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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告别   安安, ...

  •   安安,今天你必须跟我一块跟着摄制组了,今天早上知衍姐问我昨天怎么没看到你,说让你全程跟着我多学,不要跑到后勤组待一整天,错过学习的机会。
      好的,清眠学姐你放心,我已经调整好心态了,我们去集合吧。
      到了楼下,大堂里已经架起了机器,灯光师在调光,摄像师在试机位。江叙白正端着咖啡跟导演老周聊天,看见她们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许念安:你就穿这个?
      许念安低头看了看-黑色冲锋衣,登山裤,徒步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许念安没有理会这个话题,说了句江老师早,就径直上车了。
      按照台本,今天的行程是:上午去古镇的老街和手工作坊,下午去山上的茶园,傍晚在江边拍日落。听起来很美好,但许念安知道,真正的综艺录制就是“等-拍-等-拍”的循环。
      08:15 古镇老街
      古镇还没醒来。青石板路上泛着潮意,两边的木门板都还紧闭着,只有几盏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空气里有河水的气味和煤炉的余温,混在一起,酿出一种陈旧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制组浩浩荡荡地穿过主街,引来几个早起遛弯的大爷好奇的目光。
      裴知衍在队伍的最前面,旁边是她的搭档著名作词人陈遥,江叙白走在队伍中间,旁边是她今天的搭档林森,一个小有名气的女演员。
      林森问:江老师,大家都知道你是本地人,听说本地人一般都不来这里,您之前来过吗?
      来过一次,很多年前了。
      跟谁呀?
      许念安在不远处看着调试组调试监视器,手指顿了一下。
      跟一个朋友。江叙白的声音很淡,像晨雾。
      什么朋友啊?
      江叙白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裴知衍走到预定位置,深吸了一口气。摄像师就位,灯光就位,她微微抬起下巴,表情从放松切换到工作状态-那个切换快得像按了一个开关。
      大家好,欢迎来到《周行天下》。我是你们的主持人,裴知衍。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今天我们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这座古镇里最老的糕点铺。据说,这家铺子已经传了四代人,一百多年的手艺,到现在还在用最传统的方式做糕点,她说台词的时候完全没有“背”的痕迹,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自然而然地就把信息带出来了。
      一条过。老周在监视器后面鼓掌:裴老师,漂亮!
      第一个拍摄点糕点铺,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穿着蓝布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不太习惯镜头,说话的时候总是盯着摄像机,老周在旁边急得直比划,后来不知道裴知衍跟奶奶说了什么,好多了。
      糕点制作分别需要裴知衍和陈遥、江叙白和林森合作完成。揉面、包馅、压模、上蒸笼。
      裴知衍那一组,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看得出来两人都不是第一次做,但也到没有熟练的程度,做出来的糕点亦是无功无过。
      反观江叙白这组,小林手忙脚乱的,面粉弄得到处都是,围裙上白花花一片。江叙白倒是很从容,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有基础的。
      江老师,您怎么这么熟练?林森一脸崇拜。
      以前跟……朋友学过。江叙白顿了一下,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轻。
      许念安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她们上次来古镇之后,许念安就迷上了糕点制作,经过无数次的失败之后,做的越来越好,到后来江叙白说她做的糕点都可以出去开店了。
      蒸笼打开的时候,热气腾起来,模糊了江叙白的脸。她低头看着那些成型的糕点,忽然说了一句:做得还是没她好。
      声音很轻,被热气裹着,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但许念安听见了。
      11:00 手工坊
      第二个拍摄点是一个做蓝印花布的手工作坊。院子里晾着十几匹布,靛蓝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风一吹,布匹翻涌如浪。这个环节是大家单独跟着手工艺人学习刻版、刮浆、染色。
      江叙白坐在工作台前,专注地在布上刮浆。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的肩膀和手背上。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许念安发现,当江叙白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抿嘴——上唇轻轻压住下唇,嘴角有一点点向下。这个习惯她太熟悉了。以前江叙白写论文的时候就是这样,抿着嘴,眉头微皱,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只有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那时候许念安最喜欢在这个时候捣乱。她会从背后抱住江叙白,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在她耳边吹气。江叙白会缩脖子,笑着说“别闹”,但手不会停下来。许念安就继续捣乱,亲她的耳朵,亲她的脖子,直到江叙白终于受不了,转过身来亲她一下,说“再闹今晚没饭吃”。
      安安,你愣着做什么,知衍姐那边需要我们去帮忙。
      好的,清眠学姐等我一下。许念安忽然意识到自己盯着江叙白看了太久了。
      14:20 茶园
      茶园在山的向阳面,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江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采茶人戴着斗笠在茶垄间穿行,手指翻飞,熟练地掐下最嫩的芽尖。
      综艺录制的内容是体验采茶。嘉宾们各自换了一件节目组准备的衣服,江叙白换上的是一件淡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上戴了一顶斗笠。这个造型让许念安想起了某部老电影里的画面。
      许念安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江叙白其实很适合这样的场景。不是那种被灯光和妆造精心打造出来的美,而是一种融进去的美-她站在茶垄间,风吹起衬衫的下摆,阳光透过斗笠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叶,表情认真又温柔。像一幅画。
      许念安发现自己又在盯着看了。
      安安,这个镜头怎么样?旁边的宋清眠问。
      挺好的,就这个角度……江老师低头的时候,那个光落在睫毛上的瞬间。她说,声音有点哑
      宋清眠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江叙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镜头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茶垄和人群,隔着监视器的屏幕,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许念安身上。
      不是看镜头,是看她。
      安安?宋清眠小声叫她。
      嗯。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哪里来的风,都两年了,你的情绪还是被她牵着,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今天好几次知衍姐叫你,你都在走神,你这样也不利于工作,多的我也不说了,希望录制结束你跟江老师好好告个别,不要再轻易被她影响了。
      18:00 江边
      日落时分,摄制组到了江边。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拍摄点。老周想要一组嘉宾在江边散步的镜头,背景是落日和晚霞。大家都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沿着江岸慢慢地走,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石子,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把整条江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金。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深浅不一的剪影,飞鸟成群结队地掠过天际,归巢。
      许念安站在摄像师身后,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这个角度太好了。夕阳刚好在江叙白的侧后方,给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金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江岸的石子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个镜头不错。老周凑过来,小声说,很有氛围感。
      录制的最后一个镜头,是老周要求的“日落剪影”。嘉宾们站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镜头,面朝落日。晚霞在她们身后燃烧,把天空烧成紫红色、橘黄色、粉金色,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像打翻了颜料盘。
      好,很好-别动-完美,老周在旁边指挥。
      许念安站在人群后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大四那年,她们在茶山拍完最后一个镜头,也是这样的日落。江叙白站在山顶的岩石上,面朝落日,张开双臂,回头冲她喊:小安,你快来拍啊!这个光好好看!
