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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必反杀,但一定要多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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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未必反杀,但一定要多话
泪水终于滑落,沿着脸颊无声地淌下。
许君赫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颤了颤,又落下一颗。
他好像回答不出来。
可要说多爱呢。
去岁山间采药,突发地动,山石滚落。他来不及多想,只来得及扑过去把她护在身下。山石砸在他脊背上,他却死死咬着牙,硬是没让她看见自己吐出的血。
三日前尝试突破,他明知不该,却还是想试最后一次——万一能成呢?万一心魔,不会影响他呢?结果金丹开裂,修为倒退。
他会记得她吗?
五百年修行,她不过是唯一一个让他动了心的人。
唯一一个。
可昨日出关时师尊的话彷佛还在耳边。
是啊,如今魔道横行,若此代修士再无人飞升,引仙气涤荡魔气,万年后此方世界将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他是预言中的天命人,又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私欲而至众生于不顾。
他垂眸,看着月光里那一点点的晶莹。
是啊。
要为众生。
“自然会记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可现下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那泪像烫在他心上。
可他不能心软。
心软了,便辜负了那万千生灵。
“如果不是无情道的要求……”夏昭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泪后的沙哑,“你会爱我多久?”
许君赫抬眼看她。
那一眼里,没有杀意:“余生至死。”
夏昭心里一动。
有戏。
危机干预第二步——找到认知偏差,动摇他的决定。
“那我问你。”夏昭深吸一口气,把泪水逼回去,“你爱我还是更爱自己?”
许君赫眉头微皱:“你为何有如此疑问?”
“分别很大。”夏昭说,“你爱自己,所以想突破元婴,想证道长生。你爱我,所以舍不得杀我。你纠结了,但最后还是选了杀我——这说明,你更爱自己。”
许君赫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错了。”
“错在哪儿?”
“我怎会为了自己而伤你。”他说,“无情道修士,可为天下苍生舍此身。我若证道,便可庇护世间,护佑万民。我所求者,非一人之长生,乃众生之安宁。”
他顿了顿。
“而你,是我通往此道的唯一障碍。我杀你,是为众生杀你。”
夏昭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话说得,还挺高尚?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典型的“道德合理化”。
“你方才说,无情道是效法天地,对众生一视同仁。”夏昭继续说,“天地杀人,是无心的——地震了,房子塌了,好人也砸死,坏人也砸死,那是一视同仁。”
“可你现在是特意来杀我的,只杀我一个。”她看着他,“这叫什么一视同仁?”
许君赫眉头皱紧。
“你这是诡辩。”
“是吗?”夏昭说,“那你告诉我,天地什么时候专门挑一个人杀过?”
许君赫沉默。
月光下,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眼睛里有也一丝挣扎。
“况且,你说你永远记得我。”夏昭抓住这一瞬间的漏洞,“若我真的身死,你又如何知晓你的心魔会就此消散。”
他无从知晓,但“历代无情道修士,皆是如此——斩断牵绊,方能证道。”
“向来如此便对了吗?”夏昭冷哼一声,道出了关键一问“那怎么不见有人飞升。”
许君赫垂眸,看着手里的剑。剑身银白,泛着冷冷的月光。这剑曾饮过无数妖魔的血,此刻却指向这世间唯一让他心软的人。
他忽然不确定了。
杀了她,就一定能飞升吗?
“听闻你此次未能突破,你伤得可严重?”夏昭的声音又响起,轻轻的,带着关切。
然后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泪痕,不给他留思考的时间,“需要修养多久方可恢复?”
她还在关心我!
许君赫内心一怔。
“我无大碍。”他说。
就像当初山石砸在背上,他咬着牙说“没事”一样。
他不愿她知道那些痛。
“短则几年,长则数十年。”
夏昭看着他,月光在她眼睛里映出点点碎光。
“我自知己身不可与众生相比。”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声音也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只愿许郎能许我……再陪伴你一段时日,直到你伤愈。”
许君赫低头,看着那只手。
纤细,白皙,指尖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给他包扎伤口时,也是这样,动作很轻,怕弄疼他。她一边上药一边说“疼你就告诉我”,他当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明明是他受伤,她却比他还要小心翼翼。
现在她也在看他,用一样的眼神。
看许君赫的眸中闪过挣扎,夏昭知道飞轮开始转起来了。
“听闻修仙之人有万般法子,可以千里之外取人性命。”夏昭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如若许郎不愿我在身边,如若你再次突破时,心魔依旧是我……那时你再动手,也不迟。”
“到那时,我不会怨你。”
许君赫看着她。
心里的挣扎翻涌如潮。
她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他现在伤重,金丹开裂,少说也要修养数年。这数年间,她若在身边……不,不可,他在想什么?他应该斩断,应该决绝,应该——
可若杀了她,心魔就真能消散吗?
