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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校长德洛特斯·克劳狄乌斯(七) 剧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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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从深处的、从骨头缝里炸开的剧痛。宋稷睚眦欲裂,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叫不出声。那一瞬间,一股陌生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进他的脑子里。
他看见一座雪山。那座山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山顶隐没在厚重的云层里,云层后面是更深的、望不到尽头的天。山体是灰白色的,嶙峋陡峭,像一把巨大的刀刃插在大地上。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厚厚的,白得刺眼,在阳光下反射出万道金光。
雪正下着,铺天盖地、裹挟着冰碴子的暴风雪从天而落。风从山顶呼啸而过,卷起大片的雪花,在空中旋转、翻腾,然后朝着山下席卷而去。整座山都在风雪里颤栗,每一块岩石都结了冰,每一道裂缝都填满了雪。
宋稷跪在祭台上。那祭台很大,是用整块的黑石凿成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上飘落的雪花。祭台的四角立着四根石柱,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发着暗金色的光,在风雪里一闪一闪。
祭台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盛着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宋稷穿得很单薄。一件黑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口和领口都被磨破,露出里面瘦削的锁骨和手腕。
但宋稷不觉得冷。一点都不冷。风从他身上刮过,雪落在他肩上,他连抖都没有抖一下。
祭台两边,站满那些东西。那些鬼影。从山顶到山下,密密麻麻,一排一排,像军队,像森林。它们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胸口的红色石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它们的嘴巴——那条裂缝——在一张一合,整齐地念着什么。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语言,音节冗长,语调低沉,在雪山之间回荡,一层一层,像海浪,像回声,像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愿意做我的使者吗?”一个声音穿过那些吟诵,来到他面前。那声音很慈祥,很温柔,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像小时候母亲在耳边轻声说话。它从天上落下来,从云层后面,从金光万道的地方,轻轻落在他身上,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他的头。
宋稷抬起头。雪山上空,云层裂开。万道金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将整座雪山染成金色。山顶的积雪变成流动的黄金,山腰的岩石变成燃烧的铜,山下的黑暗被驱散,那些鬼影胸口的红光在金光里黯淡下去,像被浇灭的炭火。整个天地间,只有金色,只有光,只有那个温柔的声音在回荡。
“你记起来了吗?你到底是谁?”
宋稷跪在祭台上,仰着头,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睁大的眼睛里,没有融化,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颗颗小小的泪珠。
“我是谁?”宋稷喃喃地问,“我是……我是……”
那些记忆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拼回来。他看见一个孩子站在稻田里,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以上,手里攥着一把秧苗,泥巴溅了一脸。他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漏风的教室里,就着窗外的光背单词,手指冻得通红,笔都握不稳。他看见一个年轻人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从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上走下来,雨水浇在他身上,他撑着那把花里胡哨的小粉伞,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迷了路。
“我是宋稷!”
