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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暴躁的外卖员与温柔的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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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三分,老杨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他穿着那件黄色的外卖制服,制服上沾着不知道是油渍还是雨水的东西,亮黄色变成了暗黄色。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头发被压得扁扁的,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他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汗,是累的汗——那种跑了很久、跑了很多单、跑到腿都软了的汗。
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风,不是冷风,是一股混杂着油烟、汗水、尾气和疲惫的味道。那味道从门口一路冲进来,冲过货架,冲到收银台前面,最后停在关东煮的格子前。
林晚看了他一眼,继续擦收银台。
老杨站在关东煮前面,盯着那些格子看了很久。萝卜、海带、鱼丸、竹轮、福袋、甜不辣——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在挑,又像是在发呆。然后他伸手,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大碗——不是纸杯,是大碗,那种装泡面的碗——开始往里夹东西。
萝卜夹了两个,海带结夹了三块,鱼丸夹了四个,福袋夹了两个,竹轮夹了一串。夹完了,他端着那碗走到收银台前面,“啪”的一声放在台上。
“多少钱?”他的声音很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林晚看了一眼那个碗,报了个数:“三十二。”
老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扔在收银台上。硬币和纸币滚得到处都是,有一块钱的硬币滚到地上,滚到货架底下去了。他没捡,就看着林晚,等着。
林晚蹲下去,把手伸进货架底下,摸到那枚硬币,捡起来,放回收银台上。然后她一张一张数那些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数完,正好三十二。
她打开钱箱,把钱放进去,把收银小票打出来,递过去。
老杨没接小票。他端起那碗关东煮,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开始吃。
他吃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吃,像是在往嘴里倒。萝卜咬两下就咽,鱼丸整个塞进去嚼两下就吞,海带结连筷子都不用了,直接用手抓起来往嘴里送。他吃东西的时候不抬头,不看不听,只盯着那个碗,好像全世界就剩这一碗关东煮。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那个变化很快,快到林晚如果不是一直看着窗外,根本不会发现——只是一瞬间,他脸上那种“正在吃东西”的专注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别的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林晚看不清。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继续吃。
吃到只剩汤的时候,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衣睡裤,踩着拖鞋,像是从家里直接走出来的。他走到收银台前面,对林晚说:“来包烟。软中华。”
林晚从柜台后面拿了一包,递过去。男人扫码付钱,打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四下看了看,没找到打火机。
“有火吗?”他问。
林晚指了指柜台上的打火机——一块钱一个,摆在收银台边上。
男人“啧”了一声,扔下一块钱,拿起打火机,点上烟,转身要走。经过老杨那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老杨——外卖制服,脏兮兮的,面前放着一个空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嫌弃,又像是别的什么。
老杨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一眼。
“看什么看?”老杨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
男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看什么看?”老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没见过人吃饭?”
男人的脸涨红了:“你有病吧?我就随便看一眼,你他妈至于吗?”
“至于。”老杨往前走了一步,“你他妈再看一眼试试?”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林晚——像是在说“你不管管?”——然后骂了一句“神经病”,推开门走了出去。
自动门合上的时候,老杨还站在原地,攥着拳头,盯着那扇门。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老杨松开拳头,慢慢坐回去,坐下的时候像是力气都用完了,整个人塌在椅子上。他看着那个空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背上有疤。烫伤的疤,旧的,已经长成白色的疤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藏在袖口里,露出一截。
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晚看见了那张照片——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背景是一个公园,有滑梯和秋千。
老杨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的愤怒,是一种别的什么。他把手指放在屏幕上,在那个小男孩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站起来,把那碗汤喝完,碗扔进垃圾桶,往门口走。
经过收银台的时候,林晚说:“热水。”
老杨停下来,转头看她。
林晚指着柜台旁边那个保温桶——上面贴着“免费热水”四个字,旁边放着一摞纸杯。
老杨看着那个保温桶,愣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接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没有喝。
“多少钱?”他问。
“不要钱。”林晚说。
老杨看着那杯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走了。然后他把那杯水喝掉,纸杯扔进垃圾桶,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林晚看见他在门外站了一下,抬头看着便利店的灯箱,看了两秒,然后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他走的时候,顺手帮林晚扶了一下门口歪掉的促销牌。
林晚走回收银台,拿出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翻开。
“老杨,外卖员,四十多岁,脾气不好,骂人。手背有疤,烫伤的。手机上有张小孩照片,应该是他儿子。骂完人之后看那张照片,看完就安静了。接热水的时候没说话,喝完了也没说谢谢。”
她写完,看着那几行字,又加了一句:“应该不是坏人。但坏人不坏人,谁说得清。”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她想起老杨看那张照片的眼神。那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想起小时候生病,爸爸背着她去医院,她趴在爸爸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里。想起后来爸爸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全世界最空的地方也是那里。
她不知道老杨的儿子在哪。但她知道那种眼神——那是一个人想念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是那种想得很厉害、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便利店的钟指着凌晨四点十一分。林晚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拿起抹布,继续擦收银台。她忽然觉得,这个暴躁的外卖员,心里也藏着一块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