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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十月底 ...

  •   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江暔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眼睛望着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泛起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看见那群男生在踢球,有人进了球,几个人搂在一起大笑,声音隔着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在舟山的老家留下的——那年夏天他和颜雪时在海边的礁石上玩,被牡蛎壳划的。当时流了不少血,颜雪时吓得脸都白了,撕了自己的T恤下摆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上。
      “你哭什么。”那时候他还笑他。
      “我怕你死掉。”
      “划一下而已,死不掉。”
      “那也不行。”颜雪时抽抽噎噎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后来他当然没死,那道疤也慢慢淡了,变成现在这样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白印子。但颜雪时那句话,他一直记得。
      江暔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三分钟下课。
      他把数学课本合上,准备提前去食堂。这个点去能赶上刚出锅的红烧排骨,不用排队,也不用和人挤。
      这是他在这所学校生活了三个月总结出来的规律。
      他把课本夹在腋下,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踩着那些光斑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不和任何人产生接触。
      这是他走路的方式。
      就像他做任何事的方式——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这样最安全。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走了一层,然后在二楼的走廊上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那年离开舟山的时候。
      那天是阴天,海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他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里。
      颜雪时没有来送他。
      他不知道颜雪时知不知道他要走。他没敢告诉他。那些天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去敲隔壁的门,不敢看颜雪时的眼睛。
      他只是在走的那天早上,像偷偷往颜雪时家的院子里扔了一颗石头。石头上用纸条包着,纸条上写了四个字:我走了,再见。
      他不知道颜雪时会不会原谅他——算了,他都没有丢出去,而且这么多年了,总想这些事也不是个事。
      这些年他有时候会梦见那片海,梦见岛上的桃花——三四月的时候,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的白的,把整座岛都染成一片温柔的颜色。他和颜雪时在桃林里追跑打闹,花瓣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谁也不去拍。
      梦醒来的时候,枕头有时候是湿的。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江暔站在原地,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继续往下走。
      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江暔。”
      声音从后面传来,不近不远,带着一点不确定。
      江暔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出那个声音了。不是因为有多特别——事实上那个声音变了,比以前低沉了一些,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清亮的童音——但就是在听见的一瞬间,他的后背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又被他生生压回去。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江暔。”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点。
      江暔攥紧了手里的数学课本,指节泛出一点白。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在下楼梯,到了二楼半的转角,他往左一拐,准备从侧门出去。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很快,很急,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头。
      “江暔!”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有力,隔着秋季校服薄薄的布料,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肩头。江暔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你跑什么?”
      声音就在他身后,带着一点喘,还有一点笑意。那笑意很熟,熟得像从记忆里直接挖出来的一样,带着舟山海风的咸味,带着桃花岛上春天花瓣飘落时的影子,带着很多他以为已经忘掉的东西。
      江暔没有转身。
      他看着面前的侧门,玻璃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口号,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松手。”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
      身后的人没松手,反而收紧了五指,把他往回转了半圈。
      江暔被迫侧过身,视线撞上一张脸。
      颜雪时。
      他比记忆里高了很多,肩膀宽了,轮廓也深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一点很淡的纹路。但眼睛还是那个样子,亮亮的,带着点天生的张扬和不知收敛的热烈。
      他穿着隔壁班的校服,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额角有细密的汗,大概是从球场跑过来的。
      “还真是你。”颜雪时看着他,眼睛弯起来,“我刚才在楼上就觉得像,追下来一看,果然。”
      他语气轻快,像是在路上偶遇了一个普通的老同学,而不是一个六年没见的发小。
      江暔没说话。
      他看着颜雪时的脸,脑子里却想起另一张脸——更小一点的,更圆一点的,蹲在船码头哭得满脸是泪,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不对,那是小时候的自己想象的画面。事实上颜雪时没有哭,至少他离开那天没有看见他哭。
      但在他想象里,颜雪时应该是哭的。
      一定会哭的。
      他是那么爱哭的一个人。小时候摔一跤要哭,被奶奶骂两句要哭,看电视剧里有人死了也要哭。他一边哭一边往江暔肩膀上蹭,把眼泪鼻涕蹭得到处都是。
      江暔每次都说他“没出息”,但从来不会推开他。
      那是十岁的颜雪时。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不对,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更早几天。江暔记得那天他们还在桃林里疯跑,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天,看那些粉白的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颜雪时忽然问他:“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想了想,说:“会吧。”
      “什么叫会吧?”
