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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朝堂之上 太子佑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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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事,时佑宁向来不关心。
倒不是他游手好闲、太子之位徒有虚名,不想关心,而是他关心了也没用!
怎么说?
时佑宁才十八岁,坤泽之身,朝中那些老臣看他跟看晚辈似的,嘴上说着“殿下圣明”,心里想的全是“小孩子懂什么”。何况母皇时霁兰身强体壮,不减当年,还有个摄政王宗聿在那坐着,天大的事到了朝堂上,最后也轮不到他来提意见。
所以当母皇身边的太监来东宫传话,说“陛下命太子明日上朝听政”的时候,时佑宁正趴在榻上吃葡萄,差点被籽噎着。
“什么?”他坐起来,嘴角还挂着葡萄汁。
太监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时佑宁擦了擦嘴,愣了一会儿。他看向旁边的贺蔚风,贺蔚风也是一脸懵。他又看向站在书架旁整理文书的陈梧。陈梧的手只是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整理,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时佑宁对太监说。
太监走了,贺蔚风立马凑过来:“殿下,陛下怎么突然让您上朝了?”
时佑宁也想不通,他虽然在东宫读书读了十几年,太傅也夸过他“天资聪颖”,但上朝听政跟读书是两码事,朝堂上那些人精,他一个十八岁的坤泽,去了能干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陈梧。
陈梧还在整理文书,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
时佑宁张了张嘴,想问他,又觉得这么直接问显得自己很没用,讪讪收回目光,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滋没味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时佑宁就被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洗漱、更衣、梳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袍服,站在铜镜前,看着里面那个人,觉得有点陌生。
贺蔚风在门外等着,一见他出来就笑:“殿下今天真精神。”
时佑宁瞥了他一眼:“哪次不精神了?”
贺蔚风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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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宫到宣政殿,要走一刻钟。
时佑宁走在前面,贺蔚风和陈梧跟在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清晨的宫道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朱红的墙之间来回碰撞。天边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没完全退下去,挂在那里,冷冰冰的。
时佑宁的心跳得有点快。
他上过太多次朝了,以太子储君的身份,站在母皇身边,接受群臣朝拜。但那只是礼仪,站一站,拜一拜,说几句场面话,就完事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来听政的,是来参与议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说不紧张是假的。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殿下很紧张?”
时佑宁脚步没停,头也没回:“谁紧张了?”
“殿下的步子看起来很忙。”
小动物觉得尴尬窘迫或者紧张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忙”,来掩饰心中的情绪。
时佑宁显然是这样的小动物。
时佑宁噎了一下,下意识放慢脚步,他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胡说,你怎么就知道我平时走多快了?”
陈梧没回答。
贺蔚风在旁边插嘴:“殿下,您平时走路确实没这么快,我刚才差点没跟上。”
时佑宁瞪了他一眼,贺蔚风识趣地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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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到了。
殿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已经站好了,分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时佑宁站在殿外,看着里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过人群中间的时候,两侧的官员纷纷低头行礼。目光扫过那些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朝他露出笑脸,有的面无表情。
走过一个穿玄色蟒袍的身影时,脚步顿了一下。
宗聿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随意一瞥,但时佑宁却觉得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御座左侧的位置站定。
他的位置在母皇的左侧,稍稍靠后。
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朝堂,也能被整个朝堂看到。
光是站在那里,手心里就出了一层薄汗。
“陛下驾到——”
太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下去,时佑宁也跪了下去。他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的,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在御座上坐下。
“众卿平身。”
时霁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百官站起来,垂手而立。
朝会开始了。
前面几件事时佑宁还插不上话,关于某地水患、某地蝗灾、户部奏报国库收支、兵部奏报边境军情,时霁兰一一问话,大臣们一一答话,他听着,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直到宗聿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时霁兰看向他:“宗卿请讲。”
宗聿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声音平稳:“臣请陛下下旨,令年满二十的亲王就藩。”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亲王就藩,不是什么新鲜事。大梁朝祖制,亲王成年后须离开京城,前往封地居住,不得无故入京。这道祖制的本意是防止宗室干政,但执行了几十年,早就形同虚设。如今的亲王们,哪个不是在京城住得好好的,谁愿意去封地?
宗聿这个时候提出来,时佑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宗聿是先摄政王的幼子,资历出众,十五岁就被封摄政王,从小与太子时佑宁青梅竹马,没有亲也带点故了,加上这些年权倾朝野,朝中大半官员都跟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亲王们,有的跟他走得近,有的跟他不对付。这道“亲王就藩”的旨意要是下了,走得最远的肯定是不听他话的那几个。
时佑宁看向御座上的母皇。
时霁兰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宗聿的奏折看了两眼,抬起头,目光在朝堂上扫了一圈:“众卿以为如何?”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含糊其辞。
支持的说“祖制不可废”,反对的说“亲王乃皇室血脉,不宜远置”。两边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时佑宁站在那,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觉得头疼。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梧。
陈梧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让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时佑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方动了动,目光在朝堂上那几个说话的大臣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动着。
时佑宁忽然想起太傅说过的话——“朝堂上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利益。听懂他们说什么,不难;听懂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才难。”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朝堂。
吵了快半个时辰,时霁兰终于开口了。
“此事容后再议。”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太子留下,其余人退朝。”
百官跪安,鱼贯而出。宗聿经过时佑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时佑宁没看懂。
大殿里只剩下时霁兰、时佑宁,还有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
时霁兰靠在御座上,看着时佑宁,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第一次听政,感觉如何?”
