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9章 打不死他这 ...
-
琵琶精出了宫城，一路往朝歌最热闹的东大街晃悠。
她变了一张年轻村姑的脸，杏黄裙子换成了粗布短褂，头上的野花倒是没摘。
走在人堆里东张西望，看到糖人摊子停一会儿，看到杂耍的停一会儿，袖子里揣着的桂花糕掰了一半边走边吃。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命馆。
幌子上写着“姜记命馆”，门口排着七八个人。
琵琶精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嘴里嚼着桂花糕，忽然不嚼了。
姜！
她认识这个字！
四十多年前，当年她跟九尾狐姐姐磨了三个月，终于磨到姐姐松口放她出轩辕坟。
出了轩辕坟没多久，她记得是在她学会变形后可以变成人类的样子不久后。她在乡下碰到一个年轻的书生，约莫二十来岁，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灵气。
她那时候刚学会变形，觉得自己厉害得不得了。看上了这个书生身上的灵气，就野心勃勃想着吸一点点来补自己的修为。
于是她变成村口卖豆腐的小娘子，在他每天去私塾的路上摆摊。
她跟他搭话，他也回，但从不多说，每次都规规矩矩的。
当年的她觉得这人真老实，石头精天性就喜欢这种老实人。
接近了大半个月，有一天夜里她觉得时机到了，释放出妖气准备动手。
那个书生的脸色忽然变了，猛地往后退了三步，指着她喊了一声“何方妖孽”。
她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人居然能感应到妖气？书上写的不都是一段郎情妾意拉扯小游戏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撒腿就跑了。
而且跑得飞快，根本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该有的速度。她当时还追了十几里路，一直追到了一座大山的山脚下。
那座山上仙气笼罩，正道气息极浓。
感受到山上浓厚的灵压，她不敢再追了。
后来她听说那人进了山上的道观，拜入了什么天尊的门下。
回轩辕坟之后她跟姐姐说起这件事。
姐姐问她“你吃亏了没有”，她说没有，姐姐就没再问了。
这件事她一直记着。
难道现在这人又出现了？
也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天底下姓姜的多了去了，但她就是想去看看。
琵琶精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桂花糕，慢悠悠地走到命馆门口，在队伍最后面站定。
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轮到了她。
她撩开帘子走进去。
命馆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笔墨和一方砚台。
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头，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
六七十岁的样子，跟四十多年前那个穿蓝布衫的书生判若两人。
但那股灵气没变！
就是那个撒腿就跑到小子！
哼！看我怎么戏弄你！
琵琶精在桌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冲他笑了一下。
“先生，给我算一卦。”
姜子牙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迅速恢复了平静。
“姑娘想算什么？”他努力保持声音平静。
琵琶精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戏谑。“算算今年的运势呗，先生您看我今年运气好不好？”
姜子牙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慢慢伸手去拿桌上的东西。
琵琶精以为他要拿蓍草起卦。
他拿起的是加了特殊符咒的砚台，专克石类妖物。
“先生怎么不——”
砚台砸了下去。
快、准、狠！正中命门！
琵琶精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着，最后一个字还含在嘴里没来得及说出来。
她的身体从椅子上往后倒，砸在地上的时候变化之术已经散了，粗布短褂变回了杏黄裙子，头上那朵野花掉在了地上。
命馆里的帘子被风吹得晃了两晃。
姜子牙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尸体，收回灌注到砚台的灵力。
这个石头精是送上门的机会。
从开命馆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一个机会。他需要在朝中重臣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需要一块敲门砖，敲开通往商朝权力核心的那扇门。
街上的人涌过来。
一个老头当街砸死一个年轻女子，骂声一片。
最先冲过来的是隔壁包子铺的胖婶子。
她一看地上躺着个年轻姑娘，脑门子上全是血，当场就尖叫了一声，扑过去要扶人。
“别碰她。”姜子牙拦住了她。
“你——”胖婶子抬头看见姜子牙手里还攥着砚台，砚台角上沾着血，脸色大变，“你个老东西！她一个年轻姑娘跟你算个命，你把人砸死了？！”
街对面卖布的王家嫂子也挤过来了，探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啐了一口：“好端端的大闺女，遭了什么孽！这老头子不是那个算命的姜先生吗？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色中饿鬼！畜生！”
人越围越多。
有几个年轻后生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人群后面，一个卖菜的老妇人扒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脸色一白，扭头就跑。
她一边跑一边喊：“马家嫂子在不在！快去告诉马家嫂子，她男人在街上打死人了！”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姜子牙家隔壁那个嗓门大的邻居大嫂就冲到了马氏家门口，一把推开门，气都没喘匀就喊上了：“马姐！你男人出事了！在命馆里把一个来算命的年轻姑娘给砸死了！”
马氏正在院子里晒咸菜，手里还抓着一把盐。
什么？什么砸死了？！
她愣了两息，盐从指缝里漏下去，撒了一地。
“你说什么？他那小身板能砸死人？！”
“真的！街上都围满了人，骂他好色害命！你赶紧去看看吧，别等官差来了再说不清楚！”
马氏把手在围裙上一擦，拔腿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从门后抄了一根擀面杖。
邻居大嫂愣了。“你拿擀面杖干什么？”
“万一他真干了什么混账事，我自己先打！”马氏咬着牙，“打不死他这个瘟丧！”
