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17、迷雾渐散 那张橙

　　那张橙色封面的文件，在三天后出现在了年级组的公告栏上。

　　周四早自习，崔瑾舟一进教学楼就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他本来没想挤进去看，但人群里传出来的零星字眼飘进耳朵——"竞赛""名额""缩减"——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走到人群外围踮脚看了看。公告栏里贴着一份正式通知，白纸黑字，抬头是"关于调整2026年度市级学科竞赛参赛名额的通知"，底下盖着市教育局的红章。内容不长，核心就一句话：因市级财政预算调整，本年度各类市级以上竞赛参赛名额整体缩减百分之三十，各校分配名额另行核定。

　　下面还有一行补充说明：已报名备赛的学生，需经学校校内二次选拔后方可确认最终参赛资格。

　　崔瑾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周围有人在议论："缩减百分之三十？那咱们学校能出几个？""不知道，高三那边好像影响最大，他们本来名额就紧张。""听班主任说，这次演讲比赛可能也要重新筛选，之前报名的都不算数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是程柚。她表情难得不笑嘻嘻的，眉间蹙着一点点，压低声音说："你看到通知了？"

　　崔瑾舟点了点头。

　　"我听说，"程柚凑近了一点，"学生会那边已经在动了。高二年级那个学长，你还记得吧？上次在办公室门口碰到的那个——他爸好像是教育局的什么科室主任。有人传他这次参赛名额基本已经内定了。"

　　崔瑾舟没接话。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公告栏，那页通知的下方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几乎不引人注意的附件说明，写着："各校二次选拔方案须于两周内报备市局备案。"

　　"报备"这个词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如果学校的选拔方案需要报备给市局，那就意味着方案本身是公开可查的。也就是说，不管这个选拔怎么做，它至少要在纸面上过得去。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又看了那通知一眼，转身往教室走。程柚跟在他旁边，两人沉默着走了一路。

　　中午，厉淮弈比平时来得晚。他进教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一张纸，走到崔瑾舟桌边蹲下来，把那张纸摊开在桌面上。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标题写着："演讲比赛校内选拔方案（草案）"。

　　"哪来的？"崔瑾舟问。

　　"学生会内部流出来的。"厉淮弈压低声音，"周屹认识的人从他们工作群里截图发的。你看看评分标准。"

　　崔瑾舟低头看。表格列了四个评分维度：内容深度（30分）、语言表达（30分）、台风仪态（20分）、主题契合度（20分）。乍一看很正常，但他视线扫到最底下的时候停住了——附件里有一条备注，小字写着："各维度打分权重可根据评委组商议后调整，调整幅度不超过总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厉淮弈用指尖戳了戳那行字，"总分一百分，百分之十五就是十五分。如果评委想保某个人，把某一个维度的权重往上调，或者把另一个往下压……"

　　"这个人就能凭空多出十几分。"崔瑾舟接完了他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崔瑾舟的脑子转得很快。如果按照这个草案执行，评委组的构成就成了关键。而评委组的成员——他翻到表格背面，果然在最底下有一行铅笔写的注释："评委组拟由校学生会主席团三人、语文组教师代表两人、外聘专家一人共六人组成。"

　　学生会主席团三个人。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办公室门口擦肩而过的学长，左臂上的学生会会徽，还有那个没有到眼底的笑。

　　"所以，"厉淮弈把表格折起来塞进口袋，"这个选拔表面上公平，但实际操作空间很大。评委组里学生会的人占了一半，而那个学长的父亲——"

　　"他爸是教育局科室主任。"崔瑾舟说。

　　厉淮弈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程柚跟我说的。"

　　厉淮弈沉默了两秒。教室里其他人都在午休，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刷手机，没有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厉淮弈蹲着的姿势久了，膝盖有点酸，索性盘腿坐在了崔瑾舟脚边的地上，仰着头看他。

　　"你想怎么办？"厉淮弈问。

　　崔瑾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他这几天为演讲比赛整理的素材——关于"选择"的主题，他翻了十几个名人的事例，从钱学森回国到张桂梅办女高，每一段他都做了标注，用不同颜色的笔划出了可以展开论述的切入点。

　　他准备得很认真。他是真的想赢。

　　"首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评委组的构成如果定了，我们改变不了。但选拔方案要报备市局，也就是说，只要方案本身没有问题，评委怎么打分，外人很难挑刺。"

　　厉淮弈点了点头。

　　"所以关键不是方案，是评委。"崔瑾舟继续说，"学生会三个人的打分权重如果加起来超过语文老师加外聘专家的权重，那结果基本就是可操作的。但如果让语文组老师的权重更大，或者让外聘专家的打分占比更高——"

　　"你能影响这个？"厉淮弈打断他，"你怎么影响？你又不是学生会的人。"

　　崔瑾舟犹豫了一下。他想到一个人——班主任。班主任是语文组的，而且是年级里资历最老的老师之一。如果能说服她在方案讨论阶段提出修改意见，调整评委组的打分权重结构，至少能让这个选拔在纸面上更公平一些。

　　但他不确定班主任愿意插手这种事。她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过问，但对这种涉及市级比赛的事情，她态度一向很谨慎。

　　"我去找班主任谈。"崔瑾舟说。

　　厉淮弈仰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你自己去？"

　　"嗯。"