      许念安跑过去,镜头对准了江叙白。江叙白在落日的光里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那是她拍过的最好的画面。不是因为它构图多好、光线多好、技术多好——而是因为画面里的那个人,是真的快乐。那个画面至今还在她的电脑里。文件夹的名字叫“素材库”。
      收工!老周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摄制组开始收拾设备。灯光师在拆灯架,摄像师在整理素材,场务在清理垃圾。江叙白的助理跑过去,给她披上一件外套。江老师,辛苦了。
      江叙白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许念安。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
      今天辛苦了。江叙白说。
      你才辛苦,对着镜头笑了一天。
      还好。江叙白顿了一下,有些笑……不是对着镜头的。
      许念安没有接话。收工了,我们单独聊聊吧。
      沉默了一会儿,江叙白忽然说:你昨天在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当年那个‘哦’字,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说的是这句。
      许念安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想告诉你,当年我不是不在乎。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许念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江叙白没有接话。
      你说你要回桂市,要进娱乐圈,我了解你,江叙白。你做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我求你有用吗?我哭有用吗?我说“你别走”,你就会不走吗?所以我说了个‘哦’,至少显得我体面一点。
      许念安听见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江叙白好像在动,但她没有回头去看。
      你知道吗,我走的那天,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江叙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陈雾不太熟悉的沙哑。
      我改签了两次。江叙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想,如果你发一条消息,打一个电话,哪怕只是给我朋友圈点个赞,我就退票,不走了。第一次改签,我盯着手机看了四十分钟,没有消息。第二次改签,我又等了半个小时。江叙白顿了顿,然后我把票改回了原来的航班,过了安检,上了飞机。
      落地桂市的时候,我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然后我就想,算了,我们之间是真的结束了。
      我没有,许念安的声音哽住了。她用力清了清嗓子,我没有觉得结束了,我只是觉得……我留不住你,我也不该留你。
      你连试都没试。
      试了又怎样?许念安终于转过头,眼眶红红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你告诉我,就算我试了,你真的会留下来吗?
      江叙白看着她,没有回答。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沉静,像结了冰的湖。但许念安忽然发现,那层冰下面封着的东西,好像比两年前更多了。
      你不会的。许念安替她回答了,声音忽然泄了气,像被扎破的气球,江叙白,你不会为了任何人留下来。这是我最了解你的地方,也是我最恨你的地方。其实当年你在机场待了多久,我就在机场待了多久,直到你走,我都没敢出来留你。
      你当年只要留我,我一定会留下来的,在我这里你就是那个例外,可是你没有,你就是胆小鬼。
      许念安深吸了一口气,转回身,重新看向前方。落日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金线,像愈合中的伤口。当年我没有勇气,现在更不会了。
      什么意思?
      现在你是大明星了。出门要带助理,上街要戴口罩,谈个恋爱都要签保密协议。你觉得……你还有自由吗?
      江叙白没有否认。
      何况,许念安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何况是我们这种……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两个人都听懂了。
      天彻底暗了下来。
      许念安。江叙白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在乎那些?
      你在不在乎不重要。许念安说,重要的是——你公司不在乎,你的粉丝不在乎,这个圈子不在乎。你的合约里有没有禁止恋爱条款?你的团队会不会同意你公开出柜?你接的戏、代的言,有多少品牌方会因为你‘形象争议’就解约?
      江叙白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
      许念安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江叙白,我们早就不可能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眶只是干涩地疼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掉下来。
      江叙白站在许念安身后,侧脸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许念安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戒指的痕迹。
      你还戴着那个戒指?许念安的声音有些发抖。
      江叙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指蜷缩起来,藏进了袖子里。
      习惯了。
      习惯无名指上有东西。习惯了那道浅浅的压痕。习惯了不摘下来。
      不是放不下,是根本没有去放,但许念安决定向前走了。
      三月的晚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裹紧外套,往餐厅的方向走。她知道江叙白在看着她。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江叙白总说她是个胆小鬼。现在想想,江叙白说得对。
      餐厅里,宋清眠正在扒盒饭,看见她进来,嘴里含着一口饭含糊地问:聊完了?
      聊完了。许念安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跟江叙白啊?宋清眠压低声音
      她变了。许念安忽然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盔甲。许念安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一个的洞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生气了会摔门,高兴了会蹦起来转圈,难过的时候会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哭。现在她坐在那里,笑都是算好角度的。
      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还坐在这儿跟我聊盒饭的味道。
      许念安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干的。但眼睛确实是烫的。
      许念安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许念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难看极了。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纸巾的纤维刮过皮肤,有点粗糙的痛感。不是所有的重逢都是为了重新开始。有些重逢,是为了好好地说一声-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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