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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怨歌行•壹 江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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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的秋日今年来的太迟,时至十月,夏日的炎热却依旧未曾散尽,天地间仿佛一座蒸笼,遍野的白骨哀声尽数熟成一瘫糜烂。
西北各自称帝自娱,战事连绵不绝,起义军的口号已经换了三批。
但城中人自有城中人的乐事。
自九月起那场来势汹汹的疾病,应侨足有二旬未曾出府,此刻方一踏出马车,便被灼热的阳光刺的险些睁不开眼,他伸手遮住几分光线,还未迈步多久,便被一阁楼的花瓣砸了个劈头盖脸。
“……”
应侨叹了一声,抬头望去,那姑娘掩窗不及,与他直直打了个照面,只得装作若无其事,旁边一女子却嗔道:“怎生全扔下去了,砸到了人怎么办!”
说着她往窗边一探,直直对上应侨视线,惊的将手中诗帛扔了下去,道:“应……应郎……”
应侨点头示意后,笑着弯腰拾起,将诗帛递给下人,道:“回应府。”
楼上姑娘抻着身子望他,感叹道:“果真是个玉人啊。”
应侨还未迈步,顿了一顿,看着侍从从米店出来,正欲重新上车,便听那姑娘“啊”了一声,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大声喊道:“街坊邻居都出来了!应公子出府了。”
车夫大吃一惊,阻止不及,几人半拉半扶的将他迎上马车,人还未坐稳,马蹄便哒哒的砸在青石板路上,而后转入一条小路,可仅片刻后,整条街道便已经水泄不通。
说是万人空巷亦不过如此。
车夫紧张道:“公子,您看这……”
应侨蹙眉扶额,声音开口时还有些大病初愈的哑:“挤过去,他们会让开。”
“诺。”
车夫一甩马鞭,那匹白马嘶鸣一声,抬了前蹄,周围众人果真退后大半,将马车围了个圈。
他扯着嗓子喊到:“让让,我家公子要回府。”
应侨方扶稳车窗,听不太清周围嘈杂的私语,也顾不得辩听,正打算靠在车厢休息片刻时,才听到一少年高声唤道:“应公子莫走,小官不才,特来求赋!”
“求赋?”应侨叫了车夫名字,静了一瞬,终于伸手缓缓撩开车帘,不顾街上众人各色的目光,抬眸向声音的方向望去,果见那少年面红耳赤的往人群挤,众人烦躁的嘟囔着什么,却不得不侧过身给他让道。
少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旧未至马车面前,应侨便也不急躁,只撩车帘候着,直至那少年将揣在怀中的帛书递给他,才伸手接过。
那字迹洒脱如惊鸿,书帛未有任何修改痕迹,明显能看出是为了呈给他,下了不少功夫,但赋的内容却皆是赞叹庙堂朝廷的颂语。
笑话,如今皇帝姓桓名靳,迫帝禅位而立,初登基,便书尽荒唐。
他于年初迎娶了陇西姜氏,却不知为何不爱美人偏爱美豕,于四处修筑什么豕馆,连带着天下家畜的身价大涨,禽类价格反倒跌入史前最低。
这桓靳还喜好着女装,曾于朝堂公然派遣内侍扮女子模样嬉戏,如此甚者,数不尽数,至于朝堂……
如今百官昏聩,只认家世才学,不认为政,乃至时至今日,追随者有之,却无一人敢言。
颂庙堂,颂的是哪门子的功业,是竖子当道,是天下荒唐,还是庸才遍地?
应侨笑了一声,将那帛书卷了卷,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下了车,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回道:“宋珉之。”
“银州宋氏?”
“是。应公子……”
应侨却只是笑着转身打断他,道:“要我相和?”
宋珉之点了点头,应侨便往前走了一步,街上众人终于后退,自觉为他让开一条路,直至应侨行至一石墙旁站立,才静默无声的立在原地。
“笔呢?”应侨回头道。
宋珉之慌忙回神,往身上翻了良久,才一拍大腿,懊恼道:“没带。”
人群终于开始骚动,一百姓道:“没带如何写?”
宋珉之明显慌了,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应侨却叹了一声,目光掠及一侧的细竹,伸手一折,于地上挥洒数句。
因躬身太久,大病初愈的身子耗了不少力,直至他起身时,眼前一暗,待反应过来已被宋珉之扶住。
宋珉之一脸担忧的望着他,开口说了些什么,应侨未曾听清,想要回复,出口的却是几声抑制不住的咳嗽。
“公子!”下人慌了神,急忙牵过他,道,“大家快散开!我家公子身体不适,耽误了你们谁担当得起?”
众人这才如鸟兽散,应侨摇摇头示意无事,在下人搀扶下上了马车,靠在车厢上便昏昏沉沉睡了去。
这一觉却并未到天明,夜间的烛火烧起的时候,应府被人慌慌忙忙扣开,应侨刚着正装,一守卫便连滚带爬的跌进正堂,他只得披衣起身,遣下人送了茶,直至听到守卫的言语才凝了凝神。
“你说我世叔,如何……?”
守卫咽了咽口水,重复道:“太守他要出城安抚流民,小的真的看不住,就眼看着他被城外百姓的牛踩死了……小的真的看不住啊……”
荒唐。
念及这位世叔速来嗜酒成性,服食成瘾,应侨再度问道:“他有没有……”
守卫挠挠头,诚实说道:“太守他当时确实,样貌癫狂,也不听劝,至于那位百姓,小的已经抓起来……”
荒缪至极。
应侨终于挥手打断,道:“放了吧,就说我世叔先前诊出疾病,此刻因旧疾复发,跌下城楼,定要保密。”
可总有碎嘴的人,更荒唐的是,这件事连同应侨那首赋流传了出去,至于赋的内容,说的人却不多,传出去的却是应侨病中作赋,美人如玉赋惊鸿,满城轰动。
皇帝本打算征应家候补太守,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
直至半月后,朱阅亲自奉旨前来,堆着满脸的笑容,开口便是一句:“恭喜。”
应侨此刻病已经好的利落,默然看着那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未曾言语,其父应羽却终于忍不住问道:“敢问朱侍郎,何喜之有?”
朱阅抖了抖手中的诏书,展开念道:“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闻应侨闻名栎州,状曰德修才盛,容止有度,议上中品,今承百官所谏,征为员外散骑常侍……”
应侨:“……”
应羽在闻到那句容止有度之时,便黑了脸色,在朱阅转身要离去时拦住他,沉声道:“敢问朱侍郎,何为容止有度?”
朱阅笑而不语,目光望向应侨,点点头,又摇摇头。
应羽脸色彻底青了,派遣人送朱阅离去后,奋衣落座在一侧的茶几上,怒道:“荒缪!荒缪!我应家三代辅政,落在我儿子身上,竟然是靠脸被选上的!”
他眉头皱的死紧,似乎想到什么,又抬头望向应侨,道:“侨儿,你告病……”
应侨叹了一声,轻声道:“爹,推辞不了。陛下此番走的并非常程,而是派了朱阅来,便推辞不得。”
“既如此,孩儿进一趟京便是,孩儿也许久没有拜会过郎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