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25、启程 暑假真

　　暑假真正到来的时候，崔瑾舟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彻底放空过了。

　　期末家长会开完的那天下午，他收拾好宿舍里最后几样东西，背着包下楼的时候看见厉淮弈已经在门口等了。对方拖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箱面上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贴纸——是只章鱼，崔瑾舟认出来那是他们逛文具店的时候厉淮弈顺手买的那张，当时他说"丑"，厉淮弈说"像你"，然后还是贴上了。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崔瑾舟看着他那个不大的行李箱。

　　"五天四夜，够了。"厉淮弈拍了拍箱面，"你呢？"

　　崔瑾舟也拖了一个箱子，比他大一号。"带了衣服和书。"

　　"去海边还带书？"

　　"晚上的时候看。"

　　厉淮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评价。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六月末的阳光泼下来，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路过的同学三三两两朝他们打招呼，有人喊"暑假快乐"，有人喊"海边别晒成炭回来"。崔瑾舟摆了摆手，厉淮弈则头也不回地举了下胳膊算回应。

　　打车去火车站的路上，崔瑾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行道树发呆。他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想，但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好像所有悬着的事情都暂时落地了。考试出了成绩，比赛赢了，沈灼的事也暂时到了一个段落。接下来的一周，他只需要按时上车、到站、入住、看海、回来。

　　火车上的两个多小时崔瑾舟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歪着脑袋靠在厉淮弈肩膀上，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干口水印。他赶紧坐直抹了抹嘴角，厉淮弈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嘴角翘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滨海小城的火车站很小，一出站就能闻到海风的气味——咸湿的、带着一点点鱼腥和藻类的味道，和内陆的风完全不一样。崔瑾舟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像被什么干净的东西洗了一遍。

　　民宿是提前订好的，靠海的那一排白色矮楼，二楼靠右的那间。房东是个中年的阿姨，领他们上楼的时候笑着问"两个小伙子来玩啊"，厉淮弈应了句"嗯"，崔瑾舟在后面点头。阿姨开了门之后简单交代了热水和WiFi就走了，剩下两个人站在房间门口往里看。

　　窗户很大，窗帘是浅蓝色的，拉开之后海面就在眼前铺开了。下午的太阳斜照在水面上，碎成一层一层的光片，随着波浪起伏而明灭。房间比照片上看起来要小一些，但那张浅蓝色的床很显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两个。

　　崔瑾舟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海，然后听到厉淮弈把行李箱拖进来，箱子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厉淮弈正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往窗外看。

　　"好看吧。"厉淮弈说。

　　"嗯。"崔瑾舟靠着窗框，"比视频里好看。"

　　两个人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把窗帘的一角吹得轻轻扬起又落下。

　　收拾完行李之后他们出门去了海滩。走路不到十分钟，穿过一条种着棕榈树的窄路就到了。沙子是那种偏黄的细沙，踩上去软软的，脚趾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被太阳晒过的温度。这个点游客已经散了大部分，海滩上稀稀拉拉地几个人，有的在收遮阳伞，有的牵着狗在跑。

　　崔瑾舟脱了鞋拎在手里，踩着浪花走的。每一波浪涌上来的时候没过他的脚踝，退下去的时候在沙面上留下一层细密的泡沫。厉淮弈走在他旁边，没脱鞋，但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在靠近水边的地方走，避开每一波扑上来的浪，像在跟海水玩跳房子的游戏。

　　"你游泳怎么样？"厉淮弈忽然问。

　　"会一点。"崔瑾舟说，"能浮起来，但游不远。"

　　"明天教你。这边浅滩很安全，到腰那里就到底了。"

　　崔瑾舟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平缓的弧线，点了点头。他弯腰从脚边的沙子里捡了一枚小贝壳，白色带淡紫色条纹的，拇指盖大小，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进了短裤口袋。

　　晚饭是在海边的大排档吃的。露天的塑料桌椅，头顶拉了一串暖色的灯泡，老板在海风里熟练地翻着烤架上的海鲜串。崔瑾舟点了一盘炒蛤蜊、两条烤鱼和一大碗海鲜粥，厉淮弈又加了一扎冰柠檬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蛤蜊壳堆了一小盘，厉淮弈很自然地把他剥出来的干净的蛤蜊肉夹到崔瑾舟碗里。

　　"你自己吃。"崔瑾舟说。

　　"我懒得剥壳。"厉淮弈说着又从自己盘子里夹过去一个。

　　崔瑾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低头吃掉，没有再推回去。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自己没注意到。厉淮弈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崔瑾舟接过擦了擦嘴角，然后继续喝粥。

　　吃完之后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在沙滩上投下一片片暖黄的圆。海面在夜色里变成深色的、微微发亮的绸缎，远处有几艘渔船的灯，星星点点的。

　　走到民宿楼下的时候，崔瑾舟停下来仰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窗户。窗帘透出暖光，是从房间里面亮的，他走的时候忘了关灯。

　　"明天几点起？"厉淮弈在旁边问。

　　"看日出吗？"崔瑾舟转过头，"这间房不是能看日出吗？你订的时候说的。"

　　厉淮弈想了想。"日出大概五点多。你起得来？"

　　"你叫我。"

　　"行。"

　　两个人上楼进了房间。洗漱的顺序很快，厉淮弈先洗，崔瑾舟后洗。等崔瑾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主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厉淮弈躺在床上，侧着身面对着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胸口，看起来已经闭上眼睛了。

　　崔瑾舟在另一侧躺下来。枕头有陌生的洗涤剂味道，床单是干净的棉质，蹭在脸上有点粗糙的软。他躺平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看，隔壁床的人呼吸匀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他听见厉淮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混在窗外的海浪声里，几乎分辨不清楚。

　　"瑾舟。"

　　"嗯？"

　　"这里挺好的。"

　　崔瑾舟侧过头。小夜灯的光把厉淮弈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睛闭着，嘴角的弧度很平，像是睡前的半梦半醒之间自言自语。

　　"嗯，"崔瑾舟说，"挺好的。"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月光和渔船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带。他闭上眼睛，听见海浪扑上沙滩然后又退下去的声音，一呼一吸的，节奏很稳。

　　他快睡着的时候恍惚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堤坝上那个瘦长的轮廓，面朝大海站着，身后是暗下来的天。但他把这个念头往下按了按，像把一颗石子按进沙子里，让海浪把它盖过去。

　　旁边厉淮弈的呼吸声又沉了一点。崔瑾舟往被子底下缩了缩，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的海浪声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