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火》岐鹿

15、初温 清晨六点，

　　清晨六点，城市上空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天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霜色。
　　凛坐在沙发上，维持着戒备的姿态。这一整夜，她并没有一直像座雕像那样枯坐着。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无声地起身，站在窗帘的阴影后观察楼下的街道。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来说，熬夜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但此刻，由于高烧的余威和腰间那道一直没有彻底愈合的撕裂伤，凛的呼吸显得有些沉重。她能感觉到身体在向她发出透支的信号，但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却像一根刺，扎在她的神经末梢。
　　昨天的跟踪者是个明确的信号。虽然凛目前还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但这种“被盯上”的感觉让她如鲠在喉。
　　为了最大程度地保证林疏月的绝对安全，在查清对方底细之前，减少外出是唯一的选择。
　　凛站起身，动作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她在门缝和窗沿处设了几个极其细微的物理标记，确保任何不速之客的闯入都能第一时间引起她的警觉。这些都是老K曾经教给她的“保命手段”。只要有人试图从外面强行破门或潜入，哪怕是再轻微的震动，也能为她争取到一些反应时间。
　　做完这些，她趁着天色刚蒙蒙亮，迅速下楼买回了未来几天所需的食材。
　　凛将两大袋食材放进厨房，看着那个干净得甚至能反光的大理石流理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过去的三年里，凛对食物的认知极其荒芜。压缩饼干、冷水、甚至是过期一两天的面包，只要能提供热量，她从不在乎。但她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心里想的是：林疏月太瘦了。那个女孩站在风里的时候，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成齑粉。
　　凛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生涩地输入了几个字：“简单好吃的养生早餐”。
　　她洗净了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厨师刀。
　　那只虎口布满老茧、曾经能精准切断呼吸的手，此刻握着菜刀，却显得无比僵硬。她盯着视频教学，像是在研究某份绝密的行动方案一样，眉头紧锁。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水沸腾的咕噜声，接着是油锅发出的轻微刺啦声。

　　卧室里，林疏月是在一阵奇异的香气中醒来的。
　　那是食物的香气。对于这间已经“死”了整整三年的公寓来说，这种味道陌生得近乎荒谬。
　　林疏月掀开被子，赤着脚走下床，轻轻推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依然安静，但厨房那边的磨砂玻璃门却透着温暖的黄光。林疏月放轻脚步走过去，隔着半开的推拉门，她看到了江凛。
　　那个昨天还在广场上像头狼一样、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人，此刻正背对着她，站在流理台前。
　　凛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被随手搭在了一旁的吧椅上，身上只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了小臂上线条流畅却布满陈年旧疤的肌肉。她正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拿着木锅铲，有些手忙脚乱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蛋。
　　也许是因为火候没掌握好，煎蛋的边缘已经有些焦黑了。凛微微低着头，清冷的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眼神里满是懊恼。
　　看着这一幕，林疏月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昨天那种因为被强行拉扯而产生的、关于失控和濒死的不好回忆，仿佛在这个笨拙而充满烟火气的背影面前，被这锅粥的蒸汽一点点冲散了。
　　林疏月静静地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打断。她的视线落在凛那截紧绷的后颈上，那里还贴着一块边缘微微卷起的医用纱布。
　　一个连自己伤口都处理不好的、满身是血的怪物，却在这里为了给她做一顿早饭而手忙脚乱。
　　这三年里，林疏月见过太多因为财富而对她阿谀奉承的人，也见过那些巴不得她早点去死的冷漠面孔。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近乎卑微且笨拙的方式，试图把她拉回人间。
　　“……视频里明明说两分钟就可以翻面的。”
　　凛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挫败。她关掉火，将那个有些发黑的煎蛋极其小心地盛到盘子里。
　　当她端着盘子转过身时，刚好对上了林疏月那双正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凛的动作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局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盘子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有些干涩：“林小姐，吵醒您了？”
　　“没有。”林疏月走过去，目光扫过流理台上那些切得粗细不均的姜丝，语气平淡，“你在干什么？”
　　“我……”凛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我想尽量减少外出。我随便做了一点吃的，如果您不嫌弃……”
　　林疏月没有说话，她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
　　凛立刻上前，将那碗冒着热气的瘦肉粥和那盘卖相惨淡的煎蛋端了过去，轻轻放在林疏月面前，然后像个等待审判的卫兵一样，笔直地退到了一步之外。
　　林疏月拿起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碗里的粥。
　　米粒煮得很烂，卖相并不精致，甚至还能尝出一点点姜丝切得太厚带来的辛辣感。煎蛋的边缘发苦，中间的蛋黄却还有些溏心。
　　味道真的很一般。
　　但当第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时，林疏月握着勺子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股久违的、属于“活着”的暖流，从冰冷的胃部一点点蔓延开来，慢慢包裹住了她那颗在废墟里冻结了三年的心脏。
　　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眼眶在袅袅升起的蒸汽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圈微红。
　　凛站在旁边，看着林疏月一点点将那碗粥喝完。她眼底翻涌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看到自己拼死守护的火种，终于重新亮起微光的欣慰，也是一种不敢逾越的深重悲哀。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外面那些追踪者的目光，其实是冲着她这个“杀手”来的。她只是单纯地以为，只要她守在这里，这个女孩就能平安。
　　“江凛。”
　　林疏月放下勺子，突然开口。她没有转头，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早上，煎蛋不要放那么多油。还有，姜丝切细一点。”
　　凛愣住了。
　　她看着林疏月的侧脸，几秒钟后，那张向来冷硬的脸庞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极轻的柔和。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