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意外 ...
-
深夜十三栋二单元楼下,两个人影蜷在褐棕色长椅上。
暖风黏腻地扒起汗湿在额头的碎发,路灯打在身上,祁扬躬身垂头看着沥青路面黑不溜秋的影子,黏在身上的阴湿感如附骨之疽,并未随距离变长而消失,抬眼快速扫过301窗户,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我靠,刚刚给我吓死了。”坐在长椅另一端的人呼吸不稳。
“我看她还挺喜欢你的。”祁扬瞥了他一眼,随口打趣。
如果还有力气陈林定会跳起来,黑夜中那双眼睛瞪大,“喜欢你个头啊,我刚差点吓成孙子了。”
祁扬轻笑出声,“那你岂不是赚了。”
陈林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道:这孙子你来当也不是不行。
语气一沉,陈林忽然想起什么:“我们,还回去吗?”
祁扬答得自然,“不回去。”
“嗯?”陈林以为听错了。
祁扬歪躺在长椅一头,“睡大街。”
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睛,“可是,可是那个法则……”
“反正已经违规了,回不回去有什么区别。”祁扬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眼睛盯向斜对面楼窗上,心底盘算着。
“是这个道理没错。”陈林依旧惴惴不安,“那,那要是我们和,那个谁,额……”
目光撞进祁扬眼里,昏暗的环境里轮廓都看不太清,那双眸子却亮的惊人。里面盛满了冷静和坚定,陈林顿时像扎了针镇定剂。
“好。”陈林深吸口气靠上椅背。
夏天的夜晚并不凉,两个一米八的大个屈在长椅上,就这么熬到近天明。
六点三十分。
裤兜里传出一阵细微震动,夜里仓皇逃生把手机遗落在房间,当然,就算拿上也没什么用——毕竟在这个世界,手机跟块废铁一样,半点信号没有。
祁扬摸出手表,玻璃表镜上有两道格外刺眼的划痕,银色表框略显成熟,表带不翼而飞,只留下孤零零的表头,关掉闹钟,祁扬盯着光秃秃的表。
说起来,这表还是前段时间陈林送的生日礼物。
那时刚返校,陈林蹦跶着凑过来,不由分说把手表往他手腕上套,“啧啧啧,我眼光真好,这表和你这气质,绝配。”咔哒一声扣上,“生日礼物嗷,收好了。”
陈林左右转着他手腕欣赏着,“你没提前告诉我,我只能后补。”
如果不是这场不知何种意义的游戏,这块表此刻应完好无损的戴在他手上。关掉闹钟,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两道划痕,随后将表揣回兜里。
推推还在熟睡的人,“醒醒。”
“嗯,不是还没天亮嘛?”
“那也该起了。”
这个时间,301住户该洗漱出门了。
天色还没完全亮起,天边似是盖了层纱,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陈林磨磨蹭蹭不肯从长椅上起来,祁扬站在椅侧边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长臂一伸拉住他胳膊往上拽。
晨风带着点凉意,街边绿植带着露水的气息,飘散在空中。
“祁扬?”
雾色里走近两道模糊身影,祝雪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
待人走近,祁扬先开口,“祝雪、李成,我以为你们早出门了呢。”
陈林:“?”
“差点就睡死了。”李成垮着脸语气不大好,“跟磕了安眠药似的。”
“闹钟没起什么作用。”祝雪揉了揉太阳穴,“你们应该是最早的吧。”
“并不是。”祁扬看向长椅上懵懂的人,“如你所见,刚刚跨出门就在这里睡上了。”
陈林:“嗯?”
顺着视线看去,陈林仍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
祁扬低垂着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手机还关机了,今早出门都提心吊胆的。”
陈林:“……”
李成拍上他肩膀,叹了口气,“没事啊兄弟,还活着呢。”
“嗯。”祁扬点头,又问,“他们呢?”
祝雪:“赶在最后几分钟都出门了,放心。”
“那就好。”
李成:“走吧,出去找找线索。”
祁扬:“嗯。”
公园鹅卵石路上,尖锐的石子穿过鞋底顶着脚心,疼痛隐隐从脚底传来,走得久了钝痛顺着脚踝往上窜。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陈林忽然停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脸上满是不解。
长椅在单元楼必经路口,他们一直待在哪儿,若是有谁进出怎么可能碰不到……
如果当时没有配合祁扬,会是什么后果,他并不清楚。
在这个鬼地方除了祁扬他都持中立态度。
只是,全然信任祁扬的同时,他也想知道其中的原由。
祁扬回头,那双眼睛如一汪湖水般平静,“你相信我吗?”
“不然呢,什么鬼问题。”
“那你就先别问了。”
“……”这两者有半毛钱关系吗?
