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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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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目标直指矮壮债主毫无防备的、因为转身而完全暴露的、后心位置!
这一下,若是刺实,绝对是个透心凉!十死无生!
矮壮债主虽然慌乱,但毕竟也是刀口舔血的悍匪,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在孟老炮暴起、刀锋破空声袭来的瞬间,他浑身汗毛倒竖,亡魂大冒!仓促间根本来不及转身格挡,只能凭借着多年厮杀练就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腰肢拼命向旁边一扭,同时将手中的大柴刀,向后、向身侧猛地一抡,试图用宽厚的刀面,挡住这致命的一刺!
“噗!”
“铛!”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孟老炮的猎刀,终究没能完全刺中后心。在矮壮债主拼命扭身和柴刀格挡下,刀尖狠狠地扎进了他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锋利的猎刀瞬间破开皮肉,刺入筋肉,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头被刮擦的闷响!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
而矮壮债主向后抡出的柴刀,宽厚的刀面,也重重地拍、刮在了孟老炮因为全力前刺而来不及完全闪避的右臂和肋部!
“咔嚓!”一声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骨头断裂声响起!是孟老炮的右臂臂骨,被这沉重的一记拍击,硬生生砸断了!
“呃啊——!!”矮壮债主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凄厉嚎叫,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大部分力气,手中的柴刀“哐当”脱手,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鲜血从背后伤口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
“老炮!!”已经冲到前面几步远的高个子,听到身后惨叫,骇然回头,正看到矮壮债主扑倒、孟老炮踉跄后退、右臂以一个怪异角度弯曲垂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景象!他死鱼般的眼睛里爆发出惊怒交加、难以置信的厉芒!他怎么也没想到,孟老炮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敢、还能发动如此凶悍决绝的反扑!
孟老炮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住了冰冷的岩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右臂传来的、钻心刺骨、几乎让他瞬间昏厥的剧痛,让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黄豆大的、冰冷的汗珠,嘴唇死死咬住,才没有痛哼出声。但他握着猎刀的左手(他原是右撇子,但猎刀一直握在右手,刚才换手不及?不,或许他本就擅长双手?),却依旧死死地、颤抖地攥着那柄沾满鲜血的猎刀,刀尖垂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目光,冰冷、疯狂、又带着一种近乎解脱般的、残忍的快意,死死地盯着扑倒在地、不断抽搐嚎叫的矮壮债主,又缓缓移向惊怒回头的高个子。
以一条手臂近乎报废的代价,换掉了对方一个主要战力!值了!
“狗杂种!老子宰了你!!”高个子目眦欲裂,看到同伴重伤濒死,又惊又怒,再也顾不上什么“东西”,什么“退路”,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杀意!他怒吼一声,用未受伤的右手,猛地从后腰(还是那个皮囊下?)抽出了一柄寒光闪闪、只有小臂长短、却异常锋锐的、带血槽的短刀!身形一展,如同疯虎,朝着背靠岩壁、右臂折断、脸色惨白的孟老炮,猛扑过来!誓要将这老东西碎尸万段!
