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子规啼》东方青婵

5、私逃出府 身遭杖责

　　小禾入府这些日子，清源阁里的气氛一直微妙得很。
　　在她没来之前，最得柳嬷嬷器重、最有体面的，向来是大丫鬟腊月。府里其余三个小丫鬟，都暗暗认定，腊月将来必定是少爷身边的人，轻则通房，重则抬为姨娘，因此事事都以腊月马首是瞻。

　　小禾一来，便占了少爷全部的亲近与看重，几人心里自然不舒坦，只等着看她何时出错、何时出丑。
　　腊月面上倒是沉稳温和，从不多言，只在心里暗暗酸涩。她一遍遍劝自己，这般世家大族，少爷身边多几个人伺候本是常事，她身为大丫鬟，理当大度。是以小禾偶尔前来请教规矩、询问事宜，她也都耐心指点，不曾故意为难。

　　见腊月都这般态度，其余三人更没胆量明着作对，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发几句牢骚。再加柳嬷嬷一向严厉，盯着众人言行，谁也不敢真的放肆——一旦被赶出御史府，以她们的身份，要么再被转卖，要么流落街头，绝无活路。
　　因此小禾在府中的日子，倒也算平静安稳。

　　转眼年关将近，整座御史府上下都忙碌起来，洒扫除尘、备办年货、布置陈设，人人脚不沾地。唯独清源阁因着二少爷世筠的缘故，差事一向轻松，不必跟着外头折腾。
　　清闲下来，小禾心中便越发不安。
　　她日日惦记着小顺，不知他如今如何，是否真的进了鸿运楼当伙计，这般严寒天气，有没有挨饿受冻。

　　她犹豫许久，终是鼓起勇气去找柳嬷嬷，想求个恩典，出去看上一眼。
　　可柳嬷嬷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语气不容置喙：
　　“进了这扇门，你就是二少爷的人，一言一行、一出一进，都要经过夫人点头。你早已不是街头流浪的小叫花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说走就走。”

　　一句话，堵得小禾哑口无言，满心郁闷无处诉说。

　　此后几日，她常常倚着窗，望着外面怔怔出神。
　　世筠见她总是发呆，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天真地问：“小禾，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小禾轻轻摇头，默默拿起墨锭，慢慢研磨。
　　面前的纸上，世筠写的字一个比一个大，寥寥几个便占满整张纸。
　　她心头又浮起父亲临终塞给她的那个纸团——
　　《水经注》。
　　那串数字，那幅简图，日夜在她心头盘旋。
　　可她在二少爷房中翻找许久，都不曾见过这本书。以世筠如今的心性，也暂时用不到这般古籍。
　　她真想亲自出府，去书铺寻一本《水经注》，解开父亲留下的秘密。

　　想见小顺、想查《水经注》、想寻机会接近秦司马府……
　　几件事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一个大胆又危险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
　　府中如今忙乱，能不能……偷偷溜出去一趟？

　　念头一旦在心里生根，便再也按捺不住疯狂地生长。
　　小禾一边收拾着世筠随手扔在地上的废纸，一边紧紧蹙着眉，心乱如麻。

　　到了午膳时分，连心思单纯的世筠都看出她不对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小禾，你是不是生病了？”
　　小禾心中一紧，摇摇头，又轻轻点头，压低声音：“二少爷，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房睡一觉，要到晚上才起来。你乖乖的，不许来吵我睡觉，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世筠立刻乖巧应声：“我乖乖的，不吵你。你去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小禾回到自己小屋，揣上平日里悄悄省下的几块精致糕点，换了一身不惹眼的素色衣裳，顺着墙根悄悄溜出清源阁。
　　她低着头，沿着偏僻的石子小路，一路轻手轻脚摸到后门。
　　幸而府中忙碌，无人留意她这个小丫鬟。
　　她屏住呼吸，轻轻取下门闩，一点点推开后门，左右张望一眼，见无人注意，立刻一溜小跑，冲进外面的大街。

　　一路打听，她终于找到鸿运楼。
　　一进门，便有伙计热情上前招呼，小禾连忙道：“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找人。”
　　听说她找小顺，那伙计上下打量她几眼，才道：“小顺在后院劈柴呢，你快去快回，别让掌柜瞧见。”
　　小禾连连点头，快步往后院跑去。

