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忘川酒醒 无谓的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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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的裂缝在两人身后合拢，那股子广寒宫特有的清冷月桂味儿，还没从离司的裙角散去，就被冥河浓郁的硫磺与陈旧气息彻底覆盖。
无声阁外，冥河水一如既往地浊浪翻涌。
离司踩着青石板，感觉自己这具皮囊在月宫那走了一遭后，此时显得格外沉重，像是灌了铅。她顺手将那件在月影下被冻得硬邦邦的短衫脱下，随手丢在屏风上，却因为用力过猛，不小心扯到了腰侧的那道旧伤。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去摸那处，一双微凉的手带着温润的灵力，已经从后方探了过来。
沈听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那身暗青色的文士服还没换下，月宫的寒气在他周身凝结成了薄薄的霜花。
他动作很轻，指尖凝聚着一丝暖融融的暗红灵力，隔着中衣，在那处粉色的缝合线上轻轻游走。
“离司，你这皮囊的材质，越来越禁不住折腾了。”他语气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指尖的力道却极稳。
离司侧过头，看着他那张在磷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
“沈大人，那是谁的错？是谁说让我‘别用蛮力’，结果让我耗费魂力去画梦的？”离司撇撇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听词眼下那抹极其明显的青影上，“倒是你，从月宫回来，脸白得像个死人，真的不用去医官那儿挂个号吗？”
“医官那里除了药渣味，没有旁的。”沈听词收回手，走到案几旁，倒了两杯忘川酿。
这酒是冥界的特产，入口如火，烧过喉咙后却是一片彻骨的凉。
“那个嫦娥，”离司端着酒杯，眼神有些飘，“她既然是三界第一美人，为什么会被困在月亮上，活成一个被抽离了魂魄的‘仙偶’？那个青灰色死气的月桂树，到底是吴刚砍的，还是她自己枯死的？”
沈听词闻言，放下手中的杯子，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无尽的冥河水。
“吴刚不是在砍树，他只是在守门。”沈听词的声音低低的，“所谓的月桂树，其实是一座‘因果墓’。嫦娥当年为了留住某种东西，将自己的一半魂魄炼进了树里。她不是被困在月亮上，而是她自己选择了这处高地，好俯瞰那个人间，看看那个书生的轮回。”
“你是说，宗昭？”离司瞪大眼睛。
“是，但不止是宗昭。宗昭只是她记忆里的某个影子。”沈听词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锁住离司，“离司，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样，随手就能换一张皮吗？有些因果，剥开了就是死路一条。”
离司沉默了。她想起那张残破的仙皮，想起狐妖颠仙那双贪婪的紫眼，再想起嫦娥那空洞的微笑。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盛大的自我欺骗。”离司喝了一口烈酒，辛辣感让她眼眶发红，“她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却还要维持那种完美的仙境，甚至不惜磨碎灵芝来给自己‘上妆’。”
“因为只有在那个虚假的皮囊里，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沈听词走到离司面前。他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在此时此刻，竟然难得地融化了一角。他伸出手，动作迟疑地理了理离司鬓边凌乱的发丝。
“离司，你之所以觉得荒谬，是因为你还太‘年轻’。你还觉得皮囊是画出来的，只要手艺好，什么都能拼凑起来。可等到哪天你发现，无论是皮囊还是魂魄，都不过是某种更强大因果下的草稿时，你可能也会想找个地方，也给自己做一场梦。”
离司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呢？沈判官。你每天处理那么多冤魂，看着那么多皮囊破碎、灵魂消散，你是不是也想找个地方，自己骗自己？”
沈听词的动作顿住了。那双清冷的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落寞。
“我？”他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我不需要。因为我这辈子处理过最大的因果，就是……看着你这张皮，到底能缝补到什么时候。”
这话听起来刻薄，离司却没由来地心头一跳。
回到冥界后，她把收缴的画轴往案几上一扔，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软体动物”的状态，直接瘫在了那张万年温玉床上。
在广寒宫待得太久，那股子透着死气的冷，让她的骨头都发酸。
“这就是那页残稿了？”沈听词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
此时他已经换回了那身深紫色的官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挽着，正低头拨弄着炭火炉里的冷香。
“嗯。”离司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嫦娥说这是师父画得最失败的一张。她太执着于‘仙性’的完美，却忘了人的立身之本，连个人味儿儿都没有。”
沈听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手里捏着一盏刚温好的忘川酒，径直走到床边，递给了离司。
“人间修仙，修的是求不得；冥界画皮，画的是放不下。”
他看着离司接过酒，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细碎的电流，“嫦娥被困在月宫，是因为她自己不想下来。她要的不是冷清，而是那份永远不会被凡尘磋磨的‘完美执念’。”
