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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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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安早上醒来,睁开眼睛,脑子还没清醒,心里却想着祁聿,手左下意识往旁边一摸。
——凉的!
吓得祁安立刻打了个机灵。
他猛地起身,忙慌大喊:“哥!哥!”
嘴里喊着,两只眼睛也慌乱地往四下里看。
没错,是哥的房子,可是哥人呢。
怎么好好的人就又没有了?
又要去哪?!
他眼中闪过两年前在孤儿院里的景象,那天也是这样,一觉醒来,他哥却突然没了。
他四下里去找,嗓子都哭哑了,他哥也不出来。没人告诉他祁聿去哪了,他跑去问院长,院长只说祁聿走了。
走哪去了呢,他们也不知道。
哥怎么会走呢,哥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啊。
祁安又惊又怒,像坠入冰窟般全身发抖。他浑身都失了温度,只剩一双怨怼分明的眼睛沁出血色。
…………
祁聿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祁安呆愣愣地坐在地上,衣服也没好好穿,脸上都是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像是没了魂儿。
“祁安!”祁聿门都没关,手里的东西随便往旁边一甩,立马冲到祁安眼前:“怎么了?小安,哥在呢!跟哥说怎么了。”
祁聿也跟着祁安的高度滑坐在地上,用手轻轻拢着祁安的肩膀,却不敢使劲碰他,生怕一用力,眼前的人就跟着碎掉了。
“哥?”
祁安好像终于回过神,瞳光重新聚起来,一双眼死死盯着祁聿。
下一秒,祁安忽地把头往前一抵,额头靠到祁聿的胸膛上。
直到感受着眼前人心脏剧烈地跳动,祁安才终于确定。
是了,这是我哥,我哥还在呢。
他突然感到剧烈的愤怒,猛地抬起手狠打了祁聿一拳。眼泪跟断了线似的没命地往下流,扯着嗓子朝祁聿哭吼:“你去哪了?你是不是又要走!你又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明明是嘶吼着的,偏偏嘴里却早已泣不成声。
“没有,哥没不要你!哥不会不要小安!”祁聿听见祁安开始说话,赶紧向前膝行了两步,把人紧紧搂在怀里。
“哥会陪小安一辈子。”祁聿使劲把泛抖嗓音放平稳,跟祁安保证道。
听见这句话,祁安突然死命地挣扎起来:“骗子!你又骗我!”
“没骗你,哥不骗你!”
祁安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软倒下去,一双眼幽戚戚地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走,你两年前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丢下我?”
断断续续声音里掺满了恨极的哀怨。
祁聿忽然触电般僵住,像是被下了无解的哑药,不知该怎么开口。
只是冥冥中迟来了两年的眼泪,似乎也在今天随着祁安的质问而落下。
“对不起,哥对不起你。”祁聿的思绪断了线儿,突然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解释。
空气在极致的争论中陡然沉寂。
半晌,他无措地捧起祁安的脸,声音近乎撕哑:“小安,你看哥,你看哥的眼睛……他们说的没错……哥是个怪种。”
这句话刚一落地,祁安猛地抬头,一双红肿的泪眼孤零零地对上祁聿的眼睛——那泛着殷红血丝的眼白中央,突兀地嵌着两粒交错重叠的深褐色瞳仁。
祁聿背着光,那双眼在暗色下显得更加诡异,四颗瞳孔莹莹熠熠,像被幽森湿冷的毒蛇缠绕,泛着可怖的泪痕。
祁安突然就撒了气。
“不是的,哥不是,哥不是……,对不起哥,都是我不好……”
祁安瞬间软了语气,像好不容易伸出触角的蜗牛一息之间再次缩回壳内:“你别这么说,我再也不大声对哥说话了。哥,你别生气,我错了……”
祁安的眼泪滑过下巴,落在祁聿的手上,触感冰凉却辛辣。
明明是一滴泪,却好像能烫出伤疤。祁聿紧闭着唇,无奈又痛苦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祁安依旧在解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只是……我只是不能离开你。”