若不能呢?
“向来如此,便对吗?”夏昭的声音回荡在心头。
向来无人飞升,那他走的路,真的是对的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却凝住了。
天命真的能抗衡吗?
许君赫的呼吸变得粗重,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从他眉心悄然逸出。
夏昭看见了。
那黑气极淡,转瞬便散,但她离得近,看得清楚。
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郎?”她试探着唤他。
许君赫没有回应。
他只是拔出剑,死死盯着她,脖颈青筋凸,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好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搏斗。
许君赫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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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就在此刻,一声轻笑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格外清晰。
“阿弥陀佛——”
紧接着,一声佛号凭空传来。
“许施主,别来无恙啊?”
夏昭一愣。
许君赫也猛地抬头,眼神恢复清明,目光如电扫向窗外。
月光下,两道身影不知何时落在院中。
一人身着僧袍,光头锃亮,双手合十,显然是方才开口之人。
一人玄衣玉冠,负手而立。月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温和,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教人看不透深浅。
“我道是谁。”许君赫目光骤然锐利,“原来是季道友和悟印道友。两位缘何在此,有何指教?”
是他大意了。
尝试突破后没有稳固境界便匆匆赶来,倒让人钻了空子。
“阿弥陀佛。”那僧人又宣了一声佛号,笑嘻嘻地说,“许施主别来无恙!贫僧可不是故意偷听,实在是来得巧,来得巧。”
许君赫眉头紧蹙,一道剑气横压过去,却被一道青光隔开。
“我二人并非多管闲事。”玄衣男修朗声道,语气温和有礼且坦然,“只是在下方才途径此地,夜观天象察觉魔气波动,这才与悟印道友过来一探究竟。”
“只是没料到许道友已然在此。”他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夏昭,“更不曾想,是扰了许道友的家事。”
夏昭被那目光一扫,心里莫名一紧。
这时候突然窜出来的两人,会是救星,还是帮凶?
许君赫也在戒备。
自他被预言天命以来,不乏有人妄图杀他顶替天命,取而代之。
即便同为正道翘楚,他也不可不防。
说话间,二人信步近前。
“向来位列我等之前,凭道友先天根骨,修炼顺遂天成。”季郢尘双眸微眯,惋惜叹道,“何苦强行突破。”
悟印也收起那副八卦表情,正色道:“许施主,你伤得不轻。依贫僧看,还是尽快闭关调养为好。”
“是啊,否则境界一时跌落倒是小事,只怕……”季郢尘挑眉,“只怕这走火入魔起来,这天命岂不是要落到魔道手里?”
听起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许君赫眼神骤然凌厉。
下一瞬,他动了。
破窗而出,剑光如虹,直取季郢尘咽喉!
季郢尘侧身避开,袖中飞出一道青光,与那剑光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清鸣。
夏昭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打起来了?
眼见两人斗法,悟印也动了。僧袍翻飞间,一串佛珠飞出,化作金光,缠向许君赫的剑。
“许道友,何必呢?”季郢尘一边从容不迫的接招,一边云淡风轻的开口,“你如今修为大退,金丹似乎也有破损,强行与我等交手,不是明智之举。”
“我等也不是来与你为难的,只是你若真在这儿走火入魔,我天衍宗和灵净寺视而不见也不好交代。”
“阿弥陀佛。”悟印附和道,佛珠金光大盛,“施主何苦让杀孽平添心魔。”
许君赫眼中翻涌着杀意渐渐消退,挣扎之色愈浓。
但他心里清楚,季郢尘说得对。
他现在这个状态,确实离走火入魔不远了。
他忽然收剑,抽身退回窗边。
季郢尘和悟印也同时收手,向后掠开几步。
丹田的隐痛加剧,像无数根针在扎。
许君赫的视线,缓缓落在夏昭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言。
下一瞬,他抬手。
指尖掐出一个复杂的手诀,虚空中隐隐浮现一个淡金色的图腾,纹路繁复,一滴血从他眉间逼出融入其中。
一滴血从他眉心逼出,融入图腾之中。
紧接着,夏昭感到眉心一凉——一滴血从她眉心渗出,同样飞入图腾。
两滴血相融,图腾骤然光芒大炽,化作两道流光,分别没入二人眉心。
许君赫长叹一声。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且……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月色深处。
夏昭愣在原地。
走了?
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