而与此同时,地穴深处那“轰隆隆”的水流冲刷声,变得更加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几乎凝成了白雾,那反射的水光也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甚至,已经能听到隐约的、水流拍打岩壁的“哗啦”声,和某种更加低沉的、仿佛整个地穴都在呻吟、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大水,真的要来了!而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
赵大山瘫坐在岩壁边,怀里死死抱着水囊,看着眼前这电光石火间爆发的、更加血腥惨烈的搏杀,听着地穴深处那如同死神脚步般越来越近、越来越骇人的水声轰鸣,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极致的恐惧,混合着对孟老炮悍勇惨烈的震撼,对王小草安危的绝望,对自身即将被大水吞噬的冰冷预感……所有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撕碎。
栓子依旧蜷缩在地,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已失去了反应。
兽皮兜里,王小草那微弱的呼吸,在这惊天动地的水声和杀意中,几乎微不可闻。
前有高个子债主疯狂的致命扑杀,后有滔天洪水般的灭顶之灾。
绝境,真正的、没有丝毫侥幸的、彻底的绝境,就在眼前。
绝境。真正的、铺天盖地、没有丝毫缝隙的绝境,像地穴深处涌来的、带着淤泥腥气和死亡咆哮的冰冷潮水,从四面八方,狠狠拍在赵大山早已冻结、破碎的意识堤坝上,瞬间将其彻底冲垮、淹没。
高个子债主如同疯虎,手持短刀,带着滔天杀意,扑向背靠岩壁、右臂诡异弯折、脸色惨白如纸的孟老炮。刀刃反射着跳跃的、即将熄灭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瘦长扭曲、充满了怨毒和暴戾的面孔,像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复仇的恶鬼。
地穴深处,那“轰隆隆”的水流咆哮声,如同千万头被囚禁了亿万年的、冰冷的黑色巨兽,正挣脱岩层的束缚,以摧毁一切的气势,滚滚而来!水汽浓重得几乎能拧出水,空气在剧烈震颤,脚下的岩地在微微晃动,那反射的水光,已经从黑暗边缘,迅速蔓延、逼近,几乎要照亮洞壁上那狰狞的图案和破烂的衣物!隐约的、水流拍打岩壁的“哗啦”声,已经清晰可闻,中间还夹杂着更加令人心悸的、岩石崩裂、滚动的闷响!死亡的潮头,就在眼前,下一秒,似乎就会从黑暗中咆哮而出,将这片小小的、脆弱的、被火光笼罩的“孤岛”,连同上面所有的人、物、希望、绝望,一起吞没、碾碎、冲刷进永恒的黑暗和冰冷之中!
栓子像一摊被彻底抽走了骨头的烂泥,蜷缩在地,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因为地穴的震动而微微起伏,仿佛已经提前死去。
兽皮兜里,王小草的气息,微弱得如同一缕即将被狂风吹散的、冰冷的青烟。
赵大山瘫坐在岩壁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冰冷的水囊,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而缩成了针尖。他想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声。他想闭上眼,可眼皮却像焊死了一样,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惨烈、疯狂、而又充满了无边毁灭气息的一幕。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个瞬间都被无限放大,充满了血腥、杀意、咆哮、和冰冷刺骨的、濒死的绝望。
就在高个子债主的短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即将刺入孟老炮胸膛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短促、却异常清晰的、类似机括弹动或细小硬物断裂的声响,猛地从孟老炮靠着的那片岩壁内部,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被孟老炮敏锐地捕捉到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待这个声音?!
在短刀及体、高个子眼中已露出残忍快意的瞬间,孟老炮那一直靠着岩壁、看似已是强弩之末、只能等死的佝偻身体,骤然动了!
动的不是他折断的右臂,也不是他握着猎刀、支撑身体的左手。动的,是他靠着的那片岩壁!
就在他背心所抵的位置,那块颜色比周围稍深、布满了苔藓和水渍、看似与整面岩壁浑然一体的、大约脸盆大小的岩面,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一陷!随即,向旁边极其迅捷、平滑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黢黢的、向下倾斜的、更加狭窄的缝隙!
是暗门!这岩壁上,竟然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被孟老炮以某种方式,在生死关头触发了!
这变故,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高个子债主!
他势在必得、志在必杀的一刀,因为孟老炮身体随着暗门开启而骤然向后一缩,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变故带来的瞬间惊愕,竟然……刺空了!锋利的短刀,狠狠地、深深地,扎进了孟老炮刚刚背靠的、现在已经滑开的岩壁边缘,溅起一溜火星和石屑!
“什么?!”高个子骇然失声,死鱼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绝境中的绝境,这看似必死的老东西,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这地穴里,竟然还有暗道?!
而孟老炮,在暗门开启、身体向后缩入的瞬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左手中那柄一直垂地支撑的猎刀,猛地向上一撩!不是攻击高个子,而是……狠狠地、准确地,撩在了暗门旁边岩壁上、一块不起眼的、微微凸起的、颜色发黑的石笋状凸起上!
“啪!”石笋应声而断!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刚刚滑开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内部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密集的、机括齿轮转动的“咔哒咔哒”声,随即——
“轰!!!”
那扇滑开的暗门,竟然以比开启时更快的速度,猛地、沉重地,向着中间重新闭合!厚重的岩石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将孟老炮那刚刚缩入黑暗缝隙的、佝偻的背影,瞬间吞没!也挡住了高个子试图追击的脚步和视线!
