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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墨筏 ...

  •   坠落没有终点。
      沈墨在井中下沉,时间失去了垂直性。他经过井壁上的刻痕,那些用指甲和血写成的《山海经》文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某种古老的引路符。他试图抓住什么,但指尖触及的只有空气——不,不是空气,是墨,是比水更稠密的、比记忆更沉重的液体。
      "哥。"
      声音从下方传来,从上方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沈砚的声音,但不止一个沈砚——是无数个,是不同年龄、不同语气、不同情绪的叠加,像回声在井壁间碰撞,像墨汁在水中扩散。
      "哥,你终于来了。"
      "哥,别相信上面的字。"
      "哥,我等你很久了。"
      "哥,下来陪我。"
      沈墨闭上眼睛。琥珀色的眼睑在黑暗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贝壳的内侧,像珍珠的虹彩。他想起精卫的话:相信即是存在,怀疑即是消散。他选择相信什么?相信沈砚在井底?相信沈砚从未存在?相信他自己正在坠落,还是相信这只是一场由松烟墨引发的幻觉?
      他选择相信重量。
      他的身体有重量。工作服被墨汁浸透后的重量,上海牌手表在左手腕上的重量,瑞士军刀在右裤袋里的重量,英雄钢笔在胸袋里的重量。这些重量是真实的,是属于沈墨的,不是被书写的,不是被分配的,是被磨损的、被使用的、被时间打磨过的。
      他睁开眼睛。
      坠落停止了。他站在水面上。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性的站立,像某种昆虫利用表面张力漂浮,像某种神话中的行者踏浪而行。水面是淡红色的,但不是海水的红,是更浅的、更透明的、更接近血液稀释后的颜色。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完整的,清晰的,穿着深褐色工作服的,不是墨柱中那个扭曲的幻象。
      "这是……"
      "归墟的表层。"一个声音说。
      精卫站在他身旁,但不是鸟形,是人形。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麻布衣裳,宽大的袖子,腰间系着一根红色的草绳,赤足,脚踝上有珍珠串成的脚链,在淡红色的水面上发出柔和的光泽。她的脸是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像宣纸的纤维,像未上墨的纸浆。但眼睛还是珍珠,白色的,无瞳孔的,嵌在眼眶里,像两颗被强行安放的、不属于人类的宝石。
      "你……"沈墨后退一步,水面在他的脚下泛起涟漪,但没有下沉。
      "这是我的执念形态。"精卫说,声音从少女的胸腔发出,比鸟形时更清脆,更像人类,但也更空洞,像风穿过空心的竹管,"每一个修卷人看到的都不一样。上一个看到的老妇,上上一个看到的婴孩。你看到的是少女,因为你的执念与'未完成的青春'有关。"
      沈墨没有追问。他望向四周。归墟的表层是无限延伸的水面,没有地平线,没有天空与海洋的交界,只有淡红色的均匀的光,从所有方向同时照射,消除了阴影,也消除了深度。远处,在水面的某个不可测量的距离上,有一个黑色的点,像墨滴落在宣纸上,像瞳孔在眼白中。
      "那就是海岸?"他问。
      "那就是'他'。"精卫说,"等了三千年的人。他已经不是人了,是执念的凝结体,是'等待'本身的具象。你告诉他你来赴约,他就会消散,我的精血就会凝结。"
      "怎么去?"