他猛地从雪山上摔下来。身体穿过云层,穿过风雪,穿过那道金光,重重地砸在地上。剧痛从后背炸开,从胸口炸开,从每一个关节炸开。同时,一阵刺耳的轮胎划过地面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尖锐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
宋稷挣扎着抬起头,冰凉的雨水砸在他脸上。路灯在他头顶一闪一闪,橘黄色的光晕在雨幕里散开。四周是黑黢黢的树木,湿漉漉的路面,和一盏盏没有尽头的路灯。他从雪山上的祭台,摔回了这条下着雨的、没有尽头的无名街道。
绿色的保时捷从雨幕中冲出来,车灯劈开厚重的黑暗,两道光柱直直地照向宋稷,把那些围拢的黑影照得无所遁形。副驾的门已经打开,像一只张开的翅膀,等在雨里。
一头黑发的男人从驾驶位探出头,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往下淌,他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清楚楚地落在宋稷耳朵里。
“上车!”。
宋稷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膝盖磕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顾不上疼,甚至顾不上那些正在快速向他靠拢的鬼影,一脚跨进副驾,顺手把门拉上。
“砰”的一声,车门合拢。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鬼影扑上来。它坚硬锋利的手指刺破车窗玻璃,五根细长的指甲从碎裂的玻璃缝隙里伸进来,在车厢内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离宋稷的脸只有几寸。
驾驶位上的男人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强烈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巨大的推背感把宋稷整个人往后掼进座椅里,五脏六腑都跟着震了一下。那只鬼影的手指从他的脸庞划过,蹭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
保时捷疯狂地往前冲,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那只刺破车窗的鬼影被拖行一段距离,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终于被甩了出去,消失在后面的雨幕里。
宋稷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他扭过头,看向驾驶位。凯撒坐在那里,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像是刚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深色的衣领上。
宋稷有些结巴。劫后余生的惊喜让他的舌头打了结,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你,你,你……”
“你什么你。”凯撒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我救了你,你都不会说谢谢吗?你们中国人就这么没礼貌吗?”。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神情却是无比轻松的,甚至还有一点得意。
宋稷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下来,他靠在座椅上,整个人蔫了吧唧的,像一根被泡软的面条。他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谢谢。”车里开着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干燥又温暖。车窗关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雨声和寒冷都隔绝了。座椅是真皮的,柔软又有弹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宋稷觉得自己像是从冰水里被捞出来,放进一个暖烘烘的被窝。
“不要掉以轻心。”凯撒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它们还在后面。”宋稷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他整个人再次绷直身体。后视镜里,那群鬼影正在后面紧紧跟着保时捷。它们在雨幕中奔跑,姿态扭曲,手脚并用,像一群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蜘蛛。有一只跑在最前面的,几乎要爬到车身上,它那细长的手臂伸出来,差一点就能碰到后备箱。
“坐稳了。”凯撒再次加大油门。发动机的咆哮声更响了,仪表盘上的指针猛地弹到红色区域。推背感再次袭来,宋稷整个人被狠狠地按进座椅里,他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推变形了。
后视镜里,那些黑影渐渐变小。先是那只最近的被甩开,然后是后面的一群,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雨幕里几个模糊的黑点,很快连黑点都看不见。凯撒放慢车速,发动机的咆哮声降下来,变成低沉的嗡嗡声。他扭头看了宋稷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微光里亮得惊人。
“我有个请求。”他说,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你一定要答应我。”
宋稷捂着还在流血的胸口,伤口不大,但挺深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衣服染红了一小块。他有气无力地回答:“不卖身。”
凯撒罕见地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副“你居然看穿了我想说什么”的表情,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那算了,我换一个请求。”
宋稷面无表情地堵住他的话:“不杀人。”
凯撒深吸一口气。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发白。他盯着前方的雨夜,语气有些冰冷:“你再这样,我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宋稷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那些鬼影不知道是被甩掉了,还是藏进了雨里。他识趣地闭上嘴。
“说。”宋稷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凯撒很满意他现在的态度。“今天晚上我救你的事情,”他说,语气里带着威胁,“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朋友。”
“好的。”宋稷答得很干脆。
干脆到连凯撒都感觉意外。“你这次怎么不问为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不是最喜欢问为什么了吗?”
宋稷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动作扯到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怕你把我从车上扔下去。”
凯撒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动一下,很快就被雨声盖住。
宋稷没有再说话。他整个人窝在座椅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胸口的血又流出来了,他连忙用手捂住,指缝间全是黏糊糊的红色。伤口不大,但疼得很,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针在扎。
窗外是沉沉的雨夜,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晕在雨幕里散开,又一盏一盏地消失在身后。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宋稷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看着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晃来晃去,那张脸苍白得像个鬼。
他不知道车要开去哪里,但他没有问。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想法很简单:无论去哪儿,只要他在这个温暖的车座里,只要凯撒在身边,都是挺幸福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