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与你，皆在谎言中》浮云游子意橙

4、图书馆的幽灵

　　林栀坐在床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睡衣。

　　那张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中年男人的脸，戴金丝边眼镜，儒雅温润，正是第一天来东川大学时，在文学院楼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个教授。

　　她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是巧合，还是宋青禾想告诉她什么？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宿舍里很安静，白露还在睡，程澄的床帘拉着，夏晓楠的床空着，大概又早起去图书馆了。苏念的床位也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林栀下床，走到白露床边，轻轻掀开床帘一角。

　　白露蜷缩成一团，睡得很沉，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昨天那幅画被撕的事，显然对她打击很大。

　　林栀放下床帘，回到自己桌前，拿出手机翻出昨天在校史馆拍的照片——宋青禾的毕业照。那张温柔的笑脸和梦里那张男人的脸交替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东川大学 文学院教授”，开始一个一个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陈景明，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曾获国家级科研项目，发表论文数十篇，现任文学院院长。

　　照片上的男人，戴金丝边眼镜，儒雅温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和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林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上午有课，林栀不得不去文学院楼。

　　走在路上，她一直在想陈景明这个名字。她上网搜了他的资料，很光鲜——学术精英，模范教师，爱妻爱子，桃李满天下。百度百科上的照片里，他站在领奖台上，笑容得体，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可那张脸，出现在白露的画里，出现在她的梦里。

　　林栀不信这是巧合。

　　文学院楼是一栋老建筑，红砖墙，爬满常春藤，看起来很有年代感。林栀走进楼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她混在人群里，往教室方向走。

　　走到二楼拐角处，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景明正站在走廊尽头，和一个学生说话。他穿着深色衬衫，外面套一件羊毛开衫，说话时微微低头，听学生讲话，时不时点点头，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林栀放慢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

　　就在这时，陈景明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栀身上。

　　林栀心里一紧，立刻移开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像钉子一样钉在背上，直到她拐进教室，才终于消失。

　　一节课下来，林栀什么都没听进去。

　　下课后，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

　　她想找更多关于宋青禾的资料。校史馆那封信，是她手里最关键的证据，可那封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那个人”三个字。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图书馆二楼是社科阅览室，人很多。林栀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宋青禾的名字。

　　搜索结果很少。几篇她发表过的诗歌，一篇关于她获优秀毕业生的通知，仅此而已。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停留在七年前的七月，然后戛然而止。

　　林栀又搜了陈景明的名字。这次结果很多，学术论文、获奖新闻、讲座通知……她一条一条往下翻，忽然看到一篇七年前的报道：

　　《我校陈景明教授获国家级科研项目，其学生宋青禾协助研究》

　　林栀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进去看，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说的是陈景明的项目获得国家资助，感谢了宋青禾等学生的协助。配图是陈景明站在讲台上的照片，意气风发。

　　林栀把报道看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协助研究。宋青禾协助陈景明研究。

　　可那封信里，宋青禾写的是“那个人说喜欢我，说会对我好，说会给我未来”。

　　是巧合吗？还是……

　　她正准备往下查，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是程澄发来的：

　　“在哪儿？回来一趟，有事。”

　　林栀皱了皱眉，回复：“什么事？”

　　程澄：“白露又画了新画。这回……不太一样。”

　　林栀心里一紧，合上电脑就往外跑。

　　回到宿舍，门一推开，她就看到白露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一动不动。

　　程澄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凝重。夏晓楠也难得没去图书馆，缩在自己床帘边，露出半张脸看着这边。苏念不在。

　　林栀走过去，看到那幅画时，愣住了。

　　画里是图书馆七楼——过期期刊库。那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幽暗的灯光，狭窄的过道。画面中央站着一个女孩，黑长直发，白裙子，是宋青禾。

　　她站在书架前，伸出一只手，指着书架最顶层的一排旧报纸。

　　而在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人影——是林栀。

　　她蹲在书架角落里，正在翻看什么，完全不知道身后站着一个人。

　　“这是……”林栀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昨天去图书馆了？”程澄问。

　　林栀点点头。

　　“七楼？”

　　林栀又点点头。

　　程澄深吸一口气：“白露昨晚做梦，梦到你在图书馆七楼，身后站着那个女孩。她说那个女孩一直在看着你，看了很久。”

　　林栀看向白露。白露还是那副呆呆的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清明很多。

　　“她为什么看我？”林栀问。

　　白露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她在等你。等你找到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白露指着画里宋青禾手指的方向——书架最顶层的那排旧报纸：“那里。她要你去那里。”

　　林栀盯着那排报纸，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在七楼的一幕——那个管理员老太太说的话：“那几份被人借走很久了，一直没还回来。”

