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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校长德洛特斯·克劳狄乌斯(五)   女人深 ...

  •   女人深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宋稷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强大的吸引力从里面涌出来,像旋涡,像黑洞,把宋稷的目光往里拽。他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眼球像是被钉住了,连眨都眨不了。

      她的烈焰红唇微微张开。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在朗诵一首诗,像在念一段咒语。嘴唇很红,红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新鲜的血液。她的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饱满,微微翘起,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宋稷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那节奏很奇怪,忽快忽慢,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

      宋稷的脑子开始发晕,像是被人塞进一台高速旋转的洗衣机。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水桶和抹布从他手中滑落。“砰”的一声,脏水泼了一地,溅在他的鞋面上。他浑然不觉。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栏杆,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铁条。头沉得像灌了铅,脖子撑不住,只能靠在栏杆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把肺撕裂。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哒哒”撞击地面的声音,急促的,尖锐的;皮鞋踩在地上的“啪啪”声,沉稳的,有力的;还有运动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拖沓的,随意的。几个人从楼道里走过来。宋稷想要抬头看清楚情况,但头沉得抬不起来。他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盯着那滩从水桶里泼出来的脏水,看着它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视线里出现一双亮晶晶的银色高跟鞋。鞋面是银色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鞋跟又高又细,像两根针。它的主人抬脚,将宋稷掉在地上的水桶一脚踢开,水桶滚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高亢的声音在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情绪很激动。

      宋稷一个字也没能听清楚,只觉得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她在和那个红裙女人说话。银色高跟鞋的女人绕过地上的水渍,往楼下走去。后面跟着一双墨绿色的高跟鞋,鞋跟也是细长的,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也跟着绕过水渍。然后是男人的棕色皮鞋,鞋面擦得锃亮,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最后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运动鞋。鞋带松着,鞋面上全是干涸的泥点子,鞋底还带着几片枯叶。他走得很慢,拖拖拉拉的,像是很不情愿。

      他们从宋稷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停下来。他们只顾着和那个红裙女人说话,声音忽高忽低,语速忽快忽慢,像是在争论什么。

      宋稷蹲在栏杆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摆设。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蹲在那里,抱着头,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脏水里,晕开一小圈涟漪。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那几个人走了。红裙女人也走了。别墅里又变得静悄悄的,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眩晕感慢慢减轻,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沙滩。宋稷的五感一点一点回到体内——先是指尖,能感觉到栏杆的冰凉;然后是后背,能感觉到汗湿的衬衫贴着皮肤;然后是眼睛,能看清地板上那滩脏水,看见水桶歪倒在墙角,抹布泡在水里。

      宋稷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头发也是湿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溅上去的脏水。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些脚步声、那些说话声、那些高跟鞋和皮鞋,都像是一场幻觉。但地上那滩脏水还在。水桶歪在墙角。抹布泡在水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楼梯。

      那几个人,到底是谁?

      宋稷看着眼前一大滩水渍,愣了好一会儿。脏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映出他苍白的、疲惫的脸。他艰难地站起身,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扶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弯腰捡起抹布和水桶,又把歪倒在墙角的拖把拿起来,一步一挪地往清洁间走。

      脚步虚浮,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他拧开水龙头,把拖把冲洗干净,又接了半桶清水。回到那滩水渍旁边,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拖。拖把吸水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沙沙闷闷,像某种动物的喘息。

      拖完水渍,他又看见地上那些脚印——运动鞋留下的,沾着湿泥,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那扇紧闭的房间门前。泥印子很新鲜,在干净到反光的地板上格外刺眼。

      宋稷又拖了一遍地,弯着腰,一下一下,把那串脚印也清理干净了。一直拖到那扇门前面。门关着,严严实实,里面没有声音。宋稷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没有钥匙,他进不去。他叹了口气,把拖把和水桶放回清洁间。明天再问阮玉学姐要钥匙吧,先回家。

      他走出别墅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雨还在下,他撑开那把蕾丝边小粉伞,走进雨里。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地立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雨幕里散开,像一团团被水浸泡过的棉花。那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不知道是线路出了问题,还是灯泡老了。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像一只快要死掉的萤火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宋稷顾不上想这些。身体虚得厉害,腿软,手软,连呼吸都觉得费劲。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脚底像灌了铅,抬起来都困难。他知道这个点,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驶出车站,现在正行驶在通往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路上。他错过了末班车。他没别的办法,只能走回去。

      雨夜的城市是另一种样子。白天里那些热闹的街道、明亮的橱窗、熙攘的人群,此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排排紧闭的店门和一盏盏昏黄的路灯。雨水把一切都洗得发亮——路面是亮的,屋檐是亮的,连那些关着灯的窗户也是亮的,映着路灯的光,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他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什么都想不了。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一阵铃声从口袋里传来。尖锐急促,像一只手把他从水底捞出来。宋稷停下脚步,从透明塑料袋里翻出那个伤痕累累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温乡,宋稷接起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温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又急又怒,像一团被点燃的火。宋稷能听见他那边也有雨声,还有阮玉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圈。周围黑漆漆的。路灯倒是亮着,但每一盏都长得差不多——橘黄色的光晕,细细的雨丝,湿漉漉的路面。他认不出这是哪里。

      左右两边是高大的树木,枝叶茂密,在雨里黑黢黢的,像一堵堵沉默的墙。前面是一条笔直的路,看不到尽头,后面也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我、我、我不知道。”他有些难为情地回答。电话那头沉默一秒。“你站在原地不要动!”阮玉的声音突然从那边传来,又急又脆,像炸开的豆荚。宋稷能听见她在对温乡说什么,“让他发定位”。

      “把定位发过来!”阮玉说。宋稷听出她语气里的焦急。他打开通讯软件,把自己的实时定位发了过去。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在圣安娜教堂里干什么?”温乡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宋稷愣住。他抬起头,又看了一圈四周。高大的树木,笔直的路,昏黄的路灯。他明明在一个公园里,怎么可能是教堂?

      “我在一个公园里。”他说,“不在你说的教堂。”他打开手机,仔细检查自己发过去的定位。他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发错定位,又仔细看了一眼——地图上显示,他正处在一片没有任何标注的区域里。没有街道名,没有建筑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宋稷在手机屏幕上扒拉几下,放大地图,缩小地图,往四周拖拽。附近没有任何标注。没有路名,没有地标,什么都没有。他的定位点孤零零地悬在一片空白中间,像一粒被遗忘在纸上的墨点。

      “我仔细看了你发的定位,”阮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迟疑,“确实在圣安娜教堂里。”

      “我们和他视频。真笨!定位都能发错”温乡在那边不耐烦地说。

      电话挂断了。

      宋稷站在雨夜里,握着手机,等着那边的视频打过来。

      雨丝细细密密,从天上洒落,穿过路灯的光晕,变成一根根金色的线。他盯着那些雨丝,盯得出神。雨水落在他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宋稷抬起头,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树很高,比普通的公园里的树高得多。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在雨里黑黢黢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头顶一小块灰蒙蒙的空隙。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里滴落,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冰冷的有些异常。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个什么东西。圆形的,黑黢黢的,像是建筑的轮廓,又像是树影。看不清,太远,雨也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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