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雪》林泊乔

30、宫闱飞絮 皇宫内只有

　　皇宫内只有两棵柳树，但飞絮还是多的如同降了一场大雪。

　　王德福站在锦川宫前，伸出手去想抓住一丝柳絮，却眼睁睁看着柳絮从他指缝中溜走。皇上病重弥留，这后宫中几乎所有人都在悲恸，为的是自己。

　　他在宫中多年，两代君主，每一朝代的衰落都在他的眼中流逝。

　　争来夺去，仿佛谁也没有跳脱命运的转轮，帝王如此，何况是他。

　　千春殿的娘娘也出来站在他身侧，伸出手去，等着柳絮掉落。

　　小娘娘不争不抢，只是等着好运降临。

　　她这一月用心侍疾，略显消瘦，但还是那副天真模样。他有些不忍，这样年华，真的要同这一个朝代的衰落而一起逝去吗？

　　“公公！”玉英叫了他一声“你看汴京又落雪了！”
　　“娘娘，并非大雪，而是柳絮！”王德福回道。

　　“我喜欢这样的雪，轻飘飘的，不寒不冷，不要人性命！”玉英轻声说道。
　　“娘娘！”王德福笑笑，感叹于小娘娘奇思妙想“雪怎会要人性命呢？”

　　“公公是从小在汴京长大吗？”玉英问道
　　“老奴这一生大半辈子在宫中，从未出过汴京！”

　　“所以啊，汴京这般锦绣，落雪也只当成一景。可大漠中，千里黄沙，万顷白雪，挣扎不出，哀嚎不应，是可以活生生冻死人的！”

　　小娘娘的侧脸鼻尖高耸，眉峰竟有些犀利，她仰头看雪，眼中竟是蔑视。

　　王德福见过许多娘娘，她们就算再有锋芒，都是内敛的。这个娘娘的锋芒轻易不显，但露出来却似刀刃，她应该是在大漠里挨过冻，所以才看不起锦绣之地的柳絮飘雪。

　　“是老奴没有见识了！”

　　“皇上有时清醒会跟我说上两句话，他叫我英儿，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
　　王德福不敢抬头，缓缓应声“那···那娘娘是怎么回应的！”

　　“我说！”玉英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我当然愿意，我为了皇上什么都愿意的！”
　　“娘娘大好年华··！”王德福意识到不对，立刻住了嘴。

　　“年华能有什么，不过是幼齿！”小娘娘有些时候的张扬似乎都在贬低自己，但对上这样的事她似乎分外从容“公公觉得我该为了皇上殉葬吗？”

　　四下无人，小娘娘在宫闱之内只有这么个老太监可以交心谈论，可这是该与不该吗？也并非她愿与不愿。

　　王德福战战兢兢，小娘娘无所忌讳他可不能什么都说“皇上龙体自有天佑，定会安全无事的！”

　　“是吗？”玉英反问“可见老天偏颇，我也求过，想来是无果了！公公，我想知道你希望我活着吗？”

　　这小娘娘常常语出惊人，王德福只得打起太极“此事得看天意，娘娘应当更虔诚一些！”

　　“我知道了，公公！”好似有些失望，但也无可奈何，随后这个她压低声音说“我几重困顿，逃不出轮回，公公你呢？”

　　“我？”王德福一愣。
　　“我自入宫来承蒙公公照拂，实不想公公遭难。想来公公聪明，如今之势，遍失不可得。一旦天龙归位，妖凤为害，公公乃为叛逃之人，可有活路？”玉英声音忽而低沉，似梵音一般在王德福头上响起。

　　当初他背叛太后，归附皇上，且将太后在宫中眼线一一根除，如果皇上殡天，太子年幼，必定是太后掌权，到时候太后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花谢花长，四时轮回，不过命数，老奴认命就是！”
　　“公公认命，公公顺天，但命可欺天，人可重来，你在深宫挣扎多年要落得什么下场呢？”玉英小声质问道。

　　太后的手段他不是没有见识过，对皇后羞辱，对贵妃欺杀，对他可能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今混乱之际，不如就此出逃，博个生路，也算···为自己争上一回。

　　这小娘娘颇有见识和胆量，那时若非是她留心，估计王德福已经死于太后毒手，如今她念及情义又来提点，他醍醐灌顶，感激涕零。

　　抱拳拱手，深鞠一躬“多谢娘娘，老奴明白了！”
　　“我身后有负累，不可自在，若公公能逃出生天，也算替我自由！”玉英动情的说道。

　　“娘娘！”王德福感动万分，诚恳的说道“定不负所托！”

　　“可……如今还不够乱！”玉英悄声说。
　　王德福一激灵，顿时明白

　　“皇后！”

　　玉英点了点头“公公英明！”