      “就是会。”
      颜雪时满意了,翻了个身,趴在他旁边,扯了一根草叼在嘴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咸味。江暔侧过头看颜雪时,看他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他翘起来的睫毛,看他嘴角那根草一抖一抖的。
      他那时候想,这样的日子,大概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吧。
      可是没有。
      “你怎么在这儿?”颜雪时又问,松开了按在他肩上的手,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他,“你转学过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江暔垂下眼:“嗯。”
      “哪个班?”
      “三班。”
      “三班?”颜雪时挑眉,“我在五班,就隔一堵墙。你怎么不来找我?”
      江暔没回答。
      颜雪时等了两秒,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又笑起来:“行吧,那你现在知道了,以后中午可以一起吃饭。你一般去哪个食堂?我喜欢去二食堂,他们家的红烧肉不错,就是得早点去,不然排队排到——”
      “我先走了。”
      江暔打断他,转身推开侧门。
      外面阳光扑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加快步子往食堂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
      “诶——”
      颜雪时追上来,跟他并肩走,侧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探究,一点困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江暔没敢细看。
      “你急什么,现在还没下课呢,食堂没开门。”颜雪时说,“你是要去抢排骨吧?我也经常那个点去。以后一起啊。”
      江暔没说话。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
      颜雪时也不恼,就那样跟着,嘴里还在说着什么,说他们班的数学老师,说食堂新出的菜,说下周的篮球赛。声音絮絮的,像夏天树上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又让人没法真正讨厌。
      “对了,”颜雪时忽然说,“你后来回过舟山吗?”
      江暔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如常。
      “没有。”
      “我也好久没回去了。”颜雪时说,“听我奶奶说,岛上的桃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三月份的时候,整个岛都是粉的。”
      江暔没接话。
      他想起那些桃花。
      想起每年春天,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他和颜雪时就会往山上跑。山上有片野桃林,据说是很多年前有人种下的,后来没人管了,就自己长成一片。那些桃树长得不高,枝丫横七竖八的,他们就在里面钻来钻去,玩捉迷藏。
      有一次他躲得太好,颜雪时找了半天找不到,急得在桃林里喊他的名字,喊到最后声音都哑了。他从树后面探出头来,看见颜雪时站在一棵桃树下,眼圈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躲哪儿去了!”颜雪时冲过来打他,拳头落在肩膀上,不疼,但是一下一下的,“我以为你掉海里了!我以为你被坏人抓走了!我以为——”
      他站在那里让颜雪时打,等颜雪时打够了,才说:“我在这儿,没丢。”
      “那你怎么不答应我!”
      “我想看看你能找多久。”
      颜雪时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骂他坏,骂他故意躲着不出来,骂他知不知道他有多着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到颜雪时手里。
      颜雪时看着那块糖,哭得打了一个嗝,然后不哭了。
      那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他惹颜雪时生气了,就给他糖吃。颜雪时每次都会收下,每次都会原谅他。
      可是现在,他没有糖。
      就算有,颜雪时还会原谅他吗?
      原谅他一声不吭地消失,原谅他六年没有联系,原谅他刚才想跑?
      江暔不知道。
      他进了食堂,直接往打饭的窗口走。颜雪时也跟着他,在他旁边排队,隔着一米远的距离,没再往前凑。
      窗口里红烧排骨还剩最后一份。
      江暔打完饭,端着托盘转身,看见颜雪时站在队伍外面,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我有点事,先走了。”颜雪时抬头看他,笑了笑,“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中午一般坐哪儿?”
