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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暗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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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具尸首。
或许,早已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尸身。破败到辨不出颜色的衣衫褴褛地挂在明显萎缩的骨架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是一种暗沉的污秽的灰褐色,紧紧包裹着骨头,像风干已久的腊肉。显然已悬在此处多时。
真正令人胆寒的,是尸体上遍布的窟窿。不止一处,胸前腹部那些黑洞洞的伤口边缘翻卷着,血液早已流干凝固,变成黑紫色的厚厚的痂块黏连在破碎的布料和皮肉上。
一些地方,腐败的皮肉已经剥离,在带着寒意的晚风中,一下一下地轻轻晃荡。
尸体的头颅低垂着,面部因他死亡和长久的曝晒风干而扭曲变形,五官模糊难辨。但那双空洞,只剩下两个黑窟窿的眼窝,却仿佛直勾勾地俯视着脚下这座死寂的城池。
无声的,却蕴含着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与悲怆。
祝涟房胃里猛地一阵翻搅,酸水直冲喉咙。她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阵强烈的呕吐感压下去。恐惧像冰冷的寒风般,从脚底板侵蚀而上,让她的头皮都跟着发麻。
但比恐惧更先涌上来的,竟是一股毫无来由的悲伤。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揪,疼得她瞬间弓下了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好像……她曾经认识这个以如此惨烈方式死去的人。
怪不得。
怪不得满城无人敢抬头。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带着沙土味的空气,才勉强压下心头剧烈的悸动。再睁眼时,她已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城墙上的可怖景象。
先活着。活下去,才能想明白。
她拉扯缰绳,灰驴温顺地跟上。顺着那大娘所指的方向,她果然看见一家客栈,门口幌子旧得发白,在风里无力地晃动。
客栈里同样冷清。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半旧葛布衫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拿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台面。
听见脚步声,他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抬起头的瞬间,脸上已堆起职业性带着紧张审视的笑容。
目光在祝涟房那身破烂行头和灰扑扑的脸上转了一圈,掌柜的笑容里那点紧张褪去,换上了更浓的敷衍。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他放下抹布,迎上来,动作娴熟地接过祝涟房手里的红色驴绳,顺手拴在门边一根有些龟裂的木柱上。
“住店。”祝涟房声音沙哑,“给我准备点饭菜,不要辣,不要香菜。”她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银子不大,成色也一般,但掌柜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他接过银子,指尖搓了搓,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好嘞!天字二号房,刚打扫过,清净又干净!”他引着祝涟房上了咯吱作响的木楼梯,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家具老旧,但确实没什么灰尘,床上的被褥虽旧,也浆洗得发白。
“客官稍等,我这就去灶下看看,给您弄点热乎的。”掌柜说着,转身欲走。
“掌柜的,”祝涟房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劳烦问一声。我方才进城,瞧见那城门楼上……挂着的是?”
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了。
他眼神慌乱地闪烁了几下,下意识地瞥向窗外,又飞快收回。他搓着手,支吾了半晌,才往前凑了凑,几乎是用气音说道:“哎呦,客官,莫问,莫问!那是……那是得罪了上头大人物的下场,晦气得很!您就当没看见,千万别打听!沾了这事,要惹祸上身的!”
“某位大人?”祝涟房心头一跳,追问道,“因为什么得罪的?那位大人……还在城里吗?”
掌柜的脸色白了白,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他声音压得更低,又快又急:“因为……因为窝藏了不该藏的人!客官您千万别再打听了!那伙人早走了,不在城里了!这事儿是咱们这儿的禁忌,说不得,真说不得!”
他连连摆手,像是要挥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您歇着,饭菜好了我给您送来!”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下楼,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祝涟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眉头微微蹙起。窝藏了不该藏的人……
这不该藏的人,难道是那剑尊的亡妻,和她同名同姓的祝涟房?
这里的人对那位剑尊都怕的很,看来这剑尊的确是十分心狠手辣。不成不成,她得问问这剑尊在何方修炼。别误打误撞路过那处,要是真被误会是人亡妻,恐怕……
祝涟房打了个寒颤,停止发散思维。
还是先考虑当下吧。
她关上门,插上门闩,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习惯性地检查起这个房间。
墙壁是厚实的土坯,接缝处用泥巴抹得严实。她走到门边,眼睛凑近门板上的缝隙。缝隙很细,只能看到外面走廊极小的一片,对面是墙壁。窗户关得挺严实,窗纸虽旧,但没有破损。
这房间,隐秘性倒是不错。
她略略松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从裤腰暗袋里掏出那块有缺口的银砖,又用牙齿小心啃下两小块。
一块稍大,准备用来买身换洗衣裳;另一块小些,或许……可以用来撬开掌柜那张嘴。
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隐约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等了一会儿,祝涟房起身下楼。
灶间就在柜台后头,用半截布帘子隔着。掌柜正背对着外面,佝偻着腰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刺啦作响,一股带着焦味的油香飘出来。
“掌柜的,”祝涟房站在帘子外问,“请问这城里,哪里能买到成衣?”