　　红梅早就凋谢了，剩下一树绿叶，如今柳絮飘飞，也积聚了不少在红梅树上。

　　“归凤”殿中阴暗混沌，透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郑絮斜倚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人影在擦拭打扫，这是一个年老的仆妇，眉间有几道竖纹，脸色阴沉，面无表情的擦着一个花瓶。

　　她宫里内外的奴仆都被换了一个遍，来饲药洒扫的也都是年轻的小宫女，她一个也不认识，且每日都不同。

　　而今日来了一个老妇，倒是不寻常。

　　她已经缠绵病榻一月有余，甚至下床都困难，每日消遣不过是看来自己身边的都是什么人。

　　她毕竟是皇后，虽无权无势，但皇上还没有废后，那她就还是六宫之主，还剩一口气的凤凰也是凤凰。

　　那些每日来她殿里服侍的人都有一个特点，似哑巴一般，无论她如何询问，都得不到回应。

　　她这几日噩梦缠身，隐隐觉得有事发生，看着今日不同，她便试着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老妇声音也严肃冰冷“奴婢春兰！”

　　“是谁叫你来的？”
　　“御前王公公！”

　　“王德福！”皇后念出一个名字，这老太监曾在她宫里做过事，他们相处的还算不错。“他可有什么话叫你带给我！”
　　“皇上··病重！”

　　其实今日阳光热烈，只是照不进她的一方寝殿。

　　她被仰头而视，厚重的凤冠将她的头坠落向地，她摇晃了两下，勉强站直。

　　替她祈福的和尚早就走了，念了两天不知意味的经文，堪比蚊虫吵嚷。

　　但在她殿前看守的依旧是秃头侍卫，是她不知，如今所有宫殿的守卫都换成了秃头和尚。

　　她许久未穿这件皇后吉服，颜色也不似从前那般鲜亮。

　　这衣服只在她封后时以及每年立春祭祀时才会穿上，今年连立春她都已经错过了。

　　凤冠许久不戴，也蒙上一层灰尘，似她这个人，从明媚少时，到如今病痛衰萎不过也短短几年。

　　凤冠可擦拭的明亮，可她这个人，再也回不去了。

　　费力的穿戴整齐，她看向镜中人，苍白的似被吸了血一般，佝偻枯萎着如同老妇。

　　凤印端在手上将手腕压的生疼，但她挺起脊梁，深吸一口气，不敬人，也要敬这罗衣。

　　她如今能倚仗的不过这些虚名。

　　到了殿前门口，那假和尚伸手阻拦，可她将凤印举在手上大声呵斥“吾乃皇后，后宫之主，天下之母，尔等腌臜秃驴，岂敢拦我！”

　　许久没有这样了，皇后仁善，皇后温和，这些枷锁将她折磨的人不似人，鬼不似鬼，如今摒弃了一切，却有种天地纵生的气势，就连病也好了三分。

　　似烟火在绽放的前一刻所积聚的巨大能量。

　　她没有道理被任何人所束缚，这天下本应有一半是她说了算的。

　　再也无人敢阻，她一路行至锦川宫前，宫人纷纷下跪行礼，本属于皇后的权力。

　　王德福没想到皇后来的这样快，跪请了一个大安，叫小太监打开中门迎请皇后进去。

　　一月有余，听闻病重，但实没想到会如此！

　　“皇上！”

　　皇后看见皇上那一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皇上竟然变成了这幅样子。

　　他脸已经变成了黎黑色，整个脸颊也凹陷进去，眼眶中的只剩下死气沉沉的眼球，睁的老大，但已经不会转动，呼吸沉重，听的见呼气，却看不见进气。

　　她此刻也不是皇后了，凤印被丢弃在地上，凤冠也变得歪歪扭扭，哀嚎着，只是一个心痛的妻子。

　　“皇上！”她抓住皇上只剩下一层皮的手，小心的抚摸着声音凄切的喊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皇上似乎听见她的话，竟将眼珠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皇上！”皇后也察觉到皇上的变化，赶紧又叫了几声“皇上，皇上，你会好起来的，你答应过我的，我们要白头偕老的！”

　　这个时候还要说天真的话。

　　她说着将皇上的手贴近自己的脸，小声呢喃着

　　“皇上圣人之躯，一定会没事的，一定的！”

　　“皇上你知道吗？”她慢慢平复了一些情绪，轻轻开口的说“现在柳絮又飞了起来，你不是说不喜冬雪寒凉，最喜柳絮飞白，我们一起去看柳絮好不好！”

　　“皇上，还有衍儿，我虽许久不见他，但听说他长高了，也长胖了，我们要一起看着衍儿长大啊，皇上你不能··你不能丢下我！你叫我怎么办呢？皇上，你跟我说句话，我求你，跟我说句话！”

　　她痛哭悲恸，几乎直不起身。

　　玉英从床帐后走出，伸手将她扶起，轻声说“娘娘，当心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