　　被人借走。没还回来。

　　是被谁借走的？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陈景明，想起白露画里那个男人的影子，想起梦里那张儒雅的脸。

　　所有的线，好像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要再去一趟。”林栀说。

　　程澄皱眉：“现在？”

　　“现在。”

　　林栀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白露：“白露，你能不能再画一张？画那个男人的脸。”

　　白露眨眨眼：“我试试。”

　　林栀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图书馆七楼还是那么冷清。

　　林栀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昨天那个角落。书架最顶层那排报纸，依旧塞得歪歪斜斜，像是被人匆忙塞回去的。

　　她搬来梯子，爬上去，把那排报纸全部拿下来。

　　一共七份，都是七年前六月底到七月初的本地报纸。林栀一份一份翻，终于在第六份上看到了那条新闻：

　　《东川大学一女生意外坠楼身亡》

　　新闻很短，只有豆腐块那么大，说是一名大四女生在宿舍意外坠楼，警方初步认定为失足，排除他杀可能。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写着“宋某”。

　　林栀把新闻看了一遍又一遍，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她不死心，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七份报纸时，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校园新闻版，报道的是学校的一项学术成果。配图是一群人站在会议室里合影，陈景明站在最中间，笑容满面。他身后站着一个女孩，长发披肩，眉眼温柔——是宋青禾。

　　林栀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陈景明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而宋青禾的手，藏在身后，只露出一截手腕。那截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林栀放大照片仔细看。那道红痕很淡，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她把这页报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到想找的了？”

　　林栀猛地转身。

　　那个管理员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戴着老花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报纸，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栀愣住：“您知道？”

　　老太太没回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林栀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七年前，也有个女孩经常来这儿。也是这个角落，也是翻旧报纸。”

　　林栀心里一动：“是宋青禾吗？”

　　老太太点点头：“她每次来都待很久，翻那些旧报纸，找她以前发表过的诗歌。她是个好孩子，爱笑，有礼貌，每次来都跟我打招呼。”

　　林栀沉默着，等她继续说。

　　“出事前一个星期，她又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那天她不一样，不笑，不说话，脸色很差。她在那个角落里坐了很久，一直盯着报纸发呆。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

　　老太太停顿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老太太看着她，“‘老师，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您能帮我告诉别人，我不是自杀的吗？’”

　　林栀的心猛地揪紧。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我说你别瞎想，有什么事跟老师说，跟同学说，别憋在心里。她笑了笑，说没事，就是随便说说。”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老太太摘下眼镜，擦了擦，“一个星期后，我听说她死了。从宿舍楼上掉下来的。学校说是意外，可我记得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是自杀的’。”

　　林栀的手在发抖。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你也在查这件事？”

　　林栀点点头。

　　“为什么？”

　　林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什么？因为那幅画？因为那些脚步声？因为那句“等你很久了”？

　　“因为她找上我了。”林栀说。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排书架前，伸手在最顶层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这是她那天落在这里的。”老太太把档案袋递给林栀，“我一直收着，等人来取。”

　　林栀接过来，打开。

　　里面只有几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论文手稿，署名是宋青禾。论文题目是《论当代诗歌中的女性意识》，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论文首页右上角，有人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陈”字。

　　第二张是一份成绩单，宋青禾的，所有科目都是优秀。

　　第三张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孩，都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台上，对着镜头笑。其中一个林栀认识，是宋青禾。另一个女孩，眉眼和苏念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苏念的姐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我们约好的，一起毕业，一起穿白裙子拍照。青禾，我会做到的。”

　　林栀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把所有东西收好，站起来，对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去吧。查清楚，别让她白死。”

　　林栀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宿舍。刚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是程澄打来的，声音很急：“林栀，你在哪儿？”

　　“刚出图书馆。怎么了？”

　　“白露画出来了。”程澄说，“那个男人的脸。”

　　林栀心跳漏了一拍：“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快步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林栀刚要进楼，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景明。

　　他站在宿舍楼对面的林荫道上，正看着这边。路灯照在他脸上，那张儒雅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栀的脚步停住了。

　　他们就那样隔着一条路对视。几秒钟后，陈景明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林栀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她忽然想起白露画里那个站在阳台玻璃门上的男人影子。

　　也想起梦里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

　　是他。一定是他。

　　林栀攥紧手里的档案袋，快步跑进宿舍楼。

　　推开402的门，屋里所有人都围在白露的画架前。

　　听到开门声，她们齐齐转过头。

　　林栀走过去，看到了那幅画。

　　画里的男人，脸很清晰。

　　金丝边眼镜，儒雅温润的笑容，微微发福的身材。

　　是陈景明。

　　林栀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冷。

　　白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让我告诉你，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