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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最后时光 一 ...

  •   一

      2015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蝉鸣刚在老槐树梢响起时,建设的咳嗽声就成了家里新的背景音。起初只是清晨起床时的几声闷咳,像老旧风箱在拉动,巧珍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总会习惯性地叮嘱:"今天记得把秋裤穿上,老寒腿别又着凉。"

      建设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养了五年的石榴树换土,闻言头也不抬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你比天气预报还准时。"他手里的铁铲顿了顿,喉间突然涌上一阵痒意,忙用手背捂住嘴。那咳嗽声比往常更急促些,像被砂纸磨过的风箱,带着不易察觉的杂音。

      巧珍把粥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退休这几年,建设的背好像更弯了些,尤其是去年冬天给孙女做木马时,在木工房里熬了三个通宵,之后就总说腰酸。她走过去替他拍背,掌心触到的肩胛骨硌得人生疼:"今年体检还没做吧?下周让小军陪你去趟医院。"

      "去啥医院,"建设直起身,把最后一捧新土拍实,"我这身体硬朗着呢,当年在工地上扛水泥都没这么咳过。"他转身时,巧珍看见他袖口沾着的木屑——那是昨天给她新雕的书签,上面刻着"巧珍专用",跟七年前送她的木质笔筒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夜里躺在床上,建设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巧珍背对着他,听着他每次咳完都要轻轻吸气,像怕惊扰她似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发顶,让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在学校门口等她的青年。那时他总穿件的确良衬衫,头发黑得发亮,笑起来眼睛像盛着星星。

      "建设哥,"她突然开口,"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响动,建设翻过身,手轻轻搭在她腰上,掌心的老茧摩挲着她的睡衣布料:"真没事,可能就是花粉过敏。你忘了那年在老家,我闻着石榴花就咳了半个月?"

      巧珍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床头柜上的台钟滴答走着,她数着他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二

      市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巧珍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CT片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阳光明明晃晃,却照不进这长长的走廊,墙上的宣传画里,穿白大褂的医生笑得一脸温和,让她想起建设给孙女讲的童话故事里,会魔法的白胡子爷爷。

      "马建设家属?"护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走进医生办公室时,巧珍看见建设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停车场。他穿着那件藏蓝色夹克,还是新书发布会时她给他买的,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咋样?医生说我是不是该戒烟了?"

      巧珍的喉咙突然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想起他每次偷偷躲在阳台抽烟,被发现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想起他为了给她买第一台缝纫机,在工地上扛了三个月水泥,每天晚上回来都咳嗽;想起非典那年,他隔着医院栅栏给她送饺子,口罩勒出的红印子在脸上留了好几天。

      医生清了清嗓子,递过来一份报告:"家属这边来一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晚期肺癌,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半年"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巧珍心上。她看着窗外,停车场里有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个保温桶,跟建设每天早上送她上班时骑的那辆一模一样。阳光照在车座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让她突然想起建设给她暖被窝的暖水袋,想起他画满红圈的日历本,想起他说"想你的时候就画个圈,画满三十个红圈,你就回来了"。

      她走出办公室时,建设还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镶了圈毛茸茸的光晕。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像等待宣判的学生:"是不是不好?"

      巧珍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建设沉默了很久,久到巧珍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走过来,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动作还是跟年轻时一样温柔。"哭啥,"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那就好好过剩下的日子吧。"

      那天回家的路上,建设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相依的老藤。路过街角的花店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给你买束康乃馨吧?你上次说邻居张婶收到的那束好看。"

      巧珍摇摇头,握紧他的手:"回家给我包饺子吧,你包的韭菜馅最好吃。"

      三

      化疗的副作用比想象中更厉害。建设的头发开始大把脱落,原本就清瘦的脸颊陷得更深,眼窝周围泛起青黑色。但他从来没喊过一声疼,每次护士来换药,他都笑着说"不疼,就跟蚊子叮似的",转头却在巧珍帮他擦身时,疼得牙关紧咬。

      "别硬撑着,"巧珍用热毛巾敷着他的后背,声音哽咽,"疼就喊出来。"

      建设趴在床上,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喊了也没用,还让你跟着难受。"他伸出手,抓住巧珍垂在床边的手,掌心冰凉,"巧珍,我就是舍不得你。"

      巧珍的眼泪滴在他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想起退休那天,建设骑着旧自行车在单位楼下等她,车筐里放着保温桶,里面是红糖馒头;想起他在阳台装的小暖炉,每天晚上给她暖被窝;想起他读她的书稿时,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逗得她直笑。

      小军和春燕都回来了。春燕抱着孩子站在病床前,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奶声奶气地喊"爷爷"。建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巧珍按住:"躺着吧,让孩子给你讲讲幼儿园的事。"

      "爷爷,我今天得了小红花!"小姑娘把一朵纸花别在建设枕头上,"老师说我吃饭最乖。"

      建设笑了,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化疗后他的手总是抖得厉害。春燕赶紧把孩子抱近些,让建设的指尖能触到那柔软的头发。