掌柜头也没回,颠了一下勺,抽空答道:“成衣?就对面,锦绣阁。不过……”他顿了顿,锅铲在锅边敲了敲,似乎在犹豫,“那家……唉,您自己去看看吧。”
祝涟房道了谢,走出客栈。
夕阳只剩最后一点余晖,天空变成浑浊的紫灰色。街面上更空了,两旁的店铺不知何时都掩上了门板,只留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风更冷了,卷着沙土扑在脸上。
她走到对面,果然看见一个挂着锦绣阁牌匾的铺面。铺门紧闭,深色的门板上落了一层薄灰,门槛缝隙里还塞着几片枯叶,完全不像是做生意的样子。
她上前敲了敲门。叩门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半晌,里面毫无动静。
祝涟房不死心,沿着铺面旁边的窄巷往里走。
巷子尽头堆着些杂物,有一扇不起眼颜色略新的小门。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她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个小小的后院,堆着些杂物柴火。一个穿着鹅黄色旧襦裙的小姑娘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着头,手里似乎在摆弄什么东西。
祝涟房放轻脚步,走近了些。
只见小姑娘手里拿着的,是一排被铜丝夹住的短齐彩线。颜色有些黯淡,红不红,粉不粉的。
她正用指尖捏着铜丝的两端,努力地想将它们扭在一起,但手指力道不均,铜丝总是从指尖滑开,几缕彩线也被带得歪斜凌乱。
这是在……做绒花?
祝涟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吃沙饮风,装傻求生,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前世那些伏案钻研指尖穿梭的时光,她那对绒花的满腔热血,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一场幻梦。
此刻,在这诡异死寂的城池一角,在这杂乱的小院里,竟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这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微光。
一种混杂着酸楚与亲切的暖流,毫无防备地涌上心头。
绒花,竟成了连接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的,唯一有温度的纽带。
她看得分明,小姑娘的方法不对。这样徒手拧,不仅吃力,做出来的花瓣也松散不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拿过那铜丝示范一下。
手刚伸到一半,那一直专注低头的小姑娘似乎终于察觉到身后有人,浑身猛地一颤,竟从小马扎上跌坐下来,摔在地上。
她慌忙回过头。
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可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空洞,望过来时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恐和茫然,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
祝涟房瞬间明白了。这小姑娘的心智,恐怕并不正常。
“对不起,”祝涟房收回手,放缓声音,“我是来买衣服的……”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懵懂惊慌的眼神,她咽下了原本想好的说辞,改口道,“你是在做绒花吗?”
小姑娘没说话,只僵硬地点了点头,同时把手里的彩线和铜丝飞快地藏到身后,紧紧攥着,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看着她那防备又笨拙的样子,祝涟房心里那点属于手艺人的较真劲儿冒了上来。
她蹲下身,保持一个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距离,耐心地比划着说:“你这个手法不对。要想这线转得又密又均匀,光用手拧是不行的。你得找个硬实平整的东西,比如……一块方木,或者石板。”
她一边说,一边用右手虚虚做出抓握状:“一手捏紧铜丝这一头,另一头用那方块压着,往一个方向,轻轻地去碾。”
她右手前后晃动,模拟碾轧的动作,“这样省力,转出来的花瓣形状也规整。”
小姑娘呆呆地看着祝涟房的手势,又低下头,看看自己藏在身后紧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懵懂微弱的光亮。
她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裙子上的灰,转身就跑进了旁边一间小屋。
很快,她又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块长方形表面较为光滑的青石镇纸。
她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按照祝涟房说的方法,一手捏紧铜丝一端,将另一端用镇纸小心压住,然后试探着,往前一推。
铜丝带着彩线,轻松地旋转了半圈。原本有些松散歪斜的丝线,因为这一拧,微微蓬松起来,隐约有了点立体的弧度。
小姑娘抬起头,看看手里的半成品,又看看祝涟房,眼睛里那点光亮明显了些。
祝涟房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朝她轻轻点头。
小姑娘受到鼓励,低头继续。她慢慢碾着,动作依然生涩,但比之前好了太多。
很快,一小段均匀扭转的铜丝出现在她手中。她学着将两端拧合,又用镇纸小心翼翼地把拧合处压平。
一个略显粗糙,边缘毛毛躁躁,但已初具雏形的绒花小瓣,躺在了她小小的手心里。
她把这第一个作品递到祝涟房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祝涟房接过这瓣绒花,凑近细看。因为没有经过烫压,丝线不够服帖,蓬松毛躁,结构也松散。
她拿起那块青石镇纸,顺着丝线的方向,用力往下压了压,试图让它平整些。
可一拿开镇纸,绒花因为结构松散,轻轻一抖,丝线便又有些散开了。
