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骨荣》SunnyLady

32、还乡 尽管宁清荣

　　尽管宁清荣一再挽留沈清在家“过年”，沈清还是无情地拒绝了宁清荣含情脉脉的邀请，执意要回一趟石山孤儿院。
　　“你之前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年吗？”
　　沈清把玩着手里的苹果，宁则在一边给土豆削皮，今天他们的晚餐是日式咖喱。
　　这是宁清荣好几个年头里难得一见的下厨，切菜的手都有一些生疏了。
　　“嗯，我在岗位上过年。硕士期间有了科室轮转，除了有一年在美国和家人过年之外，基本上都是‘空守闺房’，所以我想着索性不如把机会留给其他人。”
　　“父母那边也会跟他们说工作上太忙，所以来往也很少。学生时代联络的会多一些，家里也经常给生活费……”
　　这就是为什么很长一段时间里宁清荣被戏称为心外科的“女娲娘娘”，每逢国庆春节这样的长假，同事们都纷纷在办公室叫苦连天的时候，宁清荣来的最早走的最晚，是科室加班上班最猛的人。

　　联大附院的加班采用的是积分制，原则上攒够了一定的积分可以申请连假，宁清荣名下有将近两千分。

　　沈清心疼地看着宁清荣，医院永远是昼夜不息人满为患的，他一定是独自熬过了无数个值班吧。早在住院的时候他便听说，在医院资历中年纪尚轻的宁清荣，已然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副主任医生。
　　宁清荣从身后抱住沈清：“今年还想着趁你寒假，把能休的假都狠狠休回来。”
　　“休这么多假干嘛？在家陪我啊。”
　　“一起打打游戏，看看电影，逛街……干什么都行。”宁清荣嘟囔道，“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安排，就在家躺着。”
　　沈清闻言笑了。

　　咖喱的香味渐渐充盈满屋，电饭煲里的米饭也进入了倒计时，和宁清荣一起穿着居家睡衣的沈清看着这一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就在这时，宁清荣兜里的电话响了。
　　“是我妈。”
　　“もしもし（喂）……”接起电话的宁清荣俨然变成了一个日本人，他自然地关了小火侧过身，用流利的日语和母亲通话，显然，他应该很久没有接到过家人的来电了。
　　宁清荣并不知道沈清懂日语，他以为自己在进行“加密通话”，没想到沈清已经把通话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
　　“什么？哥哥他们过年在上海吗？要路过南京来看我……”
　　“您也来南京吗？……不用给我带什么，我在南京很好。”
　　“工作还是老样子，一直都忙得歇不住脚。”
　　变身成了日本人的宁清荣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带着笑意，话里话外全是一些家长里短。

　　“你没有跟叫‘沈清’的人有什么瓜葛了吧？”

　　在告知新年的安排、问完了工作后，电话中，母亲突然质问道。
　　宁清荣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拿起电话走远了些：
　　“妈，关于这件事，我都32岁了，和什么人交往……”
　　“你和他交往了？”
　　“……”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终究还是无法瞒过自己的母亲。
　　“交往了。”他只好如实相告，“反正以后的日子是我来过。”
　　“国中……我不是反对你和男生交往，但是你以后组建家庭还是得考虑要孩子……”
　　虽然宁清荣已经三十岁了，换做是古代三房四妾可能都有了，关于生育他还真的没有太周全的考虑，当然，他也理解母亲的隐忧。
　　“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我要见见那个人。”母亲山田雅幸向他提出要求。
　　“妈！”
　　“怎么？我不能看看自己的儿子喜欢谁吗？”
　　虽然从小是在姥爷家长大，但宁清荣深知母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辗转腾挪之下他还是答应了，他说预计二月底可以带沈清“见家长”。

　　在加利福尼亚州清晨的阳光中，山田雅幸放下了自己的电话，她最不希望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攥着电话的她恨不得当下就订一张飞往南京的机票。宁坤正在餐桌旁读着报纸，享受晨间的第一杯咖啡，听到她电话打完了，走上前问：“清荣怎么说？”
　　“说过年可以吃个饭，”山田雅幸地语气不自然地停了下来，“而且他交往了一个男友。”
　　得知消息的宁坤并不惊讶，他和山田雅幸都已经年近花甲，公司那边的事务全权交由宁雅正打理，可以说他们老两口的日子高枕无忧，如今这个小儿子远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宁坤深知自己纵使手眼通天也管不了。
　　况且，宁清荣的童年在日本长大，连父母的面都见的很少。
　　日本泡沫危机之后，宁清荣刚刚上小学，这时的宁坤想接他来美国，毕竟当时日本股市崩盘发展陷入了停滞，想给宁清荣更好的生活环境，但遭到了山田中正的反对。如今宁清荣已然长大，这么多年过去，孩子不在身边，做父母的总会感觉心中有愧。
　　“由他去吧，孩子大了总会有自己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孙辈，哥哥宁雅正和田菀丽抚养了两个孩子，宽宽和言言都十分可爱懂事。

　　小年的那天，沈清回到了石山孤儿院。
　　去过了南京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回石山孤儿院是多么复杂漫长，毕竟他从小长大的永泽镇只有一个小小的巴士客运站。