      小军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不断开。"爸,我把城里的房子卖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后就在这边陪你和妈。"

      建设摇摇头,目光转向巧珍:"你们都忙自己的去。你妈这辈子不容易,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孝顺她。"

      巧珍别过头,看着窗外。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建设床头的那盆石榴树上。今年它没结果,叶子却绿得发亮,是建设生病前亲手移到病房来的。他说:"等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了。"

      那天晚上,建设突然醒了。他看见巧珍趴在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给他暖手的热水袋。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他想起第一次在村口老槐树下见她,她穿着蓝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拿着本《教育学》,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巧珍,"他轻轻喊她,声音沙哑,"下辈子,我还娶你。"

      巧珍迷迷糊糊地应着:"老不正经。"翻了个身,手却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

      建设笑了,握紧她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像他们结婚那晚一样温柔。

      四

      2016年春天。病房窗外的玉兰花刚打骨朵,建设的精神却一天比一天差。他开始说胡话,有时候喊"巧珍",有时候喊"小军",更多的时候,是喃喃地说"石榴花开了"。

      巧珍知道,分别的时刻近了。她把建设的旧日历本带来了,每天读给他听:"2003年3月15日,巧珍今天没打电话,是不是出事了?""2008年6月20日,巧珍退休了,以后天天能给她做早饭了。""2010年4月8日,巧珍的书出版了,她站在台上真好看。"

      建设的眼睛微微睁着,听完一段就眨眨眼,像是在回应。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光。巧珍想起他给她雕的木质笔筒,想起他画满红圈的日历,想起他在新书发布会上说的那句"只要她高兴,我咋都行"。

      小军和春燕守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春燕的孩子趴在床边,小声问:"奶奶,爷爷是不是要去天上了?"

      巧珍点点头,摸着孩子的头:"爷爷要去给你摘天上的星星了。"

      建设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巧珍赶紧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为她扛水泥、做家具、削苹果的手,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建设哥,我在呢。"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建设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巧珍...这辈子...最不后悔...娶了你..."

      巧珍的眼泪汹涌而出:"我也是,建设哥,我也是。"

      建设笑了,那笑容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学校门口等她的少年,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恋,还有一丝释然。然后,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窗外的玉兰花,在那天夜里悄悄开了。

      五

      丧事办得很简单。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巧珍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建设打的红木家具上,落在他修过的收音机上,落在他种的那盆石榴树上——它被从医院搬回来了,枝干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她走到书房,建设的书桌上还放着没写完的东西。那是个旧笔记本,第一页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叫建设,我老婆叫巧珍,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墨迹被眼泪晕开,模糊了后面的字迹。

      巧珍捂住嘴,眼泪掉在书页上,和那些旧的泪痕混在一起。她想起建设生病前,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给她熬小米粥,想起他给她削苹果时总是去了核切成小块,想起他在阳台装的小暖炉,想起他说"等你写完书稿,我们就回村里住,种点蔬菜,养几只鸡"。

      天黑的时候,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木盒。里面是她和建设几十年来的通信。从她上师范时的信,到后来她出差时的信,再到他生病时写的那些话。最上面是张泛黄的照片,是他们结婚时拍的,她穿着红棉袄,建设穿着中山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笑得一脸青涩。

      "那时候你多瘦啊,"巧珍摸着照片上建设的脸,"现在都成胖老头了。"

      她一封封读着信,窗外的月光从薄云里钻出来,照在信纸上。有封信里夹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是建设有年去老家出差时寄给她的,信上写着:"村口的石榴花开了,想起第一次给你递石榴的样子,你酸得直皱眉,真可爱。"

      巧珍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想起那个石榴,酸得她牙都倒了,却还是吃完了;想起建设第一次领工资给她买的口红,颜色红得像庙里的关公;想起他为了供孩子上学,去工地上扛水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想起非典期间,他隔着栅栏给她送饺子,口罩勒得脸都变形了...

      那一夜,她哭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六
      第二天早上,巧珍把建设的旧笔记本摊在书桌上。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稿纸上,暖洋洋的。她拿起笔,在"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后面,接着写道:

      "建设哥,今天天气很好,你种的石榴树发芽了。我想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从村口的老槐树,写到医院的病房;从你给我递石榴的那个夏天,写到你说'下辈子还娶你'的那个春天..."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建设年轻时拉二胡的声音。写到他画满红圈的日历本时,巧珍停了笔,望向窗外。玉兰花已经开得满树都是,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建设哥,"她轻声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听。就像很多年前,她在灯下写书稿,一回头总能看见他趴在桌上打盹,手里还攥着给她暖手的热水袋;就像他说"想你的时候就画个圈,画满三十个红圈,你就回来了";就像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巧珍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闪着光。她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着:

      "我们的故事,要从1975年的那个夏天说起。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

      阳光穿过玉兰花的缝隙,在稿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榴树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建设年轻时,在学校门口等她时,微微晃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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