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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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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夜里,薄薄茶烟将人的轮廓柔化,她低眉饮茶的模样娴静雅致到了骨子里。
如果桌上书页间没有突然掉出一张烧焦的纸片残角,她会更从容。
她俯身拾起,是白日那张画影的残余。指腹抚过焦痕,眸光微动。
“阿姐,”宋小小扒着门缝探出头,“我睡不着。”
宋知宜将纸片夹回书中,声音温和:“背书。”
“先生教的我背完了。”小家伙跑出来,抱住她的腿,“想听故事。”
宋知宜放下书,将孩子抱起:“想听什么?”
“听阿姐以前的故事。”
她沉默片刻:“以前的事,阿姐记不清了。”
“哦。”宋小小靠在她肩头,眼皮渐渐沉了。
宋知宜轻拍孩子的背,抬眼望向巷子深处那盏刚刚熄灭的烛火方向,眸色沉静如夜。
翌日,阴天,乌压压的云铺天盖地遮了满天蔚蓝。
“阿姐。”宋小小从里屋跑出来,刚睡醒的辫子松散了一边,“我的桂花糕不见了。”
宋知宜将刚买回来的粥点放院中石桌上:“许是你昨夜梦游吃了。”
宋小小摊开油纸:“纸还在呐。”
“先用早饭。”
“哦。”她爬上石凳,眼珠转啊转,“我知道了,定是野猫叼走了。”
早膳后,宋知宜将宋小小送去了私塾,其实也就是一个秀才年纪大了,歇了科举的心思,就收些孩子认认字。原本宋小小的年纪还太小,但她一个人在家宋知宜不放心,加上她又比同龄孩子安静些,坐得住,便送她去了。
午后,宋知宜来接宋小小。
“阿姐!”宋小小短腿跑得急,像只圆滚的雀儿。
宋知宜给了她一包新买的桂花糕,牵着她回家。
宋小小抱着油纸包,边走边掀油纸,也不看路,宋知宜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走。
孩子衣袖上滑,露出手臂上几处浅淡淤青。
宋知宜停下脚步:“这如何弄的?”
“磕的。”
小家伙不善说谎,睫毛颤动。
“小小。”宋知宜将门带上,眼底神色如这天色,沉沉郁郁,“我教过你骗人了?”
宋小小其实有些畏姐姐,虽从未挨过打骂,但就是怕她严肃时的模样,不敢再瞒:“是……是大壮推的。”
“为何推你?”
“他说我是没爹娘的孩子。”小孩眼眶微红,黑亮的眼珠蒙了层水光,“还抢我的糕,我不给。”
说完了,怯怯地偷看姐姐的脸。
姐姐的侧脸像她看过的画本上的仙女,可此刻没什么画本上仙女温和的表情。
“往后避着他些,若再遇此事,回来告诉我。”
“晓得了。”
看着宋小小怯生生的样子,宋知宜软了语气:“还伤到哪了吗?”
原本还强装坚强宋小小一听到这样的话,瞬间大颗大颗眼泪滑落,摊开另一只手,又小心的撩起裤脚:“还有这里。”
宋知宜没带宋小小回家,而是抱去了铺里。不是她的杂货铺,是药材铺。
宋知宜想着去拿些金疮药,顺便让人帮忙处理,她倒是会处理伤口,但手法粗暴的很,用在孩童身上应该不合适。
药材铺在斜对街,二楼是雅室,清静少人。轩窗半敞,日头已经不烈,融融地照进来。
宋小小乖乖坐在榻边,膝盖已经结了浅红的痂,只是边缘还有些肿。她不敢喊疼,怕阿姐担心,只安安静静地嘬着水,另一只手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铺里的伙计说掌柜的午后出门去了,归时不定。
宋知宜没有走。她将小小的手轻轻搁在自己膝上,将从铺子里拿的药粉地敷在伤口处,再裹了一道。动作很轻,怕弄疼她。
“阿姐,我不疼。”宋小小弯着眼睛,声音软糯。
宋知宜嗯了一声,没说话,只将帕角系紧了些。
窗外日影渐渐西移。宋小小吃完了糕,又喝了半杯水,眼皮开始打架。她歪在榻边,手里还攥着杯子,不一会儿便睡熟了。
宋知宜从架上取了卷旧书,倚窗翻看。轩窗漏进来的光从暖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灰青。
暮色时分,药材铺的掌柜才回来。
掌柜生得妩媚风流,耳后有一小片梅花刺青,是南疆药寮逃出后自己拿银针刺上去的,用以记那三年,也用以压那道旧疤。
她今日穿着寻常——藕荷色襦衫,外罩一件半旧皂青半臂,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银链子,链上坠着枚不知什么材质的坠子。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斜斜插了支乌木簪,倒显得五官愈发妩媚。
她眼里噙着三分笑意,一双凤眼天生描着多情,偏又带着些浑不在意的洒脱。
这是个一看便不大规矩的女人,却也过分迷人。
程青棠抱着臂,拖着慢悠悠的步子踱到窗边案几旁:“知宜。”
她叫程青棠。
她和宋知宜的关系说熟不太熟,说不熟又比旁人知道的多一些。
若非要说清她与宋知宜的关系,勉强可称一句“旧识”,小时候在同一个水井旁淘米洗衣裳,算是认得,不过都在没长大的年纪就已离乡。
宋知宜将覆在面上的书卷移开,一只手仍撑着额角,旁侧蜷着个还在酣睡的小团子。她抬起眼,那双沉静的柳叶眼淡淡地瞧过来,无波无澜。
“怎么才回来?”