　　小顺正挥着斧头劈柴，听到熟悉的声音，茫然回头。
　　眼前站着一个梳着花苞髻、簪着宝蓝珠花的小姑娘，眉眼清秀，肌肤白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正望着他。
　　小顺一时愣住：“你是……”
　　“小顺，是我，小禾。我们一起讨过饭的。”
　　“小乔？不……小禾？你……你是女孩子？”
　　小顺惊得舌头都快打结，围着她转了两圈，又惊又喜：“你竟然是姑娘！我还一直当你是兄弟呢！”
　　小禾急忙按住他：“小声点，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久留。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好不好也就那样，至少有口饭吃，有地方落脚。等我学成大厨，一定接你出来。”
　　小禾眼眶微热：“好。你若有事，就去御史府后门，找我。”
　　“我记下了。你在府里也要千万小心。”
　　小禾把怀中的糕点塞给他：“这是我给你带的。我得回去了，迟了要出事。”
　　“嗯，快走吧，大户人家规矩大，别被人抓住。”

　　匆匆告别小顺，小禾顺路拐进一家书铺，要了一本《水经注》，可她匆匆翻看几页，也没看出什么头绪，看看手里的银钱，只好放下。给世筠买了一刀宣纸，急忙往回赶。

　　等她赶回御史府后门，却发现门已经紧紧关闭，上了闩。
　　小禾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后门走不通，只能硬着头皮去正门。

　　守门的家丁拦住她，板着脸要腰牌。
　　小禾急得眼眶发红，连连解释：“我是二少爷房里的小禾，出去给少爷买宣纸，出去没多久，忘了带腰牌，两位大哥通融通融。”
　　可守门人严守规矩，半点不肯松口：“没有腰牌，谁也不能进。”
　　小禾急得直跺脚，却无可奈何，只能在门口干等。

　　不多时，一辆华丽马车停在府前。
　　小厮连忙上前，殷勤地放下脚凳。车上走下一位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的少年，气度冷傲。
　　“大少爷回来了。”
　　这人正是御史府大公子，王世琨。
　　小禾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上前行礼：“大少爷安。”
　　王世琨淡淡扫了她一眼：“你是二弟房里的丫鬟？怎么不进府？”
　　旁边家丁立刻回道：“回大少爷，她没有腰牌，按规矩不能入内。”
　　小禾心中暗松一口气，以为大少爷认得她，必会带她进府。
　　可王世琨只是冷冷点头，对家丁道：“做得对，没有腰牌，便不能进府。”
　　说完，径直抬步入内，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小禾气得在心里暗骂：
　　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大少爷！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人！

　　她正又急又气，府内匆匆跑出一道身影，正是柳嬷嬷。
　　嬷嬷一见她，又急又怒，压低声音骂道：“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跑哪儿去了？一屋子人快把府里翻过来了！二少爷找不到你，哭着闹了半天，连夫人都惊动了！你这下……可想好怎么回话？”

　　小禾吓得脚步发僵，不敢往前。
　　柳嬷嬷叹道：“现在知道怕了？告诉你，是大少爷方才进门时，说你在门口徘徊，我才赶来的。你可真会惹祸！”

　　两人刚进清源阁，世筠便立刻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眼圈通红：“小禾，你去哪儿了？是不是不理我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小禾心中一软，连忙道：“没有，我见你的宣纸快用完了，特意出去给你买纸。”
　　世筠立刻转头，朝着屋内大声喊：“娘！小禾是给我买宣纸去了！”

　　程夫人从内堂缓缓走出，面色阴沉如水，眼神冷厉。
　　“私自出府，无视规矩，胆大妄为。”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来人，拖下去，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贴身嬷嬷立刻上前，与两个仆妇一起，将小禾强行按在条凳上。
　　小禾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又惊又怒，嘶声喊道：
　　“我不是你们家的奴才，没有签过卖身契！我是陪二少爷玩耍的玩伴，你们不能打我！我不要待在这里，我宁可回去当小叫花子！”

　　“不要打小禾！娘！别打她！”
　　世筠吓得大哭，在小禾与夫人之间来回乱跑，急得手足无措，“世筠乖乖的，很听话，别打小禾——”

　　板子落下，一记比一记重。
　　小禾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