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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船中一局,打脸成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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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他也不想奉承这些人,那些成瘾的“仙丹”,总让他联想到上一世那屈辱的事情。
封素神答道:“晚辈只学儒学,不解禅理,求教倒也不必了。”
那和尚听闻这话,手中的佛珠也放下去,眼睛都尖锐起来。
封素神自在一拱手,从容落座。那老人也恍若无事发生,吩咐下人送茶来。
有意思。姜月在脑子里转个弯,这老头嘴上尊敬,眼里可没有半分尊敬,官/场老油条,她见多了。
喝完一口茶,封素神问道:“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唤我来此,有何见教?”
老人道:“老夫姓纪,号德清。来此游湖,听下人们说,岸上有位福德兼备的公子,顾惜女子名声,冒雨而立,不进亭中,又说有位和尚强挤入亭,与人嚷闹,故此请后生来见,倒是叨扰了。”
封素神说:“承蒙先生不弃。借衣裳雨具,何来叨扰之说?”
老人看向封素神:“后生有些面熟,不知是何方人士?家中更有何人?来此作甚?”
封素神一笑,正题来了。
他不信一次避雨之举能让一位贵人相邀,这位巡抚找他,肯定别有目的。
他道:“晚辈封素神,祖籍江东,家父早丧,唯有祖父长吉与寡母金夫人在堂。如今游学在此。”
纪德清把胡子一抚,哈哈大笑:“原来是故人之子,你如此稳重,可谓风神俊秀,老友后继有人啊。”
封素神从上如流,起身,道:“老先生与我父亲有旧,晚辈竟然未认出,还望世伯勿怪。”
纪德清道:“当初与你父亲同朝为官,是为莫逆之交,你尚未出世,老兄便为你取名‘素神’,至今不忘。后来你父亲病故,你祖父带着你们迁往江东,至此杳无音信,时结于心。如今不期而遇,真是大快人心!”
封素神豁然道:“此番出门,家母让我前往京城看望世伯、伯母,还说当年离京,伯母有孕,不知是男是女?”
等等。姜月突然反应过来,她不像是这么自然地称呼别人为母亲的人。
行吧,入乡随俗。
提起旧事,纪德清怅然失神:“当年她生下一对龙凤胎便撒手人寰,我苦心抚养,没想到男儿不足三岁便夭亡......“
封素神听着,突然愣了一下。
三岁夭亡?
姜月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她的记忆,是原书的剧情。
不对。
原书里,纪德清的儿子没死。他后来成了封素神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纪德清。
老人的脸上,是真实的悲伤。
原书是假的?还是这个世界,已经变了?
封素神垂下眼睛,把酒杯端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手指,微微发抖。
纪德清接着道:“后来再娶,也只生下一女。现在这两个女儿,哎......日后再与贤侄细说。”
封素神看着涕泪四下的老人,不由得后悔提起这桩事情,起身再行一礼:“是素神的错,惹世伯伤心了。”
纪德清摆摆手,两人重新坐下,下人摆上了酒席,半荤菜半素菜。鸿光和尚不饮酒,只是不断续茶。
封素神与纪德清认了叔侄更加亲热,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饮下几壶酒,把鸿光和尚扔在一边。他冷冷清清,如同冷庙的泥神,喜不得,冷不得,也恼不得,发作不得。
封素神看在眼里,不发一言。不知不觉,酒过半晌,话题回到和尚这来。
纪德清问道:“贤侄如何认得那亭中的和尚?”
封素神说:“那是大通和尚,青田寺主持,我目前借宿在寺中,故此认识。方才他口出恶言,本要与之理论,因妇女在内,便想稍等雨停教训他一顿,不想他可还在亭中?“
下人见状答道:“大通和尚已然离去。”
纪德清道:“这雨比刚才还大,如何去的?”
下人道:“方才老爷和封公子聊天时,雨势稍小,那些妇女和和尚有了摩擦,趁雨小,都跌跌撞撞走了。而和尚见状又来我们船边探头探脑,被下人们呵斥几句,怒冲冲地走了。”
纪德清道:“这和尚如此邪狂,实非善类,贤侄要离他远一些。”
封素神道:“世伯说得对,此人与禽兽无异,是要远离。”
两人讲得真切,忽听一声冷笑,原是鸿光法师。
他阴沉着脸道:“二位说的也够了,我也有几句话要说。”
纪德清拱手示意。
鸿光法师说:“佛家与儒家一样藏污纳垢,无奇不有。儒家有几个好人,和尚有几个坏人?和尚我一片平等心,劝两位不可因为一点微妙,看轻佛家。不敬三宝,会导致福寿减少,死后永坠阿鼻。和尚我也不愿多嘴,只是这是巡抚大人的子侄,不惜浪费口舌指点一番。”
闻言纪德清愠怒道:“素神年轻气盛,依我之势,尚可保他断不至于堕入地狱,法师可以放心了。”
封素神想,世伯如此魄力,怕是位高权重,远不止巡抚。原本还想伸手不打笑脸人,现在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他的任务,有着落了。
于是封素神笑道:“地/狱/轮/回不过佛家妄语。即使真有地/狱,按我现在所为,断无堕地/狱之理。但是要是日后把持不定,被异/端所迷惑,得罪真儒,这就不可说了。”
鸿光法师着急,大声说:“你说这话理太偏!活佛玄妙是天地间的圣人,哪容你放肆!弘扬佛法,普度众生,天生神通,救世度人,亲炼仙丹救活多少百姓,上至帝王下至乞丐,无不顶礼膜拜,哪里轮得到你小子口出狂言!”
