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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剑影 ...

  •   次日清晨,吴昭被庭院中清越的破空声唤醒。推窗望去,只见钟衡一身利落的短打,长发如少年般在头顶束成简单的小髻,手中一柄长剑正舞得寒光凛冽。晨光稀薄,照在她专注的侧脸和腾挪的身影上,恍然竟有几分沙场气息。
      待她一套剑法练完,收了势,阿阮才抱着外衫从廊下转出来,见状便嗔道:“小姐!你怎么又梳了这个头练剑?让夫人看见,又该说你不成体统了。”
      钟衡接过汗巾擦了擦额角,浑不在意地笑道:“我醒时天色尚早,见你房里没动静,想着你连日辛苦,便没唤你。再说了,”她指尖挑了挑自己发髻,“别的式样,我也不会梳呀。”说话间,已就着阿阮的手披上外衫,将那满身锐利收敛,变回那个端庄的官家小姐模样。

      如此,日子如檐下融雪,滴滴答答便过了近半月。吴昭身子一日日见好,晨起临帖、午后静养已成常课。钟衡则几乎日日随父前往布政司衙门,晨出暮归。两人交集,多半只在早晚两顿饭桌上,寥寥数语,却奇异地让这寄居的日子生出几分家常的平稳。

      临行前日,恰是旬休。晚膳后,一家人在庭院中围坐,檐下挂了灯笼,暖光融融。钟衡换了身绯色劲装,袖口与裤脚皆以绦带束紧,向父母一礼:“女儿近日新悟了一套舞,化自平日练的剑招,请爹娘品鉴。”
      阿阮抱来琵琶,纤指一拨,清越弦音乍起。钟衡随之而动,身影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说是舞,其姿却挺拔刚健,转折间锋芒暗藏;说是剑,其态又流畅舒展,顾盼中生辉。琵琶声渐急,她旋身、腾跃,衣袂拂开凛冽的弧度,仿佛真有利刃破空。
      一曲终了,余韵未绝。钟铉抚掌,以蒙语赞了声“赛音(好)!” 杨氏亦笑着用生疏的波斯语道:“巴列克!巴列克!(妙啊!)” 幼弟看得目不转睛,大声道:“阿姐的舞里有剑的影子,比元宵节教坊司的歌舞好看十倍!”
      说笑间,钟铉提起:“今日收到杨晋书信,他在太学课业优异,看来不出几年,便可释褐授官了。”
      杨氏闻言,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温柔的打趣:“杨家是武将出身,到你表哥这一代,方铁了心要转型文官。他是你父亲的学生,也是杨家这一辈读书最好的苗子。只是可惜,等他真当了文官,你这爱摆弄火器、钻研兵事舆图的脾气,怕是无处施展喽。”
      钟衡眼眸明亮,不假思索便道:“娘,这有何难。父亲太学时的同窗,如今的浙江右参政赵羾赵大人,当年在兵部职方司主事任上,便绘过《天下要害阨塞屯戍图》,去年更献策平定海寇,立下实功。表哥若能文武兼修,将来也如赵大人一般出入朝野、为国守土,我便为他绘那《北疆地理备要》!”
      “瞧瞧,这大话说的。”杨氏笑着摇头,语气里却满是自豪。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回房。唯余吴昭与钟衡仍立在庭院中,雪光映着两人身影。沉默片刻,吴昭望着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凌,终是忍不住,以假设之语,问出了盘桓心头已久的挣扎。
      “阿衡姐姐,”他声音压低,带着少年人刻意掩饰却仍显生涩的沉重,“若有一日,君父之间……有了不共戴天之仇。为人子者,是该舍命复仇,以全孝道?还是该顾全大局,忍辱……忠君?”
      他问得含糊,未露半分身份根底,只将一双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的手,隐在袖中。
      钟衡侧头看他,清冽的目光在他紧绷的侧脸停留片刻。她没有追问那“假设”从何而来,只是仰头望向寒星点点的夜空,良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父精母血,生身之恩,固不可忘。君王朝廷,统御万方,亦有其分。”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落在冷寂的雪夜庭院中,“然,无论是家族恩怨,还是君臣名分,追根溯源,所系者无非‘人’之一字。家是人之聚合,国是万家所托。”
      她转回头,目光澄澈地看进吴昭眼底:“阿昭,真正艰难的选择,从不在‘忠君’或‘孝父’之间。而在于是拘执于一己、一门之私情私怨,还是愿意去看、去顾念那因掌权者一念之争而饱受战乱、冻饿、流离的万千黎庶。私仇或可快意一时,但若因此引来兵连祸结,哀鸿遍野,这‘仇’报得,可还心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刻印:
      “唯以民为本,方不愧天地,不违初心。纵是千古艰难抉择,若能以此心为衡,便是荆棘丛中,也能寻到一条无愧之路。”
      吴昭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那“以民为本”四字,仿佛一道撕裂浓雾的强光,又似一块沉甸甸的烙铁,砸在他混乱灼痛的心头。

      翌日拂晓,剑风再起。吴昭立于廊下看了片刻,忽然返身从兵器架上取了杆白蜡长枪,跃入庭院。
      “阿衡姐姐,请教。”
      枪出如龙,剑走轻灵。少年人毫无保留的攻势,竟与少女严谨的剑招拆解得有来有回。最后一记交锋,枪尖与剑锋轻点,两人同时后撤收势。
      钟衡气息微促,眼中讶异之后漾开明澈的笑意:“原来阿昭深藏不露,好俊的枪法。”
      早餐后,便是离别时分。吴昭在门廊下向钟家众人郑重拜别。最后轮到钟衡,她将一本以青布仔细包裹的旧册递到他面前。
      “这字帖我如今已用不上了。见你临了半月,笔下有灵气,也肯下功夫。若不嫌弃,便带着路上习练,也算…不辜负赵公这一手好字。”
      吴昭双手接过。蓝布封面已旧,内里赵麟的墨迹却仍力透纸背。这岂止是一本帖,这是她开蒙的印记,是连接着那个雪夜救他性命的少女全部过往的温暖信物。他喉头哽咽,最终只深深一揖:
      “姐姐珍重。此恩此情,吴昭永志不忘。”
      马车驶出小巷,将那庭院、那灯火、那执剑的身影与“以民为本”的四字箴言,一同留在身后深雪之中。吴昭怀中紧揣着那本帖,仿佛如此,便能将那份冰雪般清冽、又炭火般温暖的“钟衡”,带走一丝余温。
      而许多年后,他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总会想起济南的雪,和雪中那个告诉他何谓“根本”的少女。那时他才会明白,这场短暂的寄居,救赎的远不止他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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