得,不高兴了。
程青棠的目光落在那只裹着素帕的小手上,又看了一眼榻边几上的青瓷小瓶,眉梢微挑。
她走过去,挨着宋小小坐下,伸手把那小爪子捞过来,拆了帕子细看。
宋小小眨巴眼,没说话,乖乖让她看。
程青棠从怀里拿出一瓶子,从瓶里挑了些药膏,指尖蘸着,往那伤口上薄薄涂了一层。药膏清清凉凉的,宋小小缩了缩手,又乖乖伸回去。
“疼不疼?”
“不疼。”小孩摇头。
程青棠笑了一声,把药瓶塞进宋小小怀里。
宋知宜始终没作声,只静静看着程青棠给小小上药。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檐下灯笼的光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黄。
等程青棠重新处理好,宋小小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打架。她攥着那只青瓷小瓶,往宋知宜身边歪了歪,不一会儿又睡熟了。
程青棠起身,去案边倒了盏冷茶,倚着窗沿慢慢喝。
“说吧。”她没回头,“专程跑来等我这么久,不单是为这点小伤吧?”
身后静了片刻。
“今晚。”宋知宜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檐角滴落的残雨,“小小托你照看一晚。”
程青棠回过头。
宋知宜仍坐在榻边,垂着眼,手指轻轻抚过小小额角的碎发。那动作极轻极柔,与方才那个冷淡疏离的女子,判若两人。
程青棠看了她一会儿,把茶盏搁下。“刘家那小子?”她刚进门时,店里的伙计就跟她讲了个大概。
宋知宜没应声。
程青棠走到榻边,居高临下看着她,眼角那点媚气收敛了几分,显出些难得的正经来。
“一个六岁的娃娃,你跟他计较什么?”
“不只是他。”
宋知宜抬起眼,眸光沉静得有些骇人。
“他娘今日在巷口说的那些话,学堂里的那些话”她顿了顿,声音还是那样淡,却像淬过一层薄薄的霜,“小小都听见了。”
程青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许多话她小时候也听过,飘了十几年,跟了她半辈子。自以为读了点书的人家说出话总是更刻薄伤人,还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真是讨厌啊。
她忽然有些明白宋知宜眼里的东西了。
“行。”程青棠没再多问,往旁边椅子上一坐,翘起腿,“你忙你的,小小我看着。”
宋知宜起身,理了理裙摆,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锭放在案上。
程青棠瞥了一眼,嗤笑:“当我是什么人?”
“药钱。”宋知宜说。
程青棠噎了一下,懒得再争,挥挥手:“去去去,早去早回。”
宋知宜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青棠。”
“嗯?”
“多谢。”
程青棠没回头,只摆摆手。
脚步声渐渐远了。窗外夜风穿堂,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程青棠把那只银锭捏起来掂了掂,随手扔进匣子里。
榻上宋小小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程青棠走过去,替她把踢开的小被掖好,低头看了看那张睡熟的圆圆小脸。
“你阿姐啊,”她轻声说,“是个狠人。”
夜更深了。巷子尽头,那盏灯的光晕渐渐融入浓稠的夜色里。
程青棠倚着窗,望着那个方向,把盏中冷茶一饮而尽。
刘家在宋小小学堂隔壁,教孩子的秀才就姓周,是刘家的岳家。院墙边卧着两条黄狗,见人来便竖起耳朵,吠了两声。
“都怪宋小小!”
刘大壮还在告状,声音又尖又响。
“她骂我,她还推我!”
刘周氏把饭碗往桌上一顿,伸手指头戳她儿子的脑袋:“那你没长手啊?她推你你不会推回去?要不是你外祖在,你都要在一个小女娃身上吃亏了。跟你爹一样,白长这么大个儿,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夫君刘平坐在桌角,身形瘦长,闷头扒饭。周秀才自诩是读书人看着性子泼辣的女儿嫌弃中又无可奈何道:“你少说两句吧。你也是读过书的,如此举止,有辱斯文。”
周秀才百思不得其解,一双儿女明明都是费了心思的,往端庄淑女和谦谦君子的方向教导,结果女儿不知什么时候成了附近有名的泼妇,儿子性子又过于怯懦。
“我哪儿说错了?”刘周氏嗓门大,半条巷子都听得见,“要我说本来就是,窝囊废一个。”
刘平倒了碗浊酒,一声不吭地喝着。桌边还坐了个年轻男子,周秀才的小儿子,姓周单名一个同字。他心不在焉地拿吃着饭,也不知在想什么。
刘周氏把鸡腿夹到儿子碗里:“你以后离那个杂货铺的女掌柜远点,她那号人,什么根底谁知道?保不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教训完小的,又扭头说大的,“还有你,别再生什么幺蛾子了。人家挑三拣四看不上你,你就别再拿热脸去贴冷屁股。要我说她也就那张脸能看,可脸也不能当饭吃。还是听我的话,早点寻个好人家的姑娘定下来,你这年纪也该成家立业了。”
周同有些不耐,把筷子放下:“我吃饱了。”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
咚咚咚。
有人叩门。
刘周氏朝门口嚷了句:“谁啊?”
外头的人没应声,又敲了几下。
“敲什么敲,别敲了!”刘周氏把筷子一摔,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宋知宜提着一盏灯,静静站在门外。
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她穿着寻常的月白襦裙,外罩素色半臂,乌发半挽,眉目温婉得像画里的人。
可那双眼睛沉静得有些骇人。
“你怎么来了?”刘周氏堵在门口,“有事?”
宋知宜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她穿着寻常的月白襦裙,外罩素色半臂,乌发半挽,眉目温婉得像画里的人。
可那双眼眸沉静得有些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