“不!!”高个子发出愤怒、不甘、又带着一丝惊恐的狂吼,猛扑上去,用未受伤的右手,试图去扒、去挡那正在飞速闭合的厚重石门!但那石门闭合的力量和速度,显然远超人力所能及!他手指刚触碰到冰冷湿滑的岩石边缘,就被一股巨大的、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弹开,指尖瞬间皮开肉绽!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山体合拢般的巨响,石门彻底关闭!严丝合缝,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仿佛从未打开过!只留下高个子站在紧闭的石门前,手指滴血,脸色因为极度的惊怒、挫败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狰狞,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耍弄的、暴怒的野兽。
而石门关闭的巨响余音未绝,地穴深处那滔天的水声,已经如同海啸般,轰然撞入了这片空间!
“轰——哗啦啦——!!!”
不是水流,是水墙!一道浑浊、翻滚、裹挟着泥沙、碎石、朽木和无数泡沫的、一人多高的、冰冷的、死亡的水墙,从地穴深处的黑暗中,以排山倒海之势,猛地冲了出来!瞬间就冲过了之前矮壮债主扑倒的地方,将他濒死的惨嚎彻底淹没!冲过了高个子站立的位置,将他冲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然后,狠狠地、无情地,拍打、冲刷、漫过了赵大山瘫坐的岩壁角落,漫过了地上蜷缩的栓子,漫过了那个粗糙的、散发着微弱腐败气息的兽皮兜!
冰冷!刺骨!带着巨大冲击力和死亡气息的、浑浊的、苦涩的、充满了淤泥和腐烂味道的冷水,瞬间从口鼻、耳朵、每一个缝隙,疯狂地灌入!赵大山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轰鸣,肺部如同被狠狠重击,火辣辣地灼痛,无法呼吸!身体被水流巨大的力量猛地掀起,撞向身后的岩壁,又随着汹涌的水流,不由自主地、翻滚着、被推向地穴更深处、或者……来时的洞口方向?
他死死地、用尽最后一点本能,将怀中那个冰冷的水囊,更加用力地抱紧,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另一只手,在冰冷刺骨、混沌黑暗的水流中,拼命地、胡乱地抓挠着,想要抓住什么固定的东西,想要抓住……旁边的兽皮兜!
水!到处都是水!冰冷、浑浊、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水!兽皮兜呢?小草呢?栓子呢?孟老炮呢?那个高个子债主呢?
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只有水流的咆哮、撞击、和身体被裹挟、翻滚、撞击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剧痛和窒息。
完了。彻底完了。躲过了刀,躲过了追杀,最终,还是要被这冰冷的地下水,拖进永恒的、黑暗的、无声的深渊……
然而,就在赵大山意识即将被冰冷的窒息和绝望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
他胡乱抓挠的、早已冻僵麻木的手,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什么……粗糙的、湿滑的、却又带着一种……熟悉质感的……东西?
是……兽皮?是那个兽皮兜的边缘?!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地、用五根手指,抠进了那粗糙湿滑的兽皮纤维缝隙里!指甲因为用力而翻起、断裂,传来清晰的痛楚,但他毫不在乎,只是死死地抠着,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钉进那块粗糙的兽皮里!
下一刻,一股更加汹涌、更加狂暴的水流,裹挟着更大的石块和杂物,狠狠地撞了过来!赵大山只觉得抠着兽皮的手指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手指撕断的拉扯力传来!但他咬着牙,牙龈几乎咬碎,就是不松手!身体被水流带得猛地一荡,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痛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昏厥,喉头一甜,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涌了上来,又被冰冷的苦水呛了回去。
但他没有松手。手指依旧死死地抠在兽皮边缘。他能感觉到,那个兽皮兜,似乎也被水流冲击、拖拽着,但因为他这拼死的抓握,似乎……减缓了一丝被彻底卷走的速度?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混乱。冰冷。黑暗。窒息。撞击。拉扯。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充满了濒死的痛苦和绝望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息,也许已经过去了一炷香。
汹涌的水流,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冲击力不再那样狂暴。水位,似乎也……不再疯狂上涨,甚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下降的趋势?
