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凛 ...
-
雨下得很大，城市的霓虹灯在积水里被踩碎，泛出一种浑浊的彩色。
凛推开顶楼天台的门，冬夜的冷风卷着雨丝瞬间灌进脖领，让她一阵战栗。她没有撑伞，那头利落的黑短发早就被浇透了，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她那双倦怠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任务结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尽管已经反复用冰冷的雨水冲洗过，但那种粘稠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缝里。刚才在那个昏暗的仓库里，她精准地绕过对方的防御，指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作呕。她甚至能准确地判断出对方生命凋零的节奏和那种液体令人作呕的粘稠感，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像是一条寄生在体内的毒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你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怪物。
凛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笑声很快被雨声淹没。她感到了生理性的恶心，这种恶心并非源于暴力，而是源于这种极致的清醒——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毁灭别人，也清醒地看着自己在深渊里一点点烂掉。
回到公寓时，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这间屋子没有一丝烟火气，墙壁是冰冷的灰色，家具少得可怜。凛甚至懒得开灯，轻车熟路地走进浴室。她脱掉衣物，镜子里的女性肩膀宽阔、线条紧致，却布满了各种狰狞的旧伤。
那是常年游走在阴影中留下的勋章，也是她罪行的记录。有的伤口已经愈合成了浅色的疤痕，有的正长出新的嫩肉。每一道伤都在隐隐作痛，这种痛感在潮湿的雨夜里被无限放大，像被针扎一样。
她打开喷头，没有调节水温。冰冷的水柱砸在肩膀上，她猛地打了个冷颤，却咬着牙没动。她需要这种痛，可能只有寒冷才能让她暂时忘记灵魂里的那股焦灼感。
她厌恶这具身体。这具为了杀戮而淬炼、即使受了重伤也能在极短时间内自愈的身体。
洗完澡后，她坐进客厅的黑暗里。桌上放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还有半杯剩下的凉水。这是她最近无数次思考过后的终点。有时候对于一个还有良知的人来说，清醒是最高级的刑罚。如果能更麻木一点，或者……干脆消失掉，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这种灵魂被反复切割的折磨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撑到了极限，这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已经生锈了，她想亲手把它拆毁。
药瓶被她长久地捏在指尖，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就在凛准备拧开瓶盖的那一刻，那台始终保持静默的电脑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蜂鸣。那是她生前——如果她还把自己当成一个活人的话——最后的一点执念：她在调查三年前那场悲剧的后续。
邮件里是一份长达五十页的观察报告，主角只有一个：林疏月。
凛的手指微微颤抖，鼠标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屏幕上出现的林疏月，并不像凛预想中那样流落街头。相反，她住在一栋环境优雅的公寓里，那是她父母留下的丰厚遗产。照片里的她，穿着质地考究的睡袍，站在露台上看花，侧影看上去依然优雅、高贵。
可是，凛却在那些照片里看到了一种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
林疏月的眼神是空的。
她在那些精美的食物面前坐上半个小时却不动筷子；她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把自己关在没有光的琴房里；她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她拥有维持奢华生活的金钱，却失去了支撑灵魂活下去的所有坐标。
因为三年前，凛为了清除掉那些后患，间接切断了林疏月与这个世界所有的温情纽带。
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女孩。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个曾经也这般无助、最后却被迫拿起了刀的自己。
“你是故意的，对吧？”凛对着屏幕低喃，声音沙哑。
她看着林疏月那张苍白、平静却透着死气的脸，心里涌起了一股剧烈的挣扎。
那是一种极度的自我贬低——“我这种满手血腥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那样的生活？我去接近她，只会带去更多的阴霾。”
她迟疑了。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谈“救赎”这个词。甚至，她怀疑这种想要帮助对方的念头，也不过是她自私地想要减轻罪恶感的一种手段。
“凛，你真是卑劣到了极点。” 她在心里这样咒骂自己。
她在黑暗中枯坐，看着药瓶，又看着屏幕。她想起林疏月独自坐在巨大的钢琴前、却连一个音符都按不下去的画面。那种即使拥有万贯家财却依然像个幽灵般在人间徘徊的孤独，让凛感到了一种宿命般的共鸣。
她们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不同的是，凛是那个主动跳进深渊的恶魔，而林疏月是被她硬生生拽下来的。
如果我现在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林疏月为什么而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凛意识到，林疏月现在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某种能让她重新变回“人”的东西。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凛觉得自己这条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这是一场漫长而折磨的审判。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凛把药瓶重新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她并没有感到什么重获新生的喜悦，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压。她知道，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她将面临比死亡痛苦百倍的折磨——她要面对林疏月的恨，面对自己无法消解的罪，还要面对如何在一个正常社会里活下去的挑战。
“我救不了你，但我可以把命赔给你。”
凛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静坐而发出声响。她的身体依然遍体鳞伤，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病态的、几乎近于殉道者的决绝。
天边微微泛起一层青色。
凛走进浴室，用剪刀对着镜子，一点点修剪着那头略显凌乱的短发。她看着那些黑色的碎发掉进洗手池，像是在和过去的那个“清理者”做最后的告别。
她还没有计划，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靠近。但她知道，她得先从这片阴影里走出去，哪怕这具残破的灵魂还没准备好接受阳光。
她需要一份工作，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在阳光下站稳、然后去接近那个女孩的机会。
凛关掉了电脑。房间重新陷入死寂，她计划着明天要做的所有事情，在周围一如既往的寂静中逐渐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