　　嬢嬢在庭前打扫院子，村花在厨房里给孩子们做着晚饭，突然，看见了沈清的嬢嬢大喊一声。
　　“哎呀！花花，看看这是谁来了！？”
　　沈清领着好几个大红塑料袋进了门，袋子里是他买的苹果、香蕉、一只土鸡和五斤猪五花。
　　“哎呦！哎呦！拎这么多可不重死了！”嬢嬢年纪大了，但眼睛还清明，看着沈清买来的东西心疼道。
　　“哎呀！沈清！”村花也放下切菜的伙计，连忙从厨房跑了出来，孩子们也跟着跑到了院子里，围着沈清“哥哥、哥哥”地喊着。
　　“天呐，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些啊。”村花整理着红塑料袋里的食材，苹果都三、四块一斤呢！
　　“学校发了奖学金，手里有闲钱就买了。”

　　“孩子们开饭了。”
　　嬢嬢把菜端上了桌，还是那几张斑驳得脱了木漆的桌子和漏雨的屋檐，孩子们平时就在这里写写画画。
　　村花切了些五花肉清炒红萝卜丝，另外炒了一个孩子们最爱的红烧肉，剩下的肉她打算留一半做腌肉，留到明年孩子们吃。许久没有吃到这么丰盛的菜肴的孩子们纷纷看着餐盘里色泽鲜亮的红烧肉留下了幸福的口水。
　　“铁蛋！不许先吃！沈清哥哥还没有动筷子呢，要有礼貌。”
　　村花教育着其中一个看上去五岁的孩子，铁蛋悻悻地收回了手。
　　沈清带着孩子们去洗手，孩子们乖巧地排队，水龙头的冷水流过沈清的手，他耐心地给孩子们揉搓掌心。
　　席间村花一直在给沈清夹肉，嘴里说着些家长里短和以前玩伴的近况，譬如村头的王奶奶去年过世了，年初副县长因为贪污被查进了监狱，书记这边跟他们联系的也少了，被收养的三宝子没了消息……
　　去了南京读书回来的沈清，气质上真像个城里的大学生，是石山孤儿院的孩子里发展最好的，村花也没想到，沈清几乎凭借一己之力顺利地读到了大学，还考的那么好，甚至连石山孤儿院也因此在周边的几个乡镇中小有名声。
　　“明年年底之前，这些孩子都要被县里的保育设施领走，以后就没有石山孤儿院了。”
　　村花给沈清舀了一勺年糕菜汤，少生优育的口号喊了十多年，国家也对弃婴行为加大了执法力度，这几年石山孤儿院收的孩子越来越少，县里对这所地处偏僻的老民房设施下达了拆迁文件。
　　“还有一件事，强子在城里贷款买了房，要娶老婆了。他找了一个城里的媳妇，对方家长说一定要买房。”
　　“你强子哥硬着头皮跟我们凑了几万，大伙儿都祝贺他，也老大不小了，安定下来我们也放心。”
　　“酒席订到了大年初三，到时候村里也要跟着摆几桌。”

　　听说沈清回来了的强子挑着不上工的节假日特地赶回永泽镇，才半年时间不见，沈清已经变成了一副他不认识的样子，强子前前后后绕着沈清转了三圈。
　　“真认不出你了，看着像电视剧里出来的演员。”
　　沈清只好腼腆地笑着。
　　“哥，恭喜你要结婚了。”
　　随即，沈清塞给强子哥一个准备好了的红包，“一点心意，祝你跟嫂子幸福。”
　　“哎呀，你太客气了。”好奇的强子还是打开红包数了数，“这还包了不少呢！你还是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都是一点点攒的。你要结婚了，我也摊牌了，我这还不差钱，这钱你一定要收下。”
　　“小炮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中学就开始有奖金了。强子，你多学学人家！”村花在一旁笑着说。
　　“这哪是我能学的啊！我要是有他这脑瓜，还至于在工地给人搬几年的砖吗！唉呀，没有脑瓜，有小炮子这张脸我都能在城里吃穿不愁了吧！”
　　沈清在红包里包了一千五，他知道这值得。他看病的医药费强子给他凑了一部分，直到去年他跟强子还是窗前床脚的关系。没有强子哥对他的支持，他在市里高中的日子会艰难很多，虽然这样的日子很清贫，但只要有好的，强子哥都会带着他。

　　夜里，村花和嬢嬢忙完了一天的生活，孩子们也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和玩乐，沈清一个人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
　　“记得关灯，早点睡觉。”村花已经安顿好了嬢嬢和孩子们，前庭后院都要准备熄灯了，沈清点了点头。
　　乡里就是这点好，没有云层的日子里一到晚上抬头便可以看见繁星银河，独自一人坐在满天星星底下，便心生寂寥，宁清荣此刻在做什么呢？
　　“在忙吗？有没有好好吃晚饭？晚饭吃了些什么？”
　　沈清顺手点了发送。
　　过了一分钟，宁清荣给沈清回了个电话：“刚洗完澡，正准备看会儿书呢。小年快乐。”
　　“小年快乐。”
　　“想不想我？”
　　“嗯，我好想你。”
　　冬天的田野里没有青蛙的鸣叫，枝头没有恼人的蝉声，在凝结了冰霜的土里，沈清缩着身子，哈着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