      "造筏。"精卫指向沈墨的胸口,"《天工开物图》里有方法。但你需要材料。"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墨迹在流动,像有生命的东西在血管里爬行。他想起精卫的话:你是墨,你是被书写的一切可能性。
      他解开工作服的牛角扣。深褐色的,温润的,像被抚摸了太久的古玉。扣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而是漂浮,像木片,像树叶,像某种被赦免的重量。
      他脱下工作服。棉麻混纺的,被十五年磨损的,被墨汁浸透的。布料在水面上展开,像帆,像翼,像某种等待被赋予形状的潜力。
      他摘下上海牌手表。米白色的表盘,蓝色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表带是开裂的黑色皮革,像干涸的河床。他把它放在工作服上,皮革与棉麻接触的瞬间,有微弱的火花,像静电,像两种不同材质的墨在融合。
      他取出瑞士军刀。红色的塑料外壳,不锈钢的刀刃。他打开刀刃,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黑色的血涌出,不是疼痛,是释放,像堵塞的管道被疏通,像被压抑的记忆被唤醒。
      血滴在工作服上。不是被吸收,是扩散,像墨汁落在宣纸上,形成枝状的、网状的、河流状的图案。沈墨用手指引导那些图案,勾勒,填充,塑形——他不是在画,他是在书写,用血为墨,以布为纸,以身为笔。
      《天工开物图》在他胸口灼烧。他"看见"了图案:筏,简易的,由三根原木捆绑而成的,但原木不是木头,是墨柱,是凝固的时间,是被压缩的记忆。
      他继续书写。英雄钢笔从胸袋中取出,14K金的笔尖,沾着他掌心的黑血。他在工作服的背面写字——不是汉字,是某种更古老的符号,像甲骨文的变形,像鸟虫书的扭曲,像《山海经》原初的、未被破译的文字。
      每写一个字,水面就下沉一分。不是他在下沉,是归墟在回应,像纸在吸收墨,像记忆在接纳经验。他写了十二个字,对应十二头异兽,对应十二种可能性。
      最后一个字完成时,工作服站立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三维的、具有体积的站立。棉麻纤维硬化,像竹,像骨,像某种被风干的、被时间固化的有机物。牛角扣变成了节点,手表变成了舵,军刀变成了锚。而沈墨写下的十二个字,变成了十二根肋骨,支撑着这个墨与血与布与字构成的筏。
      "墨筏。"精卫说,珍珠白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似于赞赏的光泽,"上一个修卷人造的是舟,上上一个造的是翼。你造的是筏,最简陋的,最危险的,但也是最诚实的——因为你承认自己没有方向,承认需要被水流携带。"
      沈墨踏上墨筏。赤足,工作服的残余布料缠在腰间,像围裙,像绷带,像某种自我保护的仪式。他的左脚掌触碰到筏面的瞬间,感受到温度——不是冰冷的,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像沈砚在童年时牵他的手时的温度。
      筏动了。不是他划动,是水面在流动,像墨汁在纸上扩散,像时间在记忆中回溯。他向着那个黑色的点漂去,向着那个等待了三千年的人,向着那个"等"本身。
      国家图书馆地下三层,恒温恒湿库。
      沈砚盯着恒温箱,已经七十二小时。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此刻因为充血而呈现出接近黑色的红,像墨汁过度稀释后的颜色,像愤怒与恐惧的混合。
      他比沈墨高两厘米,一米七四,但站姿更挺拔,肩膀向后,下颌微抬,像随时准备反驳的姿态。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Gore-Tex面料,YKK拉链拉到下巴,但此刻被拉开到胸口,露出里面的深灰色羊毛衫,领口有磨损的痕迹,是沈墨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从未说过喜欢,但从未脱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不是修复用的精细动作,是考古学者的粗暴,快速的,带着不耐烦的,像在挖掘,在剥离,在强行揭开某种被埋葬的东西。
      屏幕上显示着清代《山海经广注》的扫描件。他已经看了十七遍,每一遍都相同,没有那段关于归墟的批注。
      "或曰女娃为鲲鹏所救,藏于归墟,精卫者,其怨魂所化,非真身也。"
      这段文字是他亲手输入给沈墨的。三天前,沈墨在视频通话中抱怨"精卫"条目难以修复,他随口说出这段"记得在某本注疏里看过"的话。沈墨信了,记进了修复日志,然后消失了。
