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42、分班 五月第一周

　　五月第一周，文理分科表发下来了。

　　班主任在讲台上把表格发下去的时候，教室里那阵安静里藏着一种隐约的躁动——所有人都在互相看，但嘴上不说。表格是浅绿色的，印了每个人的各科期末排名和一次模拟折算分，最底下两栏空白留给“文科/理科”打勾。

　　崔瑾舟拿到表格之后先没动笔。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上面写着“一旦提交不得更改，请结合个人成绩及未来规划慎重选择”。他的成绩那栏没悬念，语文英语历史政治都在年级前列，数学物理化学偏中游。选文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没有立刻下笔，是因为他余光瞥到同桌的表格——厉淮弈也还没勾。厉淮弈的排名分布跟他正好相反，数学物理在年级前二十，语文英语在年级中游。选理也是顺理成章的。

　　崔瑾舟在“文科”那一栏画了一个勾。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没有转头去看厉淮弈的表格。过了大概十几秒，旁边传来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他偏头看了一眼，厉淮弈在“理科”那一栏打了勾，然后合上表格塞进了课本里，动作很快，像是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照例坐在靠窗那桌。程柚扒拉着碗里的土豆丝说“我选文”，周屹说“我选理”，两个人说完对看一眼，程柚耸了耸肩说“意料之中”。崔瑾舟说“我也选文”，程柚点了一下头说“你当然选文”，然后三个人同时看向厉淮弈。

　　厉淮弈正在吃面，咬断面条之后含糊地说了句“理”。程柚“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周屹拍了拍他肩膀说“哥们以后还在同一层”。厉淮弈笑了一下，但崔瑾舟注意到他笑完之后低头吃面的时候，筷子在碗里多搅了两圈才夹起来。

　　下午放学两个人骑车并排走。五月初的风已经暖起来了，吹在脸上带着槐树叶的清气。骑了一段路之后厉淮弈先开口了：“以后不在一个班了。”

　　“嗯。”崔瑾舟应了一声。

　　“你三楼东边，我二楼西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东边？”

　　“公示都贴出来了，文科班教室安排。”厉淮弈侧头看了他一眼，车把微微偏了一下又扶正，“我特意去看的。”

　　崔瑾舟没接话，但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厉淮弈也跟着慢下来。两个人从并排骑变成了慢悠悠地并排滑，像两颗在路面上缓缓滚动的石子。

　　“两层楼而已。”厉淮弈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课间十分钟够来回一趟。”

　　“你课间要练球。”

　　“练球是下午放学之后。课间还是有的。”厉淮弈说完顿了顿，“你不想让我去找你？”

　　崔瑾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厉淮弈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轮廓很分明，但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嘴角绷得比平时紧。

　　“我没说不想。”崔瑾舟说，“我只是在算时间。”

　　“算什么？”

　　“算你下来一趟再上去，中间能说几句话。”

　　厉淮弈沉默着骑了几米，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人，什么都算。”

　　“不算清楚我会烦。”

　　“那我现在告诉你，”厉淮弈把车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个车把几乎碰在一起，“课间我下来，不说话也行。就站你教室门口看一眼。看完就走。”

　　崔瑾舟低头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弯了一下，但压住了。“看什么。”

　　“看你还在。”

　　崔瑾舟没有回这句话。他踩着脚蹬往前骑了一小段，厉淮弈跟上来。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照常说了明天见，但崔瑾舟骑出去几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厉淮弈还停在路口，单脚撑地，看着他骑远的方向，没走。

　　他转回头继续骑，到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从路口一直翘到了家门口。

　　分科这件事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慢慢从一张表格变成了具体的现实。教室要调整，课表要重排，原来坐在一起的同学一个个被拆散。厉淮弈有几个篮球队的哥们选了理，程柚和周屹被分到了不同的楼层，崔瑾舟和厉淮弈之间隔了一层楼和一段走廊。

　　分班前的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讲完课后没有立刻走，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不管选文选理，你们都是学语文的人”。底下有人笑了，但笑声里带着一种轻微的、大家都知道要分开的那种东西。

　　下课之后崔瑾舟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有人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桌面上。他抬头一看，厉淮弈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背对着他，正在跟篮球队的人说话。他低头展开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三楼太高了，你下来的时候慢点走。别在楼梯上算时间。”

　　崔瑾舟把纸条折好塞进了笔袋里。他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厉淮弈正好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间教室和几个正在走动的人对上了。厉淮弈朝他抬了抬下巴，然后转回去继续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崔瑾舟把自己课桌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清理了一遍。抽屉很深，他掏了很久才掏到底。底层的角落里摸到了一个什么东西，他拿出来看——是一颗玻璃弹珠，浅蓝色，里面有一道细细的白色螺旋纹。他想起来是去年秋天厉淮弈在文具店门口的扭蛋机里扭到的，当时厉淮弈说要给他，他说“我不要这个，太幼稚了”，厉淮弈就随手扔进了他的抽屉里。