赵大山那几乎停滞的、被冰冷和窒息占据的大脑,因为这极其细微的变化,而勉强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他依旧死死抠着兽皮,身体随着水流微微起伏,努力地、挣扎着,将头向上扬起,试图将口鼻露出水面。
“咳!咳咳咳——!”冰水夹杂着泥沙,从他口鼻中呛咳出来,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和更加剧烈的窒息感。但他顾不上了,只是贪婪地、用尽全力,吸入了劫后余生的、第一口……湿冷、浑浊、却依旧带着一丝微薄氧气的空气。
他睁大眼睛,眼前依旧一片黑暗。但不再是绝对的黑暗。似乎……有极其微弱、摇曳的、幽蓝色的……光芒?从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隐约透下?是……磷光?还是……某种能发光的苔藓?或者,是他濒死产生的幻觉?
水流不再狂暴奔腾,变成了缓慢、沉重、却依旧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向着某个方向(似乎是他们来时的洞口方向?)的持续涌动。水位很高,几乎没到了他的下巴。他必须努力仰着头,才能勉强保持口鼻露出水面。
他依旧死死抠着兽皮边缘的手,能感觉到,那个兽皮兜,似乎也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漂动。他颤抖着,用另一只抱着水囊的手,极其艰难地、摸索着,触碰到了兽皮兜的表面。
粗糙,湿透,冰冷。但……似乎没有散开?没有沉下去?
小草……还在里面吗?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刺入他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了无尽恐惧和一丝渺茫希冀的战栗。他想喊,想确认,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漏气的、不成调的音节。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抠着兽皮,用自己漂浮的身体,勉强“挂”在兽皮兜旁边,随着缓慢涌动的水流,向着未知的、黑暗的前方,无力地、被动地,漂去。
地穴中,不再有搏杀声,不再有债主的怒吼。只有水流缓慢涌动的、沉闷的“哗啦”声,和远处依旧隐约可闻的、更加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水流奔腾的轰鸣。还有……他自己粗重艰难、带着水音的喘息,和心脏在冰冷胸膛里沉重、缓慢、仿佛随时会停跳的搏动。
栓子呢?高个子债主呢?孟老炮呢?那道突然出现又关闭的石门后面,是什么?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一切都淹没在了这冰冷的、黑暗的、充满了死亡和未知的洪水之中。
只有他,和这个被他拼死抓住的、装着王小草的兽皮兜,还漂浮在这片突然出现的、地下水域的、冰冷而缓慢的死亡洪流之上,像两片无根的、随时会被下一个浪头或暗流彻底吞噬的、微不足道的落叶。
漂向哪里?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永恒的水下坟墓?
水是活的。不是外面化雪溪流那种冰冷清澈的活,是地底下,在亿万年黑暗、压力、岩石挤压和死亡沉淀中浸润、发酵、又突然被暴力释放出来的、一种粘稠、沉重、充满了腐殖质、矿物微粒和无法言说衰败气息的、黑色的、缓慢呼吸着的“活”。它裹挟着赵大山和他死死抠住的兽皮兜,如同裹挟两粒微不足道的、浸泡透了的尘埃,在这突然被激活的、幽暗、宽阔、流向不明的地下河道中,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向前漂流。
头顶极高处,那幽蓝色的、极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摇曳的光芒,勉强勾勒出这条地下暗河两侧高耸、湿滑、长满未知发光苔藓(或许是某种真菌?)的岩壁轮廓。光芒太弱,无法照亮水面,只在水流表面,映出一片片破碎、晃动、如同破碎镜子倒映地狱星空的、诡异的光斑。视线所及,除了近处漂浮的、偶尔擦身而过的、形状模糊的朽木、石块、以及……一些更加柔软、难以辨认的、疑似植物或动物残骸的黑色团块,便是无尽的、缓慢涌动的、墨汁般的黑暗水域。
