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蟹我啊被人类吃定咯》寺时栖

1、姜思 原来只是在

　　“……目的是在最短时间内使螃蟹迅速失去知觉，以减少其痛苦。”耳机里，播客嘉宾开始科普人道杀蟹法的具体操作方式，“第一种是冷冻法，将活蟹……”

　　幸韵停下挑青菜的动作，在继续听下去和按暂停回到嘈杂的菜市场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失去背景音的降噪模式下，周围的叫卖和说笑声虽然变大一些，依旧离她很远。

　　她满足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对面的阿姨称重。

　　阿姨熟练地轻点几下电子秤，笑着比了个三的手势。

　　微信付完钱，她翻转屏幕，给阿姨展示了下支付成功的界面。

　　把手机揣回衣兜，袖口带出一串冰凉。

　　幸韵下意识低头，在钥匙落地之前稳稳接住。

　　再抬头时，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是一只似乎已经越狱成功的螃蟹，紧贴着巷道另一侧水产店门口水箱的底部，鬼鬼祟祟地往外移。

　　对上她的目光，那只螃蟹凶狠地举起一只螯足，钳子张开，好像在示威，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幸韵第一次从螃蟹眼里读出愤怒这种情绪。
　　作为一名素食主义者，这也是她头一回感受到来自非人类动物的怒火。

　　只是……

　　她目光上移，螃蟹身后的老板正直勾勾地盯着专心冲她耀武扬威的家伙，笑容和善。

　　幸韵抿了抿唇，意图转回螃蟹身上的视线被眼前一掠而过的电瓶车遮挡片刻。

　　看起来再不好惹的螃蟹，也逃不出被吃的命运吗？

　　掩体消失的同时，螃蟹被人精准抓起，腿胡乱而有力地蹬空气，当然无济于事。
　　头一直倔强地昂着，不服输地凝视着她。

　　刚才的风扬起她的发丝，想到刚才的播客内容，幸韵把碎发拨到耳后，朝对面走去。

　　在螃蟹被扔回水箱的前一秒，幸韵指了指它，再指了下称。

　　螃蟹被按在称上缩回爪时，老板回头去剪绳子。
　　幸韵站在旁边，试图摆摆手拒绝这种捆绑。

　　就在这个空当，螃蟹铆足劲一跃而上，两只螯足狠狠地夹住了她的手掌外侧。

　　一瞬间，冷汗爬上额头。

　　不能甩，螃蟹可能会得脑震荡。

　　幸韵第一次恨自己不会说话。
　　否则一定骂得它……
　　嗯……
　　反正要骂它。

　　竟然没有痛呼……
　　眼前的人类竟只是微微皱起了眉毛吗？

　　挑衅，这是十足的挑衅。
　　螃蟹不满地使出全力，可人只是抿紧了嘴巴而已。

　　真是蟹生奇耻大辱！

　　应该不是她的问题吧。

　　今早不久前，她可是夹得一位与眼前人相似的青年人类嗷嗷叫，直接打消了那人购买螃蟹的念头，保护了她的邻居们呢。

　　恨意充斥蟹心。

　　她恨把她和家人分开的人类。
　　更恨要吃她和家人的人类。

　　最恨这个拦住她通往自由之路，又即将吃掉她的人。

　　明明只差一点点……
　　她就能继续活了。

　　水产店老板把着绳子转身的时候，就看到这凶残的一幕。
　　她愕然看向面前的年轻女人，准备上前，却见她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绳子，然后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不要绳子吗？

　　幸韵原本是觉得捆绑太束缚螃蟹自由，她是为螃蟹着想。

　　被螃蟹死死夹住后，她依然拒绝绳子，但目的悄然改变。

　　如果现在这样对待螃蟹，回家之后她还能保全这只手吗？

　　思索间，老板撂下绳子来拔螃蟹，奈何这家伙力气巨大，咬死了不松钳。

　　幸韵开始后悔穿越行人走到水产店的决定。

　　“实在没办法只能剪掉了。”她听见老板如是说。

　　幸韵眨了眨眼，剪哪里，螃蟹的钳子，还是她的手。
　　哪个决定对另一方都不公平吧。

　　“扑通——”
　　奇迹般的，螃蟹自己松开了她，稳稳落回称上，侧面的数字上下波动后变成一个固定的数字。

　　老板的目光在女子平静的脸和淌血的小指上来回游移，欲言又止。
　　还要买吗。

　　女人好像在出神，视线落向远处，老板抽几节纸预备垫到她手下，面露抱歉。

　　纸碰到血的刹那，女人的手抬了起来，老板疑惑扭头，顺着她食指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女子刚才视线的落点。

　　自家店铺的角落，一个废弃的长方体鱼缸。
　　半米长。

　　幸韵分别指了下鱼缸、螃蟹以及老板贴在门边的微信支付二维码。

　　老板懂了，纸塞进女子另一只手里，她拿起水管，拧开水龙头，仔细冲洗那个鱼缸。

　　“妹哦，不好意思，就只有这只螃蟹脾气坏得很。”她边洗边大声和幸韵交谈，“要不我给你挑只乖的养。”

　　好一会没人应答，老板还以为她跑了，转身瞧去，幸韵就安静地站在台阶下，和称上的螃蟹大眼瞪小眼。

　　察觉到老板的目光，幸韵回视，轻轻摇了下头。

　　“行。那这缸我送你了，权当折抵医药费。”她瞅了眼螃蟹，又看向幸韵，“你过来。”

