截断掉的脚印,脸色变得更难看。
他蹲下去,用手电照那片黑。黑里什么也没有。
可他总觉得黑里有东西在看他,像一双眼,耐心、冷淡,不急着动。
刘老站在一旁,手指捻着木珠,捻得发白。他忽然低声说:“别往里照。”
赵工猛地回头:“你又来!”
刘老没顶嘴,只哑声说:“你照进去,它就知道你也在找‘名’。你找得越认真,它越知道你在意什么。”
赵工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把手电光收回来,像承认自己也开始相信某种“它”。
“报警。”赵工咬牙,“立刻报警。”
刘老摇头:“报也好。人越多,越乱。乱了就更容易——”
他没说完,只看向帐篷方向。
帐篷里还亮着汽灯。
那盏灯在夜里像一枚孤零零的黄果,挂在黑里,亮得可怜。
刘老一步步走回帐篷,像走回一场无法撤回的错误。
门帘掀开,帐篷里空荡荡,桌上的宣纸还在,朱砂碗还在,拓包还染着红。
而桌边,孤零零地躺着一只白手套。
那手套指尖染红,红得像血。
更可怕的是,手套的五个指头仍保持着“用力抓握”的弯曲,像刚从一只手上硬生生扯下来,扯下来时那只手还在挣扎。
刘老盯着手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哭又像笑。他伸手想碰,却又缩回去——他怕一碰,这手套就像“签收”完成,真的把人彻底交出去。
他转而去看那张覆在碑上的宣纸。
朱砂纹路在灯光下更清晰:那三道弧线像爪,爪根处隐约还有一条横向的细线,像要把“爪”连成某种结构。
刘老的眼睛酸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补”:这像什么字?这偏旁像什么?这骨架——
他猛地闭上眼,像用意志把思维掐断。
他抬手抓起桌上的旧布,用力盖住宣纸,盖得严严实实,像把一张嘴捂住。
“别识它。”他低声说,声音抖得像风里一根枯草,“别让它识你。”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掀开门帘冲进来:“赵工说搜不到!祠门也锁着!坑周围也没洞!人就像——就像凭空没了!”
刘老没回头,只盯着桌上那只朱砂手套。
他忽然想起自己白天问过那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提醒。现在他才明白——他也是在“记”。他把那三个字在嘴里默了一遍,像在记账,又像在给某个东西递了一张名单。
他的指节发白,木珠在掌心里硌得疼。
他不敢把后悔说出来,只能把后悔塞进更现实的动作里:把那张写着朱砂爪痕的宣纸卷起,塞进自己的棉袄里,贴着胸口压住。
纸贴在胸口的一瞬,他甚至觉得纸在微微发热,像活的。
帐篷外,赵工在吼:“继续找!天亮前找不到人,谁也别想回去!”
刘老却知道,找不回来了。
不是因为黑暗太大,而是因为“名”已经被它听见了。你越叫,它越知道你在叫谁。
他慢慢捡起那只朱砂手套,手套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张纸。
他把手套放回桌上,像把一个证据留给“正常世界”,好让明天的报告里还能写上一句“有人失踪”,而不是“有人被收走”。
就在他转身要出帐篷时,汽灯火苗忽然又缩了一下。
光暗了一瞬。
那一瞬间,刘老清清楚楚地看见:
桌边那只朱砂手套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慢慢松开手。
他浑身僵住,没敢出声。
帐篷外风声依旧,祠墙依旧黑,坑里依旧白。
只有那种“纸摩擦”的细响,隔着风、隔着土,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传来——像有人翻到了一页新的名单,准备念下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