寒冷,不再是外部的侵袭,是浸透。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被湿透的破烂衣衫紧贴的皮肤,每一根冻僵的骨头缝里,丝丝缕缕,顽固地,向内渗透,与体内所剩无几的热量中和、吞噬,带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从内向外扩散的、死亡的麻木。赵大山的牙齿,早已不再磕碰,因为下颌的肌肉也几乎冻僵。只有眼皮,因为要死死盯着头顶那微弱的光芒和辨认方向(如果还有方向的话),而不得不勉强维持着睁开的姿态,被冰冷的水汽和偶尔溅起的苦水刺激得刺痛、干涩,布满血丝。
他全部的力气,所有的意识,都压缩、凝聚在了那只死死抠在兽皮兜粗糙边缘的、早已失去知觉的手上。五根手指,如同冰冷的铁钩,深深嵌进湿透、发胀的兽皮纤维里,指甲翻裂处的痛楚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机械的、仿佛与那兽皮长在了一起的、执念般的“抓握”。另一只手臂,依旧死死抱着那个同样冰冷、被水浸泡得更加沉重的皮水囊,像是抱着最后的、虚幻的希望象征。
漂。不知方向,不知时间,不知尽头。
耳边,是水流缓慢涌动、拍打岩壁的、沉闷的“哗啦”声,和偶尔,从河道更深处传来的、更加悠远、空洞的、类似巨大水滴滴落的“咚”声,那是这黑暗水系更庞大的、冰冷的心跳。除此之外,只有他自己那艰难、粗重、带着水音的喘息,在空旷的、被水放大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孤独、脆弱。
他曾试图呼喊。对着兽皮兜,用嘶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喊“小草”。但声音出口,就立刻被黑暗、水声和这巨大空洞的空间吸收、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喉咙里更剧烈的灼痛和一丝徒劳的绝望。他只能侧过头,将耳朵,尽可能地,贴近那被他死死抠住的、湿透冰冷的兽皮表面,用尽全部的心神,去捕捉,去感受……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缓慢、间隔长得令人心碎,却又异常顽强地、持续着的……气息的流动?隔着湿透的兽皮和可能浸水的内部铺垫,那感觉是如此模糊,如此不确定,几乎完全是靠想象和执念在支撑。但他宁愿相信,那是她的呼吸。她还“在”。没有被刚才的洪水冲散,没有在冰冷的黑暗中溺毙。她还“在”这个粗糙、简陋、此刻却承载着他们两人最后一线渺茫生机的兽皮兜里,与他一起,在这死亡的河流上,随波逐流。
这个念头,成了此刻支撑他没有彻底放弃、没有被这无边的黑暗、寒冷和绝望吞噬的、唯一的、冰冷的支点。
漂着。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每一次闭合,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再次掀开。意识,开始像水中的墨迹,一丝丝、一缕缕地,涣散、晕开。一些混乱、破碎、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地窝子里的火光,王小草痛苦的呻吟,孟老炮冰冷的脸,岩壁上狰狞的图案,高个子债主怨毒的眼睛,石门关闭的巨响,还有……那铺天盖地、冰冷刺骨的洪水……
不!不能睡!不能松手!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腥甜瞬间在口中弥漫,带来一丝极其短暂、却异常尖锐的清醒!他更加用力地抠紧了兽皮,指甲似乎又陷深了一些,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时,一直平稳、缓慢漂流的兽皮兜,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微微一顿,改变了方向。
赵大山被这轻微的碰撞和转向惊动,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眯起眼,望向兽皮兜前方、光芒稍微亮了一点的水域。
借着那幽蓝的、摇曳的微光,他勉强看到,在前方大约十几步远的水面上,似乎……横亘着一大团更加深沉的、不规则的、黑乎乎的影子?像是一棵被洪水冲下来的、巨大的、枝桠虬结的枯树?又或者,是几块被水流冲积、卡在河道狭窄处的、巨大的岩石?