时佑宁想了想:“吵。”
时霁兰笑了,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她站起来,走下御阶,在时佑宁面前站定,伸手整了整他袍服的领子。
“朝堂就是这样,”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吵来吵去,吵的是利益,也是人心。你以后要坐这个位置,这些都要学会。”
时佑宁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时霁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宗聿那个折子,你觉得如何?”
时佑宁没想到母皇会问他这个,愣了一下。
时霁兰也不催他,就那样看着他,等着。
时佑宁想了想,开口:“嗯……亲王就藩是祖制,按理说该执行,但宗聿这个时候提出来……”他顿了顿,“好像不只是为了恢复祖制。”
时霁兰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时佑宁深吸一口气:“他是想借这道旨意,把不听他话的亲王送出京城。那些亲王走了,朝堂上也就没人能跟他抗衡了。”
时霁兰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
“还有呢?”
时佑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母皇让儿臣留下来,是想问儿臣的看法。儿臣的看法是——这道旨意不能下。”
“为什么?”
“因为下了,宗聿的势力就更大了。”
说得严重一点,再亲的摄政王也不是同姓宗族,谁知道此番若是依了宗聿,往后大梁是姓时还是姓宗?
时霁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果然比你太傅说的还要聪明。”
时佑宁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没接话。
时霁兰转身走回御座,拿起桌上那份奏折,翻了两页,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那个新科状元,在你那里怎么样?”
时佑宁又愣了一下,话题转得太快,他差点没跟上。
“陈梧?”他说,“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
时佑宁想了想该怎么说:“他很安静,做事也仔细。太傅提问的时候,他能在旁边提醒儿臣。”
时霁兰点了点头:“嗯,他读的书多,学问也好,有他在你身边,朕也放心。”嘴角还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能陪你说话的人吗?朕觉得,他就不错。算中他呢,朕也是深思熟虑。”
时佑宁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想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确实说过这种话……
去年冬天,他跟父后抱怨过,说东宫太闷了,贺蔚风虽然话多,但说来说去都是那些没营养的东西,没意思。
他没想到父后把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得,还告诉了母皇。
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晃得人眼睛疼。时佑宁眯着眼,走下台阶,贺蔚风和陈梧在殿外的廊下等着。
贺蔚风第一个迎上来:“殿下,怎么样?陛下说什么了?”
时佑宁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径直往前走。贺蔚风跟在后头,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陈梧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时佑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望向陈梧。
陈梧也停下来,对上他的目光。
“今天朝堂上那件事,”时佑宁说,“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贺蔚风在旁边愣住了,殿下这是在问陈梧的意见?
陈梧顿了顿,开口:“殿下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微臣。”
时佑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弯,眼睛眯起来:“哦?你怎么知道我有答案了?”
“殿下,”陈梧说,“一个人的言行会暴露内心所想,就比如,先前殿下紧张,因此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来掩盖内心的不足。而此刻,殿下坦然,是心里有底了。”
时佑宁愣住了,他没想到陈梧观察得这么细,连他的步伐速度都记得,观察一言一行,十分细致。
望着陈梧那张冷淡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倒是会猜。”时佑宁转过身,继续往东宫里走。
贺蔚风跟在后面,凑到陈梧身边,压低声音说:“你才来多久?我陪殿下这么久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殿下的步伐多快?你天天数着?”
时佑宁不会理会这种蠢问题,陈梧自然也不会。
贺蔚风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殿下看陈梧的眼神,跟以前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他也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
他小跑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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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宗聿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接到了消息。
太子在朝堂上留了半个时辰,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宗聿知道,以时霁兰的性格,她留太子下来,一定跟那份奏折有关。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玉佩,慢慢地摩挲着。
玉佩是时佑宁小时候送他的。
那年时佑宁才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踮着脚尖把这枚玉佩塞到他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宗聿哥哥,生辰快乐”。
宗聿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朝堂上时佑宁站在御座左侧的样子。
少年穿着杏黄色的袍服,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一些,脸上的稚气也褪了几分,眉眼间多了几分他母皇的影子。
宗聿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玉佩。
时佑宁长大了。
大到可以在朝堂上站稳了,大到可以参与议政了,大到……不再需要他了。
他把玉佩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来人。”
一个侍卫从门外进来:“王爷。”
“去盯着那个叫做陈梧的。他与太子平日里相处如何,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一汇报”
侍卫领命退下。
宗聿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棵海棠树上。
他不喜欢别人觊觎属于他的东西。
哪怕那个“东西”,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