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雪》林泊乔

45、消磨殆尽 天牢中阴暗

　　天牢中阴暗潮湿，分不清白天黑夜，但并不安静，那些蛇虫鼠蚁，磨着牙吱吱作响。

　　牢房里只她一人，餐食隔许久才送来一次，嗖烂味直冲鼻孔，她从来不动，房中老鼠已够果腹。

　　她一直盘腿而坐，无法入睡安眠，闭上眼睛，满目血腥，断臂残肢。

　　这是她第一次败仗，也是最后一次。

　　鲜血若泼墨一般，倾盆而下，大雨滂沱中那首童谣又响起

　　“小孩哭，小孩闹，天降大雨织璎珞。
　　阿娘哄，阿娘抱，阿娘铁甲披银啸。
　　红伞俏，绿伞笑，踢掉木屐咯咯笑。
　　东边跑，西边跳，红缨长枪赤鬼叫”

　　阿娘银甲在雨中是泛着白光的，长枪系着赤红的璎珞，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阿娘时的场景。

　　阿娘是个将军，阿娘的怀中是坚硬冰冷的，阿娘看见她是无比嫌恶的。

　　阿娘打了败仗，伤了一条胳膊，一把将她推开，斥责下人，不该带她过来。

　　后来又是一个下雨天，她独身一人，跑到城郊营帐，阿娘在雨中练兵，若山吼，若海啸，那些人臣服，崇拜，那时起她就打定主意，也要成为阿娘这样的人。

　　但阿娘的脸更冷，眼神更加凶狠，甚至第一次打了她。

　　她从小娇生惯养，世家的大小姐，阿娘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硬生生的止住了自己的闷哼，还倔强的抬头看了一眼阿娘。

　　也就是这一眼，阿娘的手高高扬起又落下，拾起了角落里的红缨枪，对着她的腿就是一棍，她半个月没下来床，可一旦能走，便又出现在军营。

　　但躲着阿娘。

　　阿娘将她从军营的各个角落揪出，送回去一次又一次，于事无补。

　　她对阿娘总是偷偷窥探，一举一动，都成了她极力效仿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她听见阿娘和爹爹交谈，说的很大声，在这种空旷之地都好像有回音一般。

　　“红儿这孩子一心丛军，你不如好好教她，也算你经年心血后继有人！”父亲说话总是文邹邹的，像是一个说书的老先生。
　　“此事是她有心便可成的吗？不是我不愿，只是她实没如此天赋，我后继是小，百姓安威，国土安全怎可交在她手里！“母亲说话自带威严，冷冰冰的没有感情“若是明儿，我到有心培养，只是你怯懦，不放人罢了！”

　　“你莫打明儿主意，我解家还得由明儿发扬光大，战场无眼，不可伤我孩儿。只是红儿性情跟你一样，劝说不听如何是好？”父亲脸上满是愁容。

　　“那便打到她听话为止，一个小丫头，你都驯服不了吗？将来多学学针织女红，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就算了，何必搞这种麻烦事！”
　　“你说的轻巧····”

　　之后的什么话她没听进去，也忘记了，只是满腔愤恨不平，她怎就不及解台明。

　　她想要母亲的赞赏，也想要母亲能对她抬头仰望。

　　她第一次带兵打仗，大获全胜，那时路过母亲营帐，她骑着高头大马，鲜红的旗帜在身后飘扬，母亲果然出来看了一眼，只是用鼻孔冷哼了一声，便回去了。

　　后来母亲被围困，她带兵去解救，母亲依旧没有给她好脸色，冷漠的还不如陌生人。

　　多年后她第一次同母亲讲话，开口便是“若是解台明来救你你会更开心些吧！”
　　母亲眼神先是震惊，随后释然，开口冷笑“谁来我也不会开心，打了败仗有什么可开心的！”

　　但第二次她来迟了，母亲倒在血泊中，撑着最后一口气不知在等谁！

　　最后的时间母亲将目光定格在她脸上，努力的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晋红到如今也不知，她最后所期盼的到底是谁！

　　就算她真的成了大将军，打了无数次胜仗，但依旧没有得到一句母亲的认可。

　　她本以为这事对她不算什么，可这跟隐刺会在她身处最阴暗，最脆弱的时候出现。

　　母亲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我就说你不行吧！”

　　阴冷与窒息将她包裹，好似那年阴雨。

　　将军吃了败仗，丢了领土，死了将士，被秘密关押，没有审讯，没有判决，温火煎肉，一寸一寸等着她自己煎熬熟了心肝，给天下一个交代。

　　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拖沓，声音沉重，不多时间，一个温柔女声响起

　　“晋红！别来无恙啊！”

　　顽强的绿草生生将黄沙阻断，其间一颗高大的胡杨，散下阴凉，梁意靠在树下，闭着眼睛歇息。

　　金玉空将水壶递过来的时候，他先是假装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随后才虚弱着将水接过来，并且轻声说了一句“谢了！”