无论是什么,那都是一个“障碍”。是他们这随波逐流的、脆弱的“漂流筏”,可能撞上、卡住、甚至……倾覆的危险。
赵大山的心,猛地一紧。他试图用手,用脚,去蹬水,去改变方向,避开那团黑影。可身体早已冻僵,力气在之前的挣扎和冰冷的浸泡中消耗殆尽,那点微弱的动作,对沉重的兽皮兜和缓慢却有力的水流来说,几乎没有任何作用。他们依旧向着那团黑影,缓慢地,却无可阻挡地,漂去。
越来越近。
那团黑影的轮廓,在幽蓝微光下,逐渐清晰。似乎……真的是几块巨大的、棱角狰狞的黑色岩石,相互堆叠、卡在河道转弯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危险的“障碍”和“漩涡区”。岩石表面长满了滑腻的、闪着幽光的苔藓。岩石之间的缝隙里,水流变得更加湍急,形成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旋转的漩涡,发出“汩汩”的、令人不安的吸水声。
不能撞上去!撞上去,兽皮兜可能会被尖利的岩石划破、卡住,甚至被漩涡吸入水底!小草……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过了寒冷和疲惫!赵大山不知道从哪里,猛地榨出了一丝力气!他不再试图蹬水改变方向,而是用那只抱着水囊的手臂,拼命地、向着侧后方,那块看起来相对最平整、水流似乎也稍缓一些的岩石表面,伸了过去!试图在撞击发生前,用手臂,或者用身体,去“垫”一下,去缓冲,去改变撞击的角度!
“砰!”
沉闷的撞击声,混合着水花溅起的“哗啦”声!
赵大山的手臂,和半边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冰冷湿滑、长满苔藓的岩石表面!剧痛瞬间从手臂、肩膀、肋骨处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喉头一甜,又是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涌上,他死死忍住,没有吐出,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而兽皮兜,因为他这拼死的、用身体作为缓冲的撞击,前端虽然也擦到了岩石,但角度被改变,没有正正地撞上岩石最尖锐的棱角,也没有被卡住,而是顺着岩石边缘,打着旋,被侧向的水流一带,险之又险地,贴着那几块危险的岩石,继续向前漂去!只是漂行的速度和方向,变得更加不稳,更加……难以控制。
赵大山被这撞击和旋转变向的力量一带,抠着兽皮边缘的手,差点脱手!他惊骇地低吼一声,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和力气,五指如同铁钩,再次死死抠进兽皮!指骨传来清晰的、仿佛要断裂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地抠着,任由身体被兽皮兜拖拽着,在冰冷的水流中起伏、旋转。
混乱中,他感觉自己的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可能是岩石缝隙里伸出的枯枝,也可能是水下的杂物——狠狠地绊了一下、刮了一下!冰冷的刺痛传来,但他已顾不上查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松手”和“保持口鼻露出水面”这两件事上。
就在这混乱、危险、随时可能倾覆的漂流中,赵大山那因为剧痛和极度紧张而异常敏锐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异常的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岩石摩擦声。不是他自己的喘息。
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类似于……金属链条,或者什么细小的、坚硬的金属部件,在水中随着水流晃动、碰撞,发出的、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叮……当……”声?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旁边?在兽皮兜漂过的那几块岩石附近?在水下?还是卡在岩石缝隙里?
这声音,在这充斥着水流轰鸣和死亡气息的黑暗水域中,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什么?是之前那些债主掉落的武器?是这地穴里原本就存在的、某种金属物件?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兽皮兜已经漂过了那几块危险的岩石,水流似乎重新变得平稳、宽阔了一些。那“叮当”声,也迅速被抛在身后,淹没在水流声中,消失不见。
赵大山喘着粗气,忍着全身各处传来的、清晰的剧痛和冰冷刺骨的寒意,依旧死死抠着兽皮,随着水流继续向前漂去。刚才那一下撞击和险情,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意识,又开始不可抗拒地,变得模糊、涣散。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
就在这时,他涣散的目光,似乎捕捉到,前方极远处,那一直幽蓝、微弱的光芒,似乎……有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变化?
不是变亮。是……色调?仿佛,在那永恒的、冰冷的幽蓝底色中,极其艰难地、渗入了一丝丝……更加温暖、更加……接近“天光”的、极其淡薄的……灰白色?
是错觉吗?是濒死前的幻觉?还是……这条黑暗的地下河道,真的……通往某个出口?某个能看见“天”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划过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却异常执拗的电光,猛地刺入了赵大山那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剧烈的、混合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深沉的恐惧(怕又是幻觉)、和一种更加炽烈的、名为“求生”的、本能的战栗!
出口?光?天?
他死死地、用尽最后一点意志,瞪大眼睛,望向那光芒似乎有所变化的方向。虽然依旧遥远,虽然那变化微弱到几乎无法确认,但此刻,这近乎虚无的、可能存在的“希望”,却像一剂强心针,猛地注入了他濒临枯竭的身体和灵魂!