　　幸韵也看了眼螃蟹，没动。
　　它跑了怎么办。

　　也行吧。
　　老板默了默，拧小水流，捏着水管口走近门口的女子，抬手示意她侧身蹲下。

　　幸韵照做，自来水冲刷掉血迹，冰冰凉凉，还有止疼效果。
　　“回去记得擦碘伏。”

　　幸韵点头，付了钱，抱着被老板严密套上好几层绿色渔网的鱼缸往外走。
　　打车更保险一点。

　　她低头看了眼正在努力戳剪渔网的螃蟹。
　　打车应该能在它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之前到家。

　　坐上出租车后排，幸韵把鱼缸抱放在膝盖上。
　　手掌侧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咬紧牙关，突然有点生气。

　　蟹蟹本来正在绝望又焦躁地啃咬渔网。
　　这下完了，她要被人类吃定了。

　　在家乡听到的那些恐怖童谣，什么煎炒炖蒸煮，百般酷刑与折磨的场景无序地闪过脑海，像人类临终前放起走马灯那样。

　　她想起一起长大的姐妹们，最终被不同的货车拉走，都将成为人类餐桌上一道美食。

　　也不知道和她一起搞恶作剧的三姐和七妹现在在哪里……
　　那些来自童年的笑声回荡在蟹蟹步足的关节里。
　　真是不同的命运，相同的结局啊。

　　眼柄转动，玻璃外的人在对她比什么手势，一串鬼画符。
　　是胜利结算吗？

　　可恶。
　　蟹蟹的斗志又被激发出来。

　　绝不要，蟹命由她不由天！

　　而且，蟹蟹眼珠一转，螯足直指伤口，她隔着玻璃狠狠夹了一下。
　　人类受伤，她蟹可是连一根毛毛都没有掉。

　　可见，此人类软弱无能，只是她的手下败将，不足为惧。

　　她定要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

　　螃蟹能听懂手语？
　　幸韵眨了眨眼。

　　刚才，她给螃蟹起了个可恨的名字。
　　姜思，也就是姜丝。

　　她最讨厌的一种蔬菜。
　　可与此螃蟹的烦人程度一较高下。

　　因此，可以画上等号。

　　但螃蟹并不知道她讨厌吃生姜呀。
　　应该是单纯地在发脾气。

　　幸韵摘下耳机放回耳机仓，听到清晰的水声。
　　波比波比波，好像喷泉的声音。

　　很好听，她扭头看窗外，路边的银杏树灿灿金黄。
　　阳光正好，只是没看见哪里有水。

　　啵啵啵，声音还在继续。
　　幸韵把鱼缸举起来，螃蟹两只钳子夹着顶部破烂的渔网在做引体向上。

　　凑近耳朵，她仔细听。
　　是这家伙发出的声音诶。

　　莫名的，幸韵有点开心。
　　放回腿上，她伸出食指，指腹轻轻抵住玻璃。
　　安抚似的，她画起彩虹。

　　很可惜，法律规定不允许随意放生非人类动物。
　　不然她也很想还这家伙自由。

　　其实国度早已出台合理捕捞条例。
　　大部分螃蟹可以享受自由的一生。

　　但显然，这只螃蟹属于不那么幸运的少数群体。

　　幸韵深呼吸一口。
　　不过，她会尽自己最大努力给它幸福的后半生的。

　　思及此，她忍不住扬起嘴角。
　　今天天气真好。

　　哇，这人类真是坏绝了。
　　觉得她隔着玻璃夹不到她是吧。

　　还笑……

　　螃蟹咬牙切齿，更加卖力地撕扯头顶的绿网。
　　呜呜，钳子好痛。

　　不过蟹蟹绝不能输！

　　幸韵觉得螃蟹误会了什么。
　　因为它变得格外的暴躁，比起刚才在菜市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心情消散，她又发起愁来。

　　她不会螃蟹话，姜思也不会打手语。
　　她们两个该怎么沟通呢。

　　她要怎么做，才能传达给螃蟹——
　　她是素食主义者，绝不会吃它这个事实呢。

　　见眼前的人类蔫吧起来，蟹蟹的心情好了不少。
　　认识到她的厉害，知道怕了吧。

　　吐泡泡的声音轻盈欢快起来，幸韵疑惑抬眼。
　　螃蟹一边继续锻炼身体，一边冲她眨巴眨巴眼。

　　在表示友好？
　　此螃蟹这么有灵性？
　　竟能做到与人心意相通？

　　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要是能读心，刚才在水产店就不会那么凶神恶煞吧。
　　而且……

　　几乎是她冲它抬起嘴角微笑的一瞬间，那双眼珠立刻就阴沉下来。
　　单手支撑着整只螃蟹的重量，悬在半空。
　　另一只螯足张开，对准她眼睛的位置，收夹。

　　幸韵刚收敛笑意，螃蟹就高兴地又吐起泡泡来。
　　弯弯眼睛，螃蟹立刻伸钳子靠近她。

　　幸韵心里生成某种猜想，为了验证，她又重复了几组上述动作。

　　好的，只是在和她对着干。

　　幸韵摸出手机，下单了一双加厚版烘焙手套。
　　勾选加急配送，付款成功。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