　　他把那颗弹珠放在台灯底下转了转。蓝色在灯光里显得很透，那道白色螺旋纹缓慢地旋转着。他看了几秒，把弹珠放进了笔袋最里层的小格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分班之后的第一周，崔瑾舟坐在三楼东边的新教室里靠窗第二排的位置。新同桌是个安静的女生，上课笔记记得整齐，下课不爱说话。教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的一角，每天下午第三节课后能看到有人在下面训练。

　　第一周他还没在窗户里看到过厉淮弈。但他每天课间都会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往下看一眼——二楼西边的走廊和理科班的教室分布不一样，他的位置看不到。他看完之后回教室，继续上课。

　　第二周的周三下午，课间的时候崔瑾舟从教室出来接水，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叫他。他回头，厉淮弈站在二楼楼梯拐角的平台上，隔着半截楼梯的距离抬头看他。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像是刚打完球顺便上来的。

　　“你教室在哪边？”厉淮弈问。

　　崔瑾舟朝身后抬了抬下巴。“往前走第三个门。靠窗第二排。”

　　厉淮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行。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下楼了。崔瑾舟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里，手里攥着空水杯，站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要去接水。

　　那个课间他没有接到水。回去的时候水杯还是空的，但他在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没人看见。

　　第二周的周五，崔瑾舟做值日，扫完地收拾好书包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他下楼经过二楼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拐进了西边那条走廊。理科班教室的灯大部分已经关了，只有一间还亮着。他从后门往里看了一眼——厉淮弈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物理题册，手里拿着笔，正在低头写。

　　崔瑾舟站在后门口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厉淮弈抬起头来，可能是感觉到门口有人，转过头来看到他。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你下来了。”

　　“我值日。”

　　“我留堂。”厉淮弈说，把笔搁在桌上，“物理老师留我补上次月考的题。”

　　崔瑾舟靠着门框看着他。教室里的白炽灯把厉淮弈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头发比上个月长了一点，快戳到眉毛了。他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在T恤底下动了一下。

　　“走不走？”崔瑾舟问。

　　“走。”厉淮弈把题册合上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经过崔瑾舟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让。

　　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操场的灯已经关了，路边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走到放自行车的地方时，厉淮弈从口袋里掏了一样东西递过来。

　　崔瑾舟接过来看，是一小颗深蓝色的玻璃弹珠，和他笔袋里那颗大小差不多，但颜色更深，接近墨蓝，里面也有一道细细的白色螺旋纹。和笔袋里那颗显然是同一套。

　　“上次那颗是蓝色的，这颗也是蓝色的，但颜色不一样。”厉淮弈说，“一起扭到的。当时没给你。”

　　崔瑾舟把弹珠握在手里。玻璃的表面被体温焐得温温的，那道白色螺旋纹在路灯下反着细小的光。“为什么当时不给？”

　　“当时怕你觉得我幼稚。”厉淮弈把自行车锁打开，推着车把往外走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他，“现在不怕了。”

　　崔瑾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颗深蓝的弹珠，然后把它放进了笔袋最里层的小格里——和他的那颗、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三个小东西挤在同一格里，安静地待着。

　　他推着车跟上去。两个人跨上车并排骑着。五月的晚风带着暖意吹过来，路边的槐树叶子发出细碎的响。崔瑾舟骑了一段之后忽然开口：“你当时为什么扭两个。”

　　厉淮弈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因为你当时看了那个扭蛋机两遍。第一遍路过的时候你看了一下，第二遍你多看了两秒。我猜你想要但你不说。”

　　崔瑾舟踩着脚蹬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确实记得那个扭蛋机——就在文具店门口，贴着卡通图案，里面是一系列的玻璃弹珠。他当时看了两遍，第一遍扫了一眼，第二遍因为看到里面有一颗蓝色的珠子很好看，多停了半拍。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但厉淮弈看到了。

　　两个人骑到岔路口分开的时候，崔瑾舟没有回头。但他骑出去一段之后把车停下来，从笔袋里把那颗深蓝色的弹珠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几秒。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弹珠里面的螺旋纹清晰而安静。他把弹珠收好，重新骑上车往家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从床头柜上拿起笔袋，把那两颗弹珠都倒在掌心里对着台灯看。两颗蓝色靠在一起，一颗浅一颗深，里面的白色螺旋纹在灯光里慢慢转动着角度。他把它们放回笔袋里，拉好拉链，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被白天太阳晒过的、暖融融的青草气味。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他想起来那张纸条上写的那句话——“三楼太高了，你下来的时候慢点走。别在楼梯上算时间。”

　　他确实没有算。今天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台阶。走到二楼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看走廊，也没有刻意放慢或加快——他只是走过了那段楼梯，在需要拐弯的时候拐了弯，在需要直走的时候直走了。然后他在理科班教室的后门口看到了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写题册。

　　他没有算时间，但时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