不能死!不能松手!前面……可能有光!有出口!小草……也许……还有救!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抠着兽皮的手指,仿佛又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气力。他更加努力地,仰起头,将口鼻露出水面,用那早已冻僵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片幽蓝与灰白交织、模糊不清的、遥远的、可能存在的……“光”的方向。
漂。向着那可能的光。
黑暗依旧浓重,水流依旧冰冷,身体依旧在缓慢地流失温度和生命。
但前方,那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可能的“光”,却成了此刻这死亡漂流中,唯一的方向,唯一的……“希望”。
水流的力道,似乎变了。不再是地底深处那股粘稠、沉重、不容抗拒的推涌,多了一丝……外来的、带着新鲜寒意的、更加“明确”的拉力。空气中,那股属于外界冰雪世界的、干净到近乎残酷的、凛冽的气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侵略性,开始压倒地穴中浓郁的淤泥和腐朽味道。头顶那幽蓝与灰白交织的光芒,也不再是遥远模糊的背景,而是逐渐分出了层次——上方是更加纯粹、更加开阔的、带着冰晶反光的、冰冷的灰白,那是……天空的微光?下方,则是他们身处的、依旧幽暗的水道。
赵大山早已失去了对时间和方向的感知。他全部的意志,早已与那粗糙湿滑的兽皮边缘融为一体,与指尖下那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生命颤动融为一体。寒冷、疲惫、伤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只是本能地仰着头,维持着口鼻在水面之上,任由那越来越强烈的、外来的水流,拖拽着他们,向着那越来越亮、越来越开阔的灰白光芒,加速漂去。
水流变得湍急,带着漩涡和浪花,拍打着两侧逐渐变窄、变矮、最终几乎擦着头顶掠过的、湿滑的岩壁。隆隆的水声,不再是地底沉闷的轰鸣,变成了更加高亢、更加肆意的、瀑布般的喧嚣!
是出口!真的是出口!这条地下暗河,正在将他们推向一个水道的出口!很可能是某个山崖下的瀑布,或者一条涨水的山涧!
没有喜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被巨大自然力量裹挟的、身不由己的、宿命般的“迎接”。
就在眼前的光亮骤然变得刺眼、水流声震耳欲聋、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抛起、下坠的瞬间——
赵大山最后看到的,是头顶那片骤然开阔的、被铅灰色厚重云层覆盖的、冰冷而广袤的苍穹。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夹杂着细小冰粒的、锋利如刀的、山巅寒风。听到的,是脚下万丈深渊传来的、瀑布砸入深潭的、惊天动地的轰鸣。
然后,是坠落。
无边的、失重的、冰冷的坠落。
他依旧死死抠着兽皮兜边缘的手,在巨大的冲击和下坠的拉力下,终于,无可挽回地……松脱了。
手指脱离粗糙兽皮纤维的刹那,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在体内彻底断裂的脆响。不是手骨,是……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冰冷的空气疯狂灌入肺叶,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身体在虚空中翻滚,视线里是快速掠过的、陡峭的、覆盖着冰雪和黑色岩石的崖壁,和下方那一片翻涌着白色泡沫的、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兽皮兜,那个装着王小草的、粗糙简陋的、承载了他们最后希望和痛苦的“筏子”,在他松手的瞬间,便打着旋,被下坠的气流和水雾裹挟,迅速消失在他翻滚的视野下方,没入了那轰鸣的瀑布和翻腾的潭水之中,不见踪影。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漫长的黑暗,无休止的痛苦,绝望的挣扎,冰冷的陪伴,微弱的希望……都在这急速的下坠和震耳欲聋的水声中,走向了必然的、冰冷的终结。
也好。
赵大山闭上了眼睛。不再试图挣扎,不再试图呼吸。任由冰冷的空气切割脸颊,任由失重的恐惧吞噬意识,任由身体,向着那深潭,向着那永恒的冰冷和黑暗,义无反顾地,坠落下去。
最后的感觉,是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粗糙兽皮冰冷湿滑的触感,和指尖下,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无比真实地、持续了最后一段死亡漂流的……生命的颤动。
然后,是无边的、冰冷的、永恒的。
寂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