      如果原件上没有……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沈砚的手指停止敲击。他想起十岁那年,井底的三日。他和沈墨刻字,用指甲,用石头,用血。他们刻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他从来就不记得,就像那段记忆被人为地、刻意地从他脑中挖去。
      但他记得另一件事:出水后,祖父给他们喝了一碗黑色的汤,说是驱寒,但味道像墨,像松烟墨与鹿角胶的混合。
      "记忆封锁。"沈砚低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真相试图破土。
      恒温箱的玻璃突然起雾。内侧,有人用手指写——不,不是人,是某种从内部渗出的 moisture,凝结成字迹:
      "归墟生"
      沈墨的字。但十岁时的字形——"归"字的竖弯钩还收不住,"墟"字的土字旁写得太大,"生"字的最后一横向上扬起,像一把出鞘的、不成熟的刀。
      沈砚的血液结冰。他认识这个字形,他在沈墨的 childhood diary 里见过,他在井沿的刻痕旁见过——"沈墨沈砚,到此一游","墨"字写得工整,"砚"字少一横,而"归墟生"三个字,就刻在下面,更小,更浅,像被刻意抹去。
      他从未注意过。他从未相信过。他一直以为那是沈墨的幻想,是溺水后的创伤记忆,是双胞胎之间常见的感应错觉。
      但现在,字迹在恒温箱的玻璃上,新鲜的,带着 temperature 的,像刚刚呼出的 breath,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信号。
      沈砚抓起手机,对着古卷拍照。他必须在墨迹彻底消失前,找到更多"异文"——不是为沈墨,是为自己,是为了证明那段被封锁的记忆是真实的,是为了证明十岁那年他也在井底,他也刻了字,他也——
      存在过。
      三小时后,数据库检索"精卫溺亡",结果:0条。
      清代以降所有引用"精卫溺亡"的文献,全部自相矛盾,进而被某种力量抹除。沈砚站在图书馆地下库,看着恒温箱中的古卷——"精卫"二字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人形水渍。
      像有人从海里爬了出来。
      手机又震。这次没有画面,只有三个字,从沈墨的号码发来:
      "尝不到"
      沈砚忽然尝到一股极致的甜。不是他的味觉——是沈墨的。兄长正在吃某种东西,尝不出味道,但以为是甜的。
      沈砚跪在地上,呕吐。他尝到了甜味,过度的,尖锐的,像蜂蜜混合着玻璃渣,像童年的承诺混合着成年的背叛。
      他明白了。沈墨每失一感,他就获得该感。兄长正在替他承受虚无,而他正在替兄长承受过于尖锐的真实。
      他抬头,望向恒温箱的玻璃。人形水渍正在移动,像某种活物,像某种正在书写的痕迹。他凑近,看见水渍的边缘有字迹,微小的,需要显微镜才能辨认的:
      "下一个,刑天。常羊山。别查《穆天子传》,查《帝王世纪》。
      ——墨"
      这是现在的字迹,成年人的,稳定的,带着修复师特有的工整与克制。但最后一笔向上扬起,像十岁那年,像一把始终未成熟的、始终试图出鞘的刀。
      沈砚笑了。深褐色的眼睛在恒温箱的冷光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亮度,像墨汁在燃烧,像绝望在转化为力量。
      "哥,"他说,声音像砂纸,像骨头,像某种被磨砺了太久的、终于找到用途的工具,"我收到了。"
      他转向电脑,开始检索《帝王世纪》。不是为救沈墨,是为了一起——一起坠落,一起书写,一起成为墨与砚,一起被写入某卷尚未完成的经中。
      沈墨的墨筏停在水面上。
      不是海岸,不是陆地,是一面镜子。巨大的,垂直的,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淡红色的天空,像一道裂缝,像一页被翻开的纸,像两个世界之间的薄膜。
      镜中站着一个人。
      ** elderly ,佝偻的,穿着白色的麻布衣裳,宽大的袖子,腰间系着一根红色的草绳。他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像被时间磨损的记忆,但姿态是等待的,是三千年的等待凝固成的、机械性的、不可动摇的姿态**。
      "你来了。"镜中的人说,声音像风穿过空心的骨头,像精卫,像所有等待者共有的声音。
      "我来赴约。"沈墨说,踏上镜面。
      镜面承受了他的重量,像水面,像记忆,像某种被相信太久而获得实体的东西。他走向那个 elderly 的身影,赤足,腰间缠着工作服的残余,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黑色的,像墨,像某种尚未干涸的、仍在书写的液体。
