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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去重写佛经吧 入古寺直面 ...

  •   老火车的蒸汽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嘶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黑夜——“古姆站”到了。这是印度海拔最高的火车站。
      我推开车门,第一感觉是“失重感”和“极寒”。这里的空气稀薄得让人肺部微微发紧,浓缩的冷雾像冰水一样瞬间浸透了我的针织衫。

      那位高种姓的拉尼夫人跟在我身后下了车。失去了之前的傲慢,她此刻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那件价值连城的孔雀蓝真丝纱丽拖曳在满是泥泞和煤渣的站台上,吸满了脏水,变得沉重而不堪,但她似乎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我回过头,老绅士并没有起身。

      他依然坐在那节昏黄的车厢里,用那根酸枝木拐杖轻轻敲了敲木地板,对着我们下车的背影举起那只倒着威士忌的红陶杯。

      “去吧,女士们。”他的声音在冷雾中显得优雅而遥远,“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寺庙的阴冷。我只负责在凡尘里收集兰花,而你们……去重写佛经吧。”

      车门缓缓关上,列车喘息着驶入了更深的黑夜。站台上只剩下我和她。

      沿着那条被雾气吞没的石阶往上走,尽头那片暗红色的建筑,就是建于百余年前的古姆寺。没有任何守卫敢阻拦一位婆罗门女性,哪怕是在深夜。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

      一瞬间,极度的安静和极其浓烈的气味将我吞没。

      几百盏巨大的酥油灯在幽暗的大殿里闪烁。那种气味非常复杂——混合着牦牛奶脂燃烧时的腥甜、发霉的百年唐卡散发出的陈腐味、以及一种让人几乎要产生幻觉的藏香后调。

      大殿正中央,是一尊高达15英尺的弥勒佛塑像。在跳跃的酥油灯光下,佛像半垂着眼眸,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客观的悲悯注视着我们。

      拉尼夫人径直走到佛像侧面的一座青铜经幢前。那上面放着一个极其古老的紫檀木盒。她没有碰它,而是隔着一步的距离,转过头看着我。

      酥油灯的光在她惨白的脸上打出深深的阴影,她眉心的那颗朱砂痣此刻暗沉得像一滴干涸的血。

      “这就是那卷贝叶经。”她的声音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绝望,“你刚才用‘水的重逢’打碎了我的源头神话。可是这卷经书里写着,造物主的深意根本不是重逢,而是‘彻底的空(Shunyata)’。”

      她指着那堆黑乎乎的、脆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的古老树叶:

      “它说,时间会吞噬一切。我引以为傲的纯血婆罗门会被吞噬,而你那种引以为傲的、清醒锐利的理性和逻辑,同样会被吞噬。在亿万年的时间尺度里,你的‘智商’和我的‘愚昧’,最终都会变成宇宙里连微米都算不上的尘埃。”

      拉尼夫人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既然结局都是绝对的虚无,既然万物最终连‘存在’都会被抹除,那你刚才对我的那种智力上的处决,你那种对真实的执着,难道不也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大脑在极寒的空气中高速运转,瞬间解析了她的意图。

      她在用“终极的虚无主义”对我进行反扑。输掉了物质和逻辑的辩论后,她直接把棋盘掀了,把时间尺度拉大到宇宙级别,试图用“既然一切都会毁灭,所以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流氓逻辑,把我拉进和她一样的绝望里。

      这是一场针对我“生命力”的绞杀。她想证明,我对这个世界一切具体的热爱、对智力碰撞的追求,在“空”的面前一文不值。

      大殿里只剩下酥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劈啪”声。弥勒佛半垂着眼,仿佛也在注视着我这个踏入禁地的异教徒。

      在跳跃的酥油灯下,我没有像她那样露出绝望或疯狂的神色。我极其平静地向前走了一步,那双沾着泥水的马丁靴,稳稳地踏在了古姆寺经历了上百年风霜的青石砖上。

      我抬起头,目光没有看那卷脆弱的贝叶经,而是越过了它,直视着那位面色惨白的婆罗门女性。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有着一种能穿透金石的重量:

      “拉尼夫人,你以为站在这卷经书面前的,只是一个寿命不过百年的、微不足道的碳基生物吗?”

      我微微扬起下巴,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我极其坚定的下颌线。

      “你用这几片枯叶上的‘虚无’来审判我,是因为你的眼睛只看到了时间的尽头。但你根本没有看清,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的背后,究竟站着一个怎样庞大的阵列。”

      随着我的话语,大殿里那种陈腐的藏香气味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散了。我听见自己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这古老的空间里回荡:
      “我的逻辑,不是我个人的傲慢,而是整个文明借着我的身体在向你展现它自己。

      在我身后,站着苏格拉底的追问与笛卡尔的怀疑,站着康德头顶璀璨的星空与心中的道德律;

      站着李白的狂放与苏轼的旷达,站着老子的无为与孔子的秩序;

      站着荣格对人类潜意识深渊的凝视,站着牛顿的定律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我伸出那只曾在风雨中砸碎了红陶杯的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紧紧握住了整个人类历史的接力棒:

      “这卷贝叶经教你把世界看作‘空’,教你在恐惧中放弃抵抗,去凝视深渊。但全人类的文明教我的,是建立秩序。我们一代又一代人,用数学、哲学、诗歌和科学,去驱散物质上的匮乏,去缝合心灵里的痛苦。我们不等待彼岸的虚无来宽恕,我们站在这泥泞的现世里,意图把这充满算计与苦难的地狱,一点一点地改造成天堂。”

      我盯着她那颗暗沉的朱砂痣,给出了最后的绝杀:

      “这就是意义。在文明的火种面前,你们那种放弃挣扎的虚无主义,才是一种真正的、懦弱的自我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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