      江暔没回答。
      颜雪时等了两秒,摆摆手,跑出了食堂。
      江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托盘上,红烧排骨的油光被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他端着托盘走到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坐下。
      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江暔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饭,排骨的味道其实不错,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
      脑子里全是颜雪时刚才的笑。
      还有那句“明天见”。
      还有那句“岛上的桃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
      他想起那年离开舟山的时候,正是三月末,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船开出港湾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回望,看见整座岛都被粉色的云笼罩着,那些桃林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像是给岛披了一层轻纱。
      他那时候想,以后还能看见吗。
      后来他真的再也没见过。
      妈妈带他搬到了内陆的城市,离海很远,离舟山很远,离那片桃林很远。新家在一个老小区里,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阳台上晾着别人的衣服。
      他再也没有回过那座岛。
      他再也没有见过颜雪时。
      直到今天。
      江暔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托盘放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外面阳光还是很好,照在操场的草坪上,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照在他的身上。他低着头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操场边上,有一棵不知名的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舟山的那些树。不是桃树,是海边的那些木麻黄,长得高高的,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和颜雪时喜欢在那些树下捡贝壳,捡那种小小的、被海浪磨得光滑的贝壳,然后比谁捡的好看。
      颜雪时总是捡不到好看的,就跟他换。他每次都会换,把自己捡的最好看的那个给颜雪时,然后把颜雪时那个丑丑的装进口袋里。
      有一次颜雪时问他:“你为什么每次都跟我换?”
      他说:“因为你不换会哭。”
      颜雪时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追着他打。两个人在沙滩上跑,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海水涌上来,把脚印冲掉。
      江暔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棵不知名的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教室。
      下午的课他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低着头看着课本,课本上的字像是飘着的,一个一个跳来跳去,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颜雪时。
      想他刚才的笑容,想他说话的语气,想他追上来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想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想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想他这六年是怎么过的。
      想他会不会问起自己这六年是怎么过的。
      如果他问,自己该怎么回答。
      “你后来回过舟山吗?”
      颜雪时刚才问过这句话。他回答“没有”,颜雪时就跳过了,没有再追问。但他知道,颜雪时迟早会问别的。
      迟早会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这六年都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家出了事,我爸出轨,卷走了钱,我妈崩溃了,我得了抑郁症,我不敢见任何人,包括你。
      他说不出口。
      这些事在他心里埋了六年,早就埋成了硬块,堵在胸口,沉甸甸的。他不知道怎么把它拿出来,怎么摊开给别人看。
      尤其是给颜雪时看。
      颜雪时是他记忆里最亮的那道光,是他想起来会觉得暖和的那个人。他不想让颜雪时看见现在的自己——这个不爱说话、不爱笑、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自己。
      他怕颜雪时会失望。
      更怕颜雪时不会失望——怕颜雪时根本不在意他变成什么样,怕那声“明天见”只是随口一说,怕明天颜雪时根本不会来。
      他怕的太多了。
      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暔抬起头,发现教室里已经走了大半的人。他把书本收进书包,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跑着追前面的人,有人凑在一起说话。他往五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也有人在往外走,但他没看见颜雪时。
      他收回目光,往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往左拐,穿过一条小巷子,再走五分钟,就到了他住的那个老小区。他每天都是这条路,走了一年多,闭着眼睛都能走。
      今天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上楼梯,开门,进屋。屋里很安静,妈妈还没回来。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细细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脑子里又开始想颜雪时。
      想他小时候的样子,想他现在的样子,想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想他说的那些话,想他追上来时的脚步声,想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热。
      和记忆里一样热。
      小时候冬天,他们俩一起在海边玩,手都冻得通红。颜雪时就会把他的手拉过去,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两个人挤在一起,等风吹过去。
      “你手好冰。”颜雪时那时候说。
      “你手热。”他说。
      “那以后冬天我就给你暖手。”
      他当时没说话,但心里是高兴的。
      后来每个冬天,颜雪时真的都会给他暖手。一见面就把他的手拉过去,塞进自己口袋里,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六年了。
      六年没有人给他暖过手。
      江暔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听到门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是妈妈回来了。
      他听见妈妈在客厅里换鞋、放包、倒水喝,然后脚步声往他房间这边过来。门被推开一条缝。
      “暔暔?”妈妈的声音有点疲惫,“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
      “在学校吃的?”
      “嗯。”
      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那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江暔继续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就像知道很多事情一样。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洗漱、出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颜雪时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在和门卫大爷说话。他一边说一边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好像说了什么很有趣的事。
      江暔想从旁边绕过去。
      但他刚一动,颜雪时就转过头来,目光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江暔!”他喊了一声,朝他跑过来。
      江暔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过来,看着他跑到自己面前,看着他把那个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的。”颜雪时说。
      江暔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颜雪时听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你说话了!”他说,“我还以为你打算永远不理我呢。”
      江暔没说话。
      颜雪时也不在意,继续说:“走吧,一起进去。你早读在哪栋楼?我们在一栋吗?”