      "女娃没有死。"沈墨说,"她被鲲鹏所救,藏于归墟。她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精卫的话,"我来赴约",但此刻他看着那个 elderly 的身影,看着那个被等待本身异化的人,他无法说出那句话。
      因为那不是真相。
      真相是女娃死了。真相是精卫是怨魂。真相是这个人在等的,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已经被海水泡白的幽灵。
      但相信即是存在。
      "她来了。"沈墨说。
      镜中的身影颤抖。白色的麻布衣裳波动,像水面,像即将消散的墨迹。 elderly 的脸转向沈墨,模糊的五官中似乎有眼睛,珍珠白的,无瞳孔的,像精卫,像所有溺亡者的共同标记。
      "我知道。"身影说,声音像解脱,像终于完成的仪式,像三千年的重量被轻轻放下,"她每次都会来。每次都会忘记。每次都会再想起来。"
      他伸出手,苍白的,透明的,像宣纸,像未上墨的纸浆。沈墨握住那只手,感受到温度——不是冰冷的,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像沈砚在童年时牵他的手时的温度。
      "但这次不一样。"身影说,"这次你来了。你们来了。"
      镜面破碎。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性的破碎,像冰层,像凝固的墨被重新加热。沈墨坠落,但不是向下,是向内,是向某种更深层的水,更浓稠的墨,更古老的记忆。
      他看见无数口井,在镜面之下,在归墟之底,每一口井都通向一个修卷人的童年。他看见上一个修卷人,正在某口井中刻字,刻的是"别集齐",刻的是"我在这里"。他看见上上一个,正在某口井中溺亡,正在某口井中被救起,正在某口井中成为精卫,成为刑天,成为所有异兽的集合。
      然后,精血凝结。
      不是从身影中,是从镜面本身,从破碎的裂缝中,从相信与怀疑的交界处。一滴晶莹的液体,淡红色的,像海水,像血液,像被稀释的墨,落入沈墨的掌心。
      代价随之降临。
      他咬了一口随身携带的干粮——压缩饼干,国家图书馆应急包里的标准配备,铝箔包装,保质期三年。他尝不出味道。不是麻木,是缺失,像有人从他的灵魂里挖走了一块,像某种被命名为"甜"的体验永远地从宇宙中删除。
      但他记得甜。他记得沈砚在十岁那年,把偷来的供果塞给他,说"哥,你尝,甜的"。他记得那个瞬间的温度,记得那个瞬间的光,记得那个瞬间的相信——相信弟弟是真实的,相信自己是真实的,相信"我们"是某种比"我"更坚固的东西。
      他爬上墨筏时,镜面已经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所有的等待都只是水面的涟漪,像所有的承诺都只是墨汁的扩散。
      精卫站在筏尾,恢复了鸟形,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珍珠白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完整的人类表情——悲伤,如果那种表情可以被称为悲伤的话。
      "你撒谎了。"精卫说。
      "我说了她来了。"沈墨说,"她在归墟里。她在每一口井里。她在相信她的人的记忆里。"
      精卫沉默。赤足在墨筏上留下红色的脚印,像血迹,像某种被赦免的罪行。
      "上一个修卷人,"它说,"他也撒了谎。他说'你的母亲来了',但那个等待的人知道,他的母亲早就死了。他选择相信,然后他就成为了我。"
      "成为精卫?"
      "成为等待本身。"精卫说,"成为执念,成为被书写的、永远无法完成的、永远循环的叙事。"
      它转向沈墨,珍珠白眼中有影像在流动,像墨汁在水中扩散,像记忆在被重写。
      "你还没有成为。你还有十一次机会,十一种可能,十一种消散的方式。"
      沈墨低头,看着掌心的精血。它在发光,淡红色的,像某种活物,像某种尚未被命名的、正在寻找形状的东西。
      他对着精血说话,知道沈砚能听见:"第一滴。我失去了味觉。你呢?"
      没有回答。但沈墨知道,在某个图书馆的地下库里,他的弟弟正在品尝他永远无法想象的甜——那种过度的,尖锐的,像蜂蜜混合着玻璃渣的,属于童年的、属于井底的、属于两个男孩共同坠落又共同爬出的那个夏天的。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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