“走吧,我们先去吃早饭。”
陈林揉着空空的胃,确实有些饿,算了,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和昨天一样推开早餐铺玻璃门,祁扬习惯性坐在门口。
“拿好了哈。”
陈林接过老爷爷递过来的两根糖葫芦,“谢谢啊。”
祁扬捏着山根,“不是刚刚才吃过早饭嘛,怎么……”。
陈林举着鲜红的山楂串递到他眼前,“这叫餐后甜点,不占肚子的。”
祁扬推回去,“你自己吃吧。”
“行吧。”
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一如昨天,缓慢的动作、衰老的容貌、浑厚低沉的声音,还有那慈祥又诡异的笑容。
唯有一点不同——出摊时间。
从十三栋楼一路穿过羊肠九曲的街道,见到的所有场景均和昨天初来乍到时一模一样。
楼下早餐铺,街边便利店,摊贩叫卖口号都未变过,一板一眼的行事像串固定代码在跑程序。
唯有这处,初次见他正值中午,而现在,祁扬一顿,摸出手表:现在,
早上九点三十五分。
这会儿能遇上属实是在意料之外。
祁扬忽然幻视他正在玩一个没有新手教程的手游,不同界面上所有按键都要自行摸索,方向键也不知在哪儿,主要现在还不能贸然试错。
祁扬打量着这个老人,上前一步站到摊前,手伸向玻璃柜中的糖葫芦。
“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五元一串便宜的很……”老人嘴里不停,也不阻止。
祁扬拿出糖葫芦,注视那双眼皮松垮眼球凹陷且不知具体看向何处的眼睛。透明糖壳包裹住鲜红山楂,空气中一丝甜腻扩散开,怎么看都是一串再普通不过的山楂。
手里的东西转了几圈,正准备放回去。
“祁扬,陈林。”沙哑声传入耳中。
扭头看去程宁牵着许意走近,葛杨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处。
陈林嘴里含着糖葫芦,糖壳咬碎发出轻响。
他看着手里红艳艳的山楂串,小声嘀咕一句,“感觉……和想象中不是一个味儿。”
又咬住一颗,“味道倒是还行。”
“程宁啊。”陈林瞧她面色憔悴,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还好吗?”祁扬站在对面,她身后若隐若现那半张脸比她还要颓靡几分,但对比昨日要稍微好些,看来在竭力适应了。
“老实说,不太好。”程宁握紧那只手,“冲击力太大,空白到不敢行动,现在屋子又不能呆……”
其实,也不一定。
见她垂头丧气,祁扬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身旁陈林递出手中另一根糖葫芦,“许意,吃个糖葫芦吗?”
像是只受惊的小鹿般慢慢探出头来,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看起来脆弱极了。
“谢谢。”许意伸出手接过,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喉咙发出。
“你也吃点吧,应该还没吃早饭。”祁扬将那串未放回的糖葫芦递给程宁。
程宁点点头,“嗯,谢谢。”
“这个真的很甜,你快尝尝。”
陈林鼓着腮帮子乐呵呵吃着,许是被他感染到,许意看着手中红艳艳的山楂,好像有那么点食欲了。
刚咬住一颗含进嘴里——
“啊。”
“咳咳咳咳……”剧烈咳嗽声响起。
陈林:“卧槽,你干什么?”
被人遗忘在身后的葛杨在许意咬碎糖葫芦时,忽然疯了似的冲过来狠狠地撞在她身上。
手中糖葫芦摔落在地,碎成一片。幸亏程宁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可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半颗糖葫芦意外卡在喉咙里。
喉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许意张着嘴,却吸不进去一点空气,视线开始模糊,程宁的脸开始褪去,耳边只留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气息。
祁扬看着程宁绕到身后双手环在她腹部,左手成拳、右手成掌覆在拳上连续按压,半颗糖葫芦才沾着唾液吐到地上。
一时没缓过来的许意止不住小声咳嗽,眼眶蓄满泪水,湿漉漉的,充血发红的面色一时未能褪去。
程宁额头布满冷汗,松开环抱的手,继而怒视葛杨,声调拔高质问,“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啊?”
被质问的人全然听不见,他站在原地,视线粘在地面,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祁扬扶住瘫软的许意,轻轻拍她后背低声询问,“好点了吗?”
“咳咳。”许意轻咳两下,勉强点头。
下一瞬,葛杨猛然抬起头,死死盯住许意,眼里是野兽发疯般撕咬猎物的狠厉。
他忽然举起双手朝许意扑过去,祁扬眼疾手快将人拽到身后,挺身挡在前面,那双手擦过祁扬衣领,没能如愿触碰到许意。
奋力推开。重心不稳定的葛杨跌坐在地。
“你看清楚,她是许意。”
似是被这句话拉回点理智,葛杨睁着血红的眼睛看向许意,又低头看着那双不受控制的双手,像是不认识它们一样。
祁扬看着地上不知所措的人,低喘了口气。
不知何时陈林站在身后,以一直保护的姿态将许意圈在怀里。
程宁怒气冲冲走向葛杨,欲要动手,祁扬拦住,“算了。”
程宁甩开那只手,到底没再冲过去。只是哼了声走回许意身边,从陈林怀里接过她。
“没事了,没事了。”
祁扬侧头,看着地上那个双手颤抖,满是无措的人。
他或许……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什么。
平静并未持续,左手腕忽然的跳动让祁扬立刻警觉起来。
热烈的阳光撒落在地,祁杨环顾四周,寻找哪一处不安的来源。
“扬子,你在看什么?”陈林捡起地上残碎的糖葫芦。
入眼,是一辆白色小轿车出现在十字路口处,缓缓驶向左前方。
祁扬暗叫不好,果不其然——
下一秒,不在同一方向的汽车忽然急转弯,急速向这边冲来。
祁扬使劲推开陈林,大喊,“快走开。”
一个箭步飞奔,扯过坐在地上的人。
搀扶着走了几步的两人堪堪擦肩而过。
汽车撞碎对面店铺的玻璃大门,玻璃破碎的声响炸开来。
身后,卖糖葫芦的老人依旧在重复:“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五元一串便宜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