“咯咯……”小姑娘看着那散开的绒花,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稚嫩毫无阴霾的傻气。
祝涟房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也被这笑声轻轻拨动了一下,松弛了些许。
她也跟着笑了笑,但目光随即落回那青石镇纸上,心中微微一动。
这镇纸是石质的,导热应当不错。
“你要是真想把这绒花做好,光压还不够。”祝涟房指着镇纸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从前指点学妹时的耐心,“可以找块大点的,厚薄均匀的石板,把一面磨得平平的。然后在灶膛里用火烧,烧得滚烫滚烫的,拿出来。”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等它凉到不会烫伤绒花,摸着很热的时候,就用那烫的一面,像我刚才那样,”她又做了个熨烫的动作,“顺着丝线,轻轻地,一遍一遍压过去。这丝线啊,遇热会稍微定住型,这样做出来的花瓣就更平整更挺括,也不容易散开了。”
小姑娘听得极其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祝涟房的嘴唇,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吃进去。
祝涟房见她听得进去,便又多说了几句,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基础倾囊相授:“除了做法,选线也很关键。我看你这线的颜色挺多,但光泽不太一样。有的亮些,像蚕丝。有的哑些,可能是棉线或者别的。你可以先用这些练手,等以后想做更好的,一定要挑颜色正,光泽均匀的好丝线。还有啊,不同颜色怎么配,也有讲究,配好了才生动好看……”
她说着,抬眼看向小姑娘,想看看她是否理解这些稍复杂的道理。
这一看,却让她心里猛地一咯噔。
小姑娘不知何时已止住了笑。
她不再看绒花,也不再看镇纸,甚至不再看祝涟房比划的手。
她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祝涟房的脸。
那张原本只有天真和茫然的脸上,此刻像是打翻了颜料盘,布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挣扎、痛苦、困惑、茫然……还有一种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难以置信。
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几乎打成了死结。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她甚至因为咬得太用力,下唇被咬破,一缕殷红的血丝慢慢渗了出来,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祝涟房皱起眉,心头警铃大作。这反应太不对劲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与这突然变得诡异的小姑娘拉开距离。
就在她脚步将移未移的瞬间,小姑娘猛地爆发出一声含糊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随即像疯了一样,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祝涟房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心智有缺的少女。指甲深深掐进祝涟房手腕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她死死盯着祝涟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缕血丝被她抿进嘴里,染红了齿缝。
她像是陷入了一场剧烈无比的内里风暴,眼中充满了憎恶和恐惧,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你……”祝涟房大惊失色,用力想挣脱,可那双手如同铁钳,“放开我!”
小姑娘非但没放,反而抓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就在祝涟房准备用另一只手去扳开对方手指时,一声暴喝在她身后炸开,如同平地惊雷!
“储窦窦!拿命来!!!”
不知何时,那扇虚掩的后门竟已洞开!
客栈掌柜如同鬼魅般窜入院中,他面目狰狞,双目赤红,手中高举着一根足有小孩手臂粗的枣木门闩,不由分说,照着祝涟房的后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祝涟房听到脑后恶风袭来,想躲,可手腕被小姑娘死死拽住,身形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来得及偏开一点点——
砰!
一声闷响。
后脑传来剧痛,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急速扭曲。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颅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咔嚓声。
天旋地转。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淹没了所有光线和声响。
隐隐约约之间,她感觉到手中紧攥着的绒花发出阵阵热源,那是她从未遇到过的力量。
但脑后的疼痛使她无法深思。
在意识彻底沦陷的前一刻,她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瞥见一道绚烂又冰冷的青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从天而降。
一股无法形容的强劲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紧接着,是重物被狠狠击飞,撞上墙壁的沉闷响声,以及掌柜戛然而止的惨叫。
最后灌入沉重脑袋的是一个带着彻骨寒意的男子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敢伤她,你们,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