等马氏赶到命馆门口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她拨开人群往里挤，挤到最前面，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和站在旁边的姜子牙。
姜子牙看到自己婆娘来了，脸上没有任何慌张。
马氏攥着擀面杖，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年轻女子。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擀面杖举到了一半，又放下了，手指暗中蓄力。
“老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给我一个说法，这是怎么回事？”
“别怕，听我解释，此女非人。”姜子牙看着她，也压低声音劝慰，“是一个石头妖，你莫怕。”
马氏的眼睛瞪大了。
她嫁给姜子牙这段时间，知道这个老头子虽然做买卖不行，但他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掺假。
他说是妖，那就一定是妖！
她攥着擀面杖退到了一边，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手一直没松开那根擀面杖，指节发白。
刚好比干的轿子路过。
比干是朝中重臣，听到骚动让人查看。
比干坐在轿中，帘子掀开了一半。
他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极其锐利。朝中都说比干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看人看事比谁都透。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姜子牙。
姜子牙站在那里，灰扑扑的道袍上溅了几点血，手里的砚台还没放下。
他没有慌张，没有喊冤，也没有跪下求饶。就那么站着，腰背挺得直直的，眼神也直直地看着轿子里的比干。
比干多看了他两眼。
朝歌城里打死人的事他见过不少，打死了人之后还能站得这么稳的，不多。
要么是杀惯了人的凶徒，要么是心里有底的人。这个老头穿着道袍，面相清正，不是凶徒的模样。
“你是何人？”比干问。
“在下姜子牙，在城中开命馆为生。”
“你为何打死此女？”
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抢着答。
“大人他好色害命！”
“一个姑娘来算命他就下死手！”
“这老东西不是个好人！”
姜子牙没有看那些人，只看着比干。
“大人，此女非人，乃是妖。”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然后更大的骂声涌上来。
“放屁！”
“大白天的说什么妖不妖的！”
“这是朝歌城不是荒山野岭！”
比干抬了一下手，身旁的侍卫喝了一声，人群安静下来。
他重新看向姜子牙。
“空口无凭。”
“大人若不信，取柴火来，一烧便知。”
比干的目光在姜子牙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沉吟了片刻，偏头吩咐了一句。侍卫去了，不多时抱了一捆柴火回来。
姜子牙当着比干和围观百姓的面，把琵琶精的尸体架在柴火上点燃了。
火烧得很快。
先烧的是粗布短褂，布料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底下露出了那件杏黄裙子。
杏黄裙子是她本体妖力所化，遇火不是烧焦而是一寸一寸地溃散，裙面上的纹路在火光中闪了几下，然后碎成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年轻女子的人形开始褪去。
先是面容，圆圆的脸慢慢塌陷，五官模糊，皮肤变得粗粝、灰白，露出底下石质的纹理。然后是手脚，十指缩短，指甲变成了节肢的硬壳。
火堆里躺着的不再是一个年轻女子，而是一具琵琶大小的石头尸骸。
那朵黄色野花最后才烧。
是她用妖力凝出来的，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小花。火舌舔上花瓣的时候，花瓣卷了一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然后也烧没了。
围观的人全傻了。
没有人再骂姜子牙好色害命了。
所有人都盯着火堆里那具玉石精的尸骸，脸上是说不出的恐惧和庆幸。
原来刚才那个年轻姑娘真的是妖怪，原来朝歌城里真的有妖怪。刚刚还激奋的众人都纷纷后退一步。
只有马氏站在人群边上，攥着擀面杖，一动不动地看着火堆。
她在看那朵花。
马氏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一个会给自己簪花的妖精，大概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这只玉石琵琶精的来历。
连她自己本人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灵识，也不知道活着应该干什么。
琵琶精刚成妖的时候，只知道山里冷，她想去暖和的地方。
为了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不会走路，只好一路慢慢爬到了轩辕坟。
当时的轩辕坟里有很多妖，大的小的，强的弱的。她修为太低，被欺负，被堵在洞口打，好在她身体结实不怕被一般妖怪打，这才熬了下来。
后来有一只九尾狐路过，替她出了头。
就这样，她就有了姐姐。
有了姐姐之后她觉得活着有意思了。
姐姐很厉害，全轩辕坟都怕她，但姐姐不开心，身边没有人敢跟她说真话。
琵琶精不懂什么是真话假话，她脑子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姐姐嘴上骂她，但从来没有真的打过她。
后来她听说人间很热闹，有集市有庙会有糖人儿。她想去看看，姐姐不让，她就缠。缠了三个月，姐姐放她走了。
人间确实很热闹。
她学会了变化，变成卖豆腐的小娘子，在集市上混了好几个月。
她觉得人类很有意思，他们会讨价还价，会吵架，会哭，会笑，会为了两文钱翻脸，也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掉眼泪。
她想一直看下去。
但姐姐说外面不安全，不让她再出去了。她就回了轩辕坟，继续待着，待了四十多年。
今天她又出来了，离开朝歌前想顺便去命馆凑个热闹。
她没想到这个热闹会要她的命。
火堆渐渐烧小了。
玉石琵琶精的外壳在火中开裂，裂缝里透出暗淡的灵光，灵光一闪一闪的，越来越弱，最后熄灭了。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道极其微弱的魂魄从焦黑的尸骸中飘了出来，飘向了天空。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它。
此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封神榜上，多了一个名字。
比干看着火堆里的石头精尸骸，脸色变了又变。
“先生……果真是高人。”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