…………
“我只有你了哥。别离开我……”
依赖的话语像是透过抵着的皮肉,在向眼前人被包裹着的心脏诉说:
你看,只有你,稍微一出口,就能轻易拿捏我。
*
祁聿天生就是重瞳,或许也是因为这个被丢在孤儿院门口。
他的父母不要他,孤儿院的大孩子欺负他,小孩子也怕他,就连孤儿院的老师,似乎也实在觉得这双眼睛实在是恐怖,不愿意接近他。
他就在这个冰冷的孤儿院里熬着,熬着……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终于,熬到了祁安的到来。
如同涸辙之鱼忽逢天霖,枯木逢春再发新芽。
祁聿就像死灰复燃般在这个新来的孩子身上重获生机。
这个小孩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从哪来,不记得要到哪去,别人问他有没有爸爸妈妈,他也只会摇头。
所以他们都叫他“十二”——他是六月十二号来到这里的,一个相当温暖晴朗的一天。
祁聿也是六月十二号被扔在这里的,在孤儿院里,到来的日子被作为自己的生日。
太好了,他们的生日是同一天。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他像是生来就不懂美丑,不知恶憎,不感悲痛,他竟然愿意去接近一个万人嫌恶的祁聿。
他们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近。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人也足够。
很快,“十二”到了上学的年纪,他该有个真正的名字了。
那天见到小孩抽嗒嗒地哭着回来,说王院长要给他改名王十二。祁聿很生气,气他们这么能这么草率,他第一次,抬起眼睛直视着那些大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要让“十二”随他的姓。
姓有了,那名呢?他们问。
祁聿早就想好了——安。
祁安。
希望你安于所遇,安于所求,安于所是。
不囿于世俗之吉庆,超脱生命之束缚——安之所在,心之所归;爱之所在,命之所成。
于是,祁安终于有了他的名字,令他满心欢喜的名字。
他们仍然在孤儿院里住着,祁聿却觉得,世界好像越来越温柔,温柔得像是能够把人融化掉。
直到——祁安搅浑了来收养他的事。
祁聿终于明白,原来,他才是祁安的束缚。
因为那双可怖的眼睛,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却忘了,像祁安那样的乖小孩,有的是人家想要收养。
曾经做过的幻梦,梦见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如今却破碎如同被弹弓打中的镜片。
一塌糊涂。
那是很好的一家,看着很有钱,也很温柔。对孤儿院里的孩子来说,实在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不挨饿,不受冻,不被打骂,健康长大,这真的是很好的生活。
可那个傻孩子,竟然为了和他在一起,不愿离开这个无靠无依,无根无蒂的鬼地方。
祁安,傻不傻啊!
祁聿终于觉得不能再等,他不能再成为祁安的拖累。
或许他也说不清“未来”是个什么样,但他觉得,祁安该有一个未来。
一个不被怪种拖累的,光明美好的未来。
于是,他走了。
原本以为身无分文的他,出去就意味着自绝生路。
可另他没想到的是,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老师们。竟也东凑西凑,给他凑出来两千块钱。
你说人啊,怎么能这样,让你恨也恨不起,爱也爱不及。
好在,他有了一条活路。
离开那天,他跪下来,给老师们磕了三个头。
那些语言描绘不出的东西,好像也只有这样,才抵得上他心里的重量。
他恳求他们,恳求他们给祁安找一个好的家。
他说,不要告诉祁安他要去哪。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
…………
已经决定要走了,可是为什么,腿却迈不动呢。
再看一眼吧,我再看一眼他,看一眼就走。
看着小孩满院子喊,满院子找,祁聿感觉心都碎了。
怎么把嗓子都哭哑了,祁安,你这样,让哥怎么办啊。
直到月亮照常升起,指甲嵌进皮肉里,印出月牙般的血痕。这次,真的该走了。
等哥稳定下来,如果哥能稳定下来,哥去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