离司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感觉冲散了喉间的凉意。
“那沈大人呢？你活了这么久，又守着这无声阁，你的执念是什么？”
她本是一句玩笑话，带着点试探的狡黠，可当她抬起头看向沈听词时，却发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她颈侧那道刚刚结痂的伤痕上。
沈听词没笑。他伸出手，动作迟缓却坚定，指腹轻轻压在那道细长的粉色痕迹上。
他低声重复，声音哑得像是揉碎了的砂砾，“我的执念，大概就是让你这具脆皮，能在这冥界多活几年。”
离司的呼吸一窒。这具突如其来的直球，让离司那颗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的魂魄，竟然生出一种无处躲藏的慌乱。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沈听词扣住了腰带。
“别乱动。伤口还没长实。”
他靠得太近，近到离司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了忘川水与淡淡冷檀的味道。这种味道曾无数次在生死关头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可现在，它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跳加速。
“……沈听词，你干嘛？”离司嘟囔着，脸颊却悄悄爬上了一抹不自然的潮红。
沈听词看着她那副想骂人又心虚的模样，那一向冰冷如霜的嘴角，终于牵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他直起身，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过一柄油纸伞。那伞面上画着半截枯藤，古朴得毫无生气。
“走吧。”
“去哪？”
“冥河渡口。嫦娥的那缕仙气没散干净，些许零碎的顺着忘川流了下来。”沈听词撑开伞，伞面比一般伞大出一倍，将两人笼罩在一方狭小的幽暗中，“去把它收了，免得再像那个宗昭一样，在冥界搞出什么不伦不类的‘仙凡奇缘’。”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冥河边。
四周是万载不变的暗影，脚下是细碎的青石板路。沈听词撑伞的姿势很刻意，大半个伞面都偏向离司那边，导致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始终暴露在冥界湿冷的阴雾中。
离司注意到了。她停下脚步，有些别扭地拽了拽他的袖口，把伞往回推了推。
“沈大人，你这伞是买小了吗？”
“没小。”沈听词面不改色，“只是你要是淋了这阴雾，晚上又要喊着自己要注销重开，闹的我心烦。”
离司翻了个白眼，但心里那股子担忧，却被这幼稚的借口抚平了。
她看着伞外飘过的几缕属于嫦娥的残影，轻轻哼了一声：“行吧，既然沈大人这么辛苦，那这任务收完，我要去人间那家馄饨摊，这次我请你，还给你配煎蛋和豆腐皮。”
沈听词瞥了她一眼，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纵容：“可以看你吃，我就不吃了。”
“一起吃！不然我就在你这无声阁里天天闹你！”
“……随你。”
冥河的水声滔滔，伞下的一方天地，竟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安稳。
仿佛无论下个位面是何等凶险，只要这把破伞还撑着，那便是这一世最好的归宿。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无声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那声音沉重、粗砺，带着股子不属于冥界的肃杀之气。
离司神色一凛，刚要起身，却被沈听词一把按住。
“别动。”他低声道，顺手将剩下的半壶忘川酿丢进离司怀里，“审计司的人来了。看来陆判那老贼还不死心。”
“他还没完没了了？”离司握住判官笔，眼神瞬间从刚才的“社畜式颓废”切换回了“撸袖子干”。
“让他进来。”离司擦掉嘴角残留的酒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温玉床还没坐热呢，就有人赶着来找不痛快。既然他想查，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姑奶奶惹不得！”
沈听词看着她那副磨刀霍霍的样子，眼中竟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他转身走到门口，长袖一挥，无声阁的大门在轰鸣声中轰然洞开。
门外，站着的不仅是陆判，还有十几个浑身漆黑、面如僵尸的剥皮匠人。
这架势，看来是真要来硬的。
离司理了理长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对着门外的黑影大声喊道：
“陆大人！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多人来我家串门，是想提前预约一下灵魂缝补服务吗？那行，正好我手痒，咱们这就看看，你们谁的脸，最适合拿来做我的下一张‘画稿’！”
陆判那张黑脸在烛火下显得阴晴不定，他看着离司，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沈听词，冷笑道：
“离司，你猖狂不了多久了。你那师父留下的画轴，已经在冥河尽头有了感应。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办！”
离司眼神微沉。师父的画轴，有感应了？
她握紧了那支秃笔，只觉得胸口那缕魂力跳动得异常剧烈，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召唤。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忘川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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