仙丹?原来这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边疆失守的仙丹,竟然是从佛门中传出来的。
姜月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本科选修的《中国科技史》,有一节课专门讲历代的“仙丹”成分。汞、铅、砷……重金属中毒的症状,她还能背出来:口腔炎、呕吐、腹痛、神经损伤。
这玩意儿能救人?害人还差不多。
她抬眼,看向那个紫袍和尚。
行啊,你不是要弘扬佛法吗?那我就用现代科学,拆了你的台。
“敢问法师,这仙丹,是用什么炼的?”
鸿光一愣,随即傲然道:“此乃佛门秘法,岂能轻易示人?”
封素神微微一笑:“秘法不秘法的,晚辈不懂。只是听说,服了仙丹的人,最后都会牙龈出血、毛发脱落、四肢颤抖。法师,这些人,是真的‘救活了’,还是‘还没死透’?”
纪德清的目光,停在半空,盯着封素神。
封素神冷哼一声:“佛本大慈大悲,可惜被奸人扯大旗图谋不轨,借佛愚弄众生,以至于无恶不作。尧舜禹多大的功德,不过是称呼‘地平天成,泰丰之象’,至圣孔子不过‘万世师表’,一个小小的玄妙和尚,竟然自称天地圣人,借仙丹铲除异己,大肆牟利,以至于百姓卖田地妻女,大肆借贷供给寺庙,以求来世安稳。真是邪说异端。倘若释迦摩尼在世,哪里容得下他混迹在佛门之间。”
鸿光法师气得怒目圆睁,一心想辩驳,却无话可说。
纪德清慨然道:“真是快人快语。”
接着他命人斟酒敬鸿光法师,他道:“非我妄夸,禅师,小侄数语,大抵是真知灼见。”
鸿光法师猛地站起身,气破胸腹,疾言厉色道:“你们一唱一和诽谤我佛,我恨不得手持慧剑斩断佞人口舌!”
说罢他抬腿就走,走到舱门口却被门槛绊了一下,那紫袍袈裟太长,他走得急,一脚踩在袍角上,整个人往前一栽。
“法师!”
侍者去扶,但没扶住。鸿光法师扑通一声跪在舱板上,双手撑地,那颗滚圆的肥头正对着封素神的靴尖。
船舱里静了一瞬。
封素神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也不看他,只对纪德清笑道:“世伯,这佛家的‘五体投地’大礼,小侄可受不起。”
鸿光法师的脸,从脖子红到脑门。
纪德清假意挽留:“佛家讲究‘戒贪嗔痴’,法师乃当今圣上钦赐紫袍之人,修炼功夫世上无人能及,何故匆匆离去?”
鸿光法师不理,竟要走下船。
纪德清紧跟在他身后:“如此大雨,法师稍等片刻吧,纵有佛家避雨法术,恐怕法师修炼尚未大成,淋了雨怕是和刚才的大通和尚一般呐。”
鸿光并不回答,连连出言呵斥侍者:“快点准备轿撵,我不与地///狱中人一道。”
封素神举杯自饮,听着两人的言语,兀自笑出声来。
不曾想鸿光法师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
记住你了。
封素神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完了。姜月在脑子里说。这秃驴记仇。
他回去会不会告状?那个什么“当今圣上亲自赐紫袍”,皇帝应该挺信任他的……
姜月,你好像给自己惹了个麻烦。
不过……确实挺爽的。
【叮,打脸鸿光法师,任务完成。】
封素神执伞出仓,只见风力刮得几个侍者东倒西歪,鸿光坐在轿子上,憋红了脸,大嘴不断张合着。看样子,纵有轿撵也难翻山越岭回去寺庙中。
封素神目视而笑。
姜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具身体真装,一个学术打假,搞得跟宫心计似的。
听雨声夹着风声,犹如千军万马踏浪而来,岸上杨柳与黑云乱卷,烟雾朦胧间,他不觉诗性勃然,走进船中,推开窗见岸边雨打芭蕉,桃红憔悴,提笔写下杂句一篇: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水如天,令山俯仰,船与月回,雨师扬威风伯在,鱼虾慑服蛟龙遁,不知人世有神仙。
封素神一面写诗,一面饮酒,船颠簸,他却扣舷而歌。
真是疯了,姜月在心里嘀咕,船都快翻乱,她却在唱歌。
歌声中,一阵狂风袭来,搅断系船的缆绳,霎时间,一艘大船直流江心。
舱外,突然传来下人的惊呼:“老、老爷!水里……水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