　　金玉空像是没有听到他这话一般，也寻了一块阴凉靠在树干的另一侧。

　　梁意冷笑一声，缓缓开口“你这又是何必，折磨我把自己也搭进去！真是蠢的要死！”
　　金玉空依旧没有回应，梁意自顾自的说着。

　　“我不知道你是受人所托，还是因为我是晋红的夫君恨我，但是实在没有必要，你又不敢杀我，害怕我死，打算带我在这大漠里转多少时日。不如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金矿的事情我们都好商量，而且我跟晋红已经成亲了，就算你再意难平又能如何呢？不如向前看，兄弟，世界上好女人多的是，没有必要非抓着这个女人不放·····！”

　　“你知道我原本是做什么的吗？”许是被梁意烦得不行，金玉空终于开口将他打断。

　　梁意嘴角微微上扬，能对话就行，看来有戏“兄弟···你做什么啊！杀人，放火，不会是什么王爷遗腹子吧！”

　　“如果没有晋红，我会是此军将领！”金玉空掷地有声的说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梁意笑的放肆，差点暴露自己没病的事实，赶紧收敛放低了音调说“怎么你让给她的，为了你心爱的女人放弃你的前程！”

　　“我没让，只是没有争过她而已。她母亲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所有人都以为血脉传承，母亲如此，孩子亦会是如此，所以无论我如何努力，都得屈居于她之下！”金玉空低着头，看不出情绪。
　　“所以你觉得，晋红得到一切是因为她的家世，因为她的母亲，因为人们的习惯俗成！”梁意缓缓问道。

　　“我也想事实就是如此，但····！”金玉空笑了笑，换了一个话题说“我知道晋红为什么选你做夫婿，你们很像，或许很聪明，很有手段，但在身处规则当中，太过条框而限，即便可以轻易得道桌上爱吃的菜，可永远也提防不了要掀桌的人！”

　　“你说什么呢？老兄！赶紧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吧，我不管你对晋红有什么变态的想法，只要我平安到鸣州，所有的事既往不咎！”梁意说的潇洒，眼神带着真挚。
　　金玉空低头浅笑“梁意，还想着回鸣州吗？”

　　“你什么意思？”梁意腾的站起身“鸣州出了什么事？金矿的事情败露了对吗？解家呢？晋红呢？”

　　“你跟我在大漠中辗转数日，一直装病拖延，我还以为你不过是想着此事完结回汴京罢了，鸣州解家跟你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哼！”梁意冷哼一声“解家朝中重臣，晋红军功加身，就算金矿的事情败露，又能波及什么！你不过扰我心神，故意吓唬我罢了！”
　　“你自以为的好计谋，救百姓于水火，得万世之长久，但人心欲望，沟壑难填，是你将解家和晋红送上绝路的！”

　　“你放屁！”梁意红了脸“不可能，你胡说八道！”

　　远处大漠烟尘四起，有人穿透沙尘，踉跄前行，似鬼魅，像疯魔。

　　两人心照不宣的都闭上了嘴，那人衣衫褴褛，披散头发，越靠越近，梁意这才看清来人竟是那两个老兵其中的一个。

　　老兵一见到梁意，老泪纵横，下跪请罪“姑爷，我可算见到你了！”

　　秦破晓对大漠没有什么分辨，觉得哪里都一样，这片大漠跟他从前征战的那片没什么不同。

　　但他从前志得意满，英姿勃发，仿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都可以踩在脚下。

　　如今却成了这幅模样，少年心气被消磨殆尽，就连挚友都生死不明。

　　晋红打了一场败仗，姜国士兵死伤无数，有人趁机举报，说将军通敌叛国，才落得如此下场，晋红被秘密关押，梁意下落不明。

　　大漠腹地，梁意一届书生，失踪多日，估计九死一生。

　　姜国一团乱麻，无人在意，他只得带着人马在大漠里苦寻。

　　整整五天五夜，他没怎么合过眼，胯下骏马也疲惫不堪。可他还有重任，一点耽搁不得，将玉英放在姜国皇宫当中，他实在放心不下，只得托付智能照料。

　　他心中默念，再多一日，实在寻不见，他便不寻了。

　　但行至一片绿洲，忽听人声微弱，抬眼望去，大漠血迹斑斑，他纵马去追，终于看见了手脚并用爬行在大漠中的梁意。

　　但梁意身后另有其人，手持长剑，似在追逐。

　　梁意狼狈不堪，犹如困兽，持剑之人，操纵玩弄。

　　秦破晓飞身而下，与那人缠斗起来，那人有些力气，功夫上乘，但还是被秦破晓打掉了长剑，就要封喉。

　　梁意却在身后大喊“别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