　　"那我呢？"厉淮弈问，"我能做什么？"

　　崔瑾舟低头看着他坐在地上的样子，头发有点乱，校服领子翻了一边没弄好，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表格。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暖——厉淮弈平时什么都冲在前面，这会儿蹲在他脚边仰着头问"我能做什么"的样子，像一只大型犬在等着被分配任务。

　　"你帮我去盯着学生会那边。"崔瑾舟说，"周屹不是认识他们的人吗？如果有任何关于评委组最终名单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厉淮弈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那我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弯腰在崔瑾舟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别太累。晚上放学我请你吃馄饨。"然后直起身大步走了。

　　崔瑾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找班主任谈评委权重。时间：本周内。"

　　周五下午，他趁课间去了办公室。班主任果然在，正伏案批改作文，抬头看见他的时候有些意外。

　　"瑾舟？有事吗？"

　　崔瑾舟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把心里想好的话组织了一遍，开口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客观。"老师，我看到年级公告栏的通知了。关于演讲比赛校内二次选拔的事，我想跟您请教一下选拔方案的情况。"

　　班主任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看了他几秒。"你消息倒是灵通。"她顿了顿，"方案确实还在拟定中，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

　　崔瑾舟深吸一口气。"我听说评委组初步拟了六个人，学生会三人加语文组两人加外聘一人。如果是这个构成，学生会那边的打分权重可能偏大。从公平性角度考虑，能不能在方案里明确各维度得分取平均分后再按比例计入总分？或者让外聘专家的打分在总分中占比更高一些？"

　　班主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这件事牵涉到什么人吗？"她问。

　　崔瑾舟点头："知道。"

　　"知道还敢来找我谈？"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影响这件事的渠道。"崔瑾舟说，"如果方案定下来之后才提意见，就来不及了。"

　　班主任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崔瑾舟认出那份文件的封面，橙色的。

　　"我比你更早看到这个通知。"班主任说，"方案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周三就已经跟年级组提过建议了。评委组的构成最终会是语文组三人、外聘一人、学生会一人。学生会主席团的三个人里只会出一个代表。"

　　崔瑾舟愣住了。

　　班主任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笑了一下："你以为只有你在盯着这件事？语文组几个老师早就在办公室讨论过了。毕竟——"她把那份橙色文件翻了个面，背面有几行手写的批注，笔迹很潦草，"如果我们的学生因为这种操作输掉比赛，丢的是语文组的脸。"

　　崔瑾舟低头看见那几行批注的最后一句写的是："——确保至少从程序上无法被人挑出毛病。"

　　他抬起头，班主任已经重新拿起了笔，朝他摆了摆手。"回去准备你的演讲稿吧。年级选拔在两周后，你既然来找我聊了这个，就该知道自己要拿什么成绩才能配得上这份心思。"

　　崔瑾舟点头，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班主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哦对了，你那个朋友——厉淮弈，他周四下午来过一趟办公室，跟我打听评委组的事。你们俩倒是挺有默契。"

　　崔瑾舟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谢谢老师。"他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地砖被照得发亮。他走回教室的路上，正好迎面撞上厉淮弈从另一个方向跑来——对方手里攥着手机，看到他就喊："瑾舟！周屹那边来消息了——"

　　"我知道了。"崔瑾舟说。

　　厉淮弈跑到他面前停住，喘着气："你知道什么了？评委组确定了吗？"

　　"确定了。语文组三人加外聘一人加学生会一人。"崔瑾舟看着他跑得有点乱了的头发，伸手替他拨了一下被风吹歪的碎发。"你周四去找过班主任？"

　　厉淮弈眨了眨眼，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你怎么知道的？"

　　"班主任跟我说的。"

　　"哦。"厉淮弈把手放下来，耳朵又开始红了，"我那天就是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反正也不懂那些评分规则的事，就想着她要是能帮忙改改方案——"

　　"她改了。"崔瑾舟说，"她周四就已经提意见了。"

　　厉淮弈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从眼底泛上来的，整张脸都亮了。"所以这事稳了？"

　　"不能说稳。"崔瑾舟摇头，"方案公平了，但最后能不能赢还是看自己。评委不偏了，我得比所有人都讲得好才行。"

　　厉淮弈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一些，像是在告诉他——你能行。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点泥土解冻后的潮气。崔瑾舟手里还攥着那份演讲素材的笔记本，封面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字。每一行都是他晚上回到家之后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写的，有时候写到凌晨，手边的热牛奶凉透了都没顾上喝。那些词句已经被他翻来覆去改过三遍了，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他都在心里默默练过。

　　他忽然觉得，就算这条路前面还有什么没亮出来的底牌，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因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替他盯着那些暗处，有人比他更早地去找了班主任，有人跑着来告诉他消息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旁边的厉淮弈正低头回消息，嘴角翘着，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走廊快走到头了，前面就是教室的门。

　　崔瑾舟推开门之前停了一步，侧头对厉淮弈说："晚上馄饨，我请。"

　　厉淮弈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请。"崔瑾舟重复了一遍，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喧闹声涌出来，暖气和笑声一起扑面而来。厉淮弈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笑着跟进去，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崔瑾舟翻开笔记本开始默稿子，隔壁厉淮弈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垂下来的睫毛尖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假装在看窗外那棵刚冒了绿芽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