      “嗯。”
      “那正好,一起走。”
      他走在江暔旁边,一边走一边说话,说今天天气真好,说刚才门卫大爷给他讲了个笑话,说食堂的早饭还是那几样,没什么新鲜的。
      江暔听着,没有接话。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声音。
      甚至有点……习惯。
      就像小时候,每天早上颜雪时都会来敲他家的门,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路上学。颜雪时也是一路说个不停,说昨晚看的动画片,说今天想吃什么零食,说周末想去哪里玩。
      那时候他嫌他吵。
      现在他觉得,这个声音好像也没那么吵。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颜雪时停下来,说:“我往那边,你往这边。中午我去找你。”
      江暔点了点头。
      颜雪时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江暔愣了一下:“什么?”
      “豆浆。”颜雪时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那杯,“我买的甜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江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豆浆,那杯还没喝,但应该也是甜的。
      “都可以。”他说。
      颜雪时又笑起来:“那我明天换咸的试试。”
      说完他就跑走了,校服外套在他身后扬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江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甜的。
      很甜。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喝过加糖的豆浆了。妈妈每天早上会给他钱让他自己买早饭,他一般都是买两个包子,配一杯白开水,因为豆浆要加钱。不是加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
      可是现在他喝着这杯甜豆浆,忽然觉得,好像真的会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清。
      就是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化开了一点点。
      就像冬天里捂了很久的冰,终于遇到了一点阳光。
      那天中午,颜雪时果然来了。
      他站在三班后门口,朝里面张望,看见江暔出来,就笑着挥手。
      “走吧,去二食堂。”他说,“今天有红烧肉,我早上看见公示栏写的。”
      江暔跟着他走。
      一路上遇到几个认识颜雪时的人,跟他打招呼,问他这是谁。颜雪时就笑着说是朋友,一起长大的发小。
      江暔听到“发小”这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发小。
      这个词他很久没听过了。
      小时候他们确实是发小,形影不离的那种。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有一年暑假,他在颜雪时家住了整整一个月,两个人挤一张床,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海边疯跑。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可是后来他才明白,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很多事情都会变。
      包括发小。
      他们到了食堂,打了饭,找了位置坐下。颜雪时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说话,说他们班谁谁谁今天又被老师骂了,说下周篮球赛他们班要跟三班打,说周末他想去书店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漫画。
      江暔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
      颜雪时好像也不在意他说不说话,就是一直在说,好像要把这六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颜雪时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江暔。”
      “嗯?”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江暔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肉炖得很烂,酱色很浓,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还行。”他说。
      颜雪时看着他,好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过了一会儿,颜雪时说:“我有时候会想起你。”
      江暔没说话。
      “尤其是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颜雪时说,“我就会想,要是你还在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岛上看看。”
      江暔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想回去吗?”他问。
      颜雪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想啊,当然想。你不想吗?”
      江暔没回答。
      他想。
      他怎么可能不想。
      那座岛,那片海,那些桃花,那些在桃林里疯跑的日子,那些躺在草地上看天的午后——都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东西。
      可是他不敢回去。
      他怕回去了,发现一切都变了。
      怕那些桃树已经不在了,怕那片海已经被填平了,怕那些记忆里的东西都找不到了。
      更怕找到了,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那里了。
      “下次一起去?”颜雪时说。
      江暔抬起头,看着他。
      颜雪时笑得眼睛弯弯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好。”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颜雪时听见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说定了!”他说,“等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回舟山。”
      江暔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个在他心里堵了六年的硬块,好像又化开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又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脑子里想的还是颜雪时。
      想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想他笑得弯弯的眼睛,想他说“等春天桃花开的时候”。
      春天。
      还有几个月。
      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会是什么样。
      但至少现在,他想试试。
      试着靠近那道光。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江暔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他回到了舟山。
      桃花开得正好,满山遍野的粉白色。颜雪时站在一棵桃树下,朝他招手。
      “江暔,快来。”他喊。
      江暔跑过去,跑进那片桃林里,跑进那片粉白色的云里。
      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颜雪时看着他笑,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江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裂缝。
      他忽然想